兖州,雷夏。
阴云万里,长空昏闷,天光黯淡到了极点,明明是正午,整片东夷大地却昏暗如夜。
大泽之中,一人独立。
此人一袭重紫衮龙冕服,龙首人躯,威如神灵,站在了一道巨人的足迹中,便见神圣之光满溢太虚与人世。
磅礴威压向着周边天地席卷,使得整片雷夏郡都陷入了绝对的寂静,风云静止,江河不流,鸟雀噤声。许玄仿佛一尊木偶石像,静止不动,过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了一气。
尸居龙现,渊默雷声
紫色电光如枝杈在阴云之中延伸,转瞬消散,随之响起的是震动天地的雷声。苍穹在雷电的轰击下破碎重组,本来静止的云海翻腾如漩涡。
东夷有泰山屏护,不知多久没有遭遇如此恐怖的雷暴了,凡人们一个个走向已经蒙尘的雷公庙,点燃了香火。
原本干涸荒芜的雷泽重焕生机,江河改道,草木疯长,无数道龙蛇般的雷霆融入其中,将整片雷夏郡的大地染成一片深紫。
震者,万物动,天地奋
许玄背后的大泽中腾起万千道蛟龙般的紫光,螺旋转动,腾跃循环。
他的心跳声响彻周边,仿佛战鼓,山石颤动,草木落叶。
远在东夷南边的离州大地更有震动,泗水翻腾,淮水不安,雷霆与狂风向着这一处昔日的帝王之土蔓延。
如雷如霆,徐方震惊
许玄的目光落向了南边,那是离州,也是徐地,倒是让他想起了《交十神阳书》中记载的旧事。当年大周初定,徐国不臣,扰乱东夷,于是周王取夔鼓而击,驱雷而讨不臣,为刑罚礼乐,以此沿袭帝轩人道之治。
“有为者,驱雷向南。”
他的法躯越发神异,玄黄凝聚,神纹闪烁,呼吸之间仿佛引起了天地共振。
“无为者,掣电。”
震,雷虚也,无鬼神,无刑礼,谒拜大一玄天之治
绛紫色的雷霆在天穹之中炸开,狂风呼啸,暴雨如瀑,整片天穹仿佛难以承受那雷霆的重压,越发向下垂落,最终与那座巍峨泰山交会。
天地交泰,玄黄凝结。
整片东夷大地都有了感应,恢弘神圣之气在天地间澎湃。
高空的云层内仿佛有巨大的阴影在游动,随着电光划过,方能看清那事物。
苍紫鳞兽在云中腾跃,庞大狰狞的身躯撕开了满天的乌云,目光是雷霆,呼吸是风暴,搅动起了整片沿海之地的天象!
泰山之巅,麒麟擡首,青鸟出祠。
太虚之中更传来了诸多目光,仿佛是从无穷高处降下,正是真君在大罗之中观测,都在看着一条蛟龙往何处去,甚至整片渤海水面都被压得下降!
天下大势,不过为他一人牵动。
许玄一路奔行,并不走太虚,而是直接在现世之中激荡风雷,以此增长气象,其所过之处无不电闪雷鸣,山岳震动。
他内景中藏着的一枚白鳞忽地自燃,开始焚烧,正是寒蓄一流留下的信物!
白缟出手了,可能已经同扶尘的修士对上。
许玄心无杂念,驾雷奔行,很快就将泰山远远甩在了身后,一路赶到了渤海之上。
此海之上尚还残留太阳烈毒,不是什么善地,随着许玄驾雷御风来此,更是闹得广海不安,洪波四涌。在推衍之中,他本该在渤海之上就遭遇阻击,被位不知名的真人围困,最后杀出,可如今这一片广海却是毫无人影。
济水入海之口,一叶舟子独自飘着。
这舟子之上静静坐着位渔翁模样的人物,眼瞳苍灰,颈生逆鳞。他任由周边波涛涌动,风雷吹拂,仍是安心钓着鱼。
渤海的太虚之中满是幽暗的壬水,阻绝了外来之人,为天中的雷霆开道。
来人正是阳湖!
这位大溟泽龙庭最核心的人物真正现身,肃清了渤海一带,有意帮着这位溟度龙王顺遂启程。他望向天空,沉声说道:
“龙庭受困,不可出世,我借济水而显,请速行!”
这位阳湖龙王号称壬水显化,昔日就曾借水见过穆幽度,如今真正相见,却也无时间寒暄了。许玄驾驭风雷,直往北行,同时暗暗借鬼神之躯观察了一番这位壬水种子。
“用了金性,还有几分位证的意思,和天鹅有些像”这位阳湖龙王能够借济水显化,越过限制,走出洞天,手段确实惊人,足见他身上的玄妙之重!大溟泽龙庭虽然迟迟不表态,可到了最后一步,仍旧出手了。
穆幽度身上流淌的还是天晦之血,甚至还是南海天池的主人,日后龙庭若是要入南海,总不能在今日没有动作,这位阳湖龙王就是唯一能出手的紫府!
许玄点头致意,驾驭风雷,安安稳稳地越过了渤海,而后掀开海雾,就此来到了蓬莱的隐海!眼前是一片金白色的水域,阳气腾跃,光华流转,大有少阳初升之意,显然是特意调理过的灵机,正好符合许玄求金所要的意象!
在这隐海水道的尽头,静静站着一位重碧道袍的女子,面庞明丽,气机圆满,就踏在水面之上。在其身旁则有一唇红齿白的白衣童子,双手捧一玉盘,上奉一玉盏,内盛酒水。
“蓬莱道统,容蓁,见过溟度龙王。”
许玄自然是认得这位真人。
对方是蓬莱修行「忌木」一道的容蓁大真人,昔日还曾参与了征伐乐欲一事,看眼下的架势,似乎怀着善意来的。
“蓬莱”
许玄收起了龙身,化作人躯,坦然降下,落在海面之上。
“桃李,为溟度龙王奉酒。”
容蓁开口,让她身旁的那童子将琉璃盏送前来,奉酒上去。
许玄接过,目光一扫。
粉金色的酒水荡漾,馥郁芬芳,极为纯粹的生机在其中蕴藏着,赫然是自死中炼出的一点生!正符合蓬莱的生死之道。
他并未有什么犹豫,一饮而尽,笑道:
“好酒,多谢了。”
容蓁心思电转,神色严肃。
「震雷」之事对于蓬莱也极为关键,可真君不出手,他们也没有多少斡旋的余地,如今送来这一杯保生酒已经算是有些犯禁了。
此酒乃为炼死度生之物,是疗伤保养的圣品,也算是他们蓬莱给东苍的面子,特意为这位溟度龙王准备的。
“溟度龙王踏出隐海,即入北海,就是天翻地覆了”
许玄静静听完对方的话,却已经朝天中走去:
“那就让北海..天翻地覆!”
他并未停留,驾驭风雷,便见龙形在云层中腾跃,毫无犹豫地冲向了远方的苍水。
苍水。
坚冰覆海,劫火行空。
三阴之光在黑暗的天穹中闪烁,庞大至极的寒螭之躯缓缓沉入海中,最终化作碎冰炸开,天海间飘起阵阵风雪。
老道人静静坐在冰面上,大半躯体已经被冻裂,枣红色的道袍残破不堪,呼吸之间吐出一股股渗人的寒气。
他认得这寒螭。
昔日奉亡,天下大乱,诸多蛟龙之属趁机入河,窃取水脉。
彼时他领了令北上,用丁火烧了一尾寒螭,正是这白缟!今日这寒螭寻上来,既是护道,也是寻仇,算是找对人了。
业席现在算是重伤垂死的状态,皆拜这白缟所赐,叹道:
“倒也算让你寻了仇家”
他素来不喜妖物,尤其是龙乌,不过来此阻拦那穆幽度,为的是更大的因果。
寒门。
这一处地界本是烛阴诞生之地,古丁火的圣地,所谓日月不照,其实是列曜有辉,本是指引北方之用。自从烧寿之后,「丁火」就大变了样,可寒门仍旧是此道的重中之重。
震雷的霍闪之位意在照彻寒门的万古黑暗,对于他们来说自然是不能接受的,更不准备让这穆幽度有机会证成!
他将自己的白云冠扶正,勉强站起身来,望向了那一片笼罩着蓬莱的海雾。
有什么东西迫近了。
轰隆!
声气交叠,雷电暴动。
天幕之中闪烁一线紫光,让原本笼罩在苍水之上的黑暗裂开,光明肆无忌惮倾斜而下,随之传来的是震天的龙吟声。
千里开外的水面之上,一尊人影闪烁。下一瞬业席便觉风雷大作,恐怖至极的震动之意传来,几乎要将他撕个粉碎。
在受了三阴之伤的情况下,这位丁火羽士体内的法力气血都已在不断惰变,让他的反应迟缓极多!可他根本不惧,张口念道:
“烛。”
这一个字仿佛蕴藏了无上玄妙,霎时间黑暗再度笼罩了此间,业席的身影随之消散,唯有缃黄之色的烛火光辉闪烁。
汹涌的风雷霎时爆发,将原本尚且还算稳定的烛火一瞬吹灭。
许玄的手中已经有螺旋的雷光,他作弯弓搭箭状,一道玄紫色的十字在其手中闪烁。
“交十!”
海天之间也随之浮现了更广大的雷霆十字,纵横交错,切开黑暗。
凝聚在交错一点的神阳雷霆爆发,撕开了藏匿的那一道人影。
业席接连倒退,将脚下的冰层踏得粉碎。他的双手之上凝聚起了玄妙的虚空波动,死死抵挡住那一道雷霆十字!
雷霆与烛火之光在天中闪烁,二人此时各自站定,互相打量。
“扶尘,业席。”
这老道人极为讲究,接过了对方的一击后并不立刻还手,而是先报上名号。
他遭受了如此暴烈的一击,原本被冻结的躯体已经裂开,流出了暗红色的血,大片大片的血肉坏死,可气势却一寸寸高涨了起来。
“你杀了白缟。”
许玄凝视着眼前之人,缓缓自脖颈逆鳞中拔出列缺,便见玄黑色的长剑之上生出一股惊天剑意。白缟在服食三阴的状态下绝对是顶尖的紫府巅峰,甚至可以视作一位寒阴道统的羽士,配合龙血,绝对惊人。
尤其是这位龙王手上不知还有什么底蕴在,灵器秘宝自然不会差了,可还是陨落了。
虽然眼前的业席也是重伤垂死的状态,显然诛杀白缟对他也消耗不少,可此人本来就快寿尽,一身气势大不如前。
紫府金丹有一点好过冲举飞升,就是在临近寿尽的时候也能保持战力;古仙道的人物却不同,对于自身精气神看的重,易受衰老的影响。
“是我杀的。”
业席点了点头,半张脸已经化作冰晶和坏血,漠然道:
“本来就将寿尽了,自然要想办法让这性命发挥些作用一”
“扶尘让你来此,是送死。”
许玄的身后渐渐浮现一道雷霆天环,返道枢运转,配合他的奇恒之剑而施威,开始斩断一切靠近他的联系。
几缕暗红色的火线断裂,原本锁定他身的灾劫之意被隔断。
业席的面上终于有了些意外之色,伸手一点,举起一道十二角暗红宫灯,霎时间灾劫之气盈满了整片苍水。
丁火一道有神通讹煆火,可通过锁定对方性命,直接催使阴火自其内景之中烧起来,阴狠之处直逼「社雷」!
他修行古仙道,自然有更为高妙的法门,可以直接通过气机锁定。
这锁定之术乃是古代雷宫用来追剿刑徒所用,极为难缠,除非是用些擅长藏匿的道统才能避去。对方没有避,而是直接斩断了。
离决!
业席存世的时间极长,也不是没有见过剑意,可能够直接将他这锁定气机之术斩断的...他还从来没有见过。
许玄已经再度杀来,施展剑术,其背后的道枢则在不断转动,加强威势。
万裂锁身剑光
万千紫色毫光激射而出,每一道都蕴藏着无上剑意,瞬间让周边的太虚破碎如网。
业席本就不堪的法躯被打得更是如筛子,可这老道人却发出了笑。
他伸出枯瘦的手,握住了那柄已经刺入他心窍的长剑锋刃,丝毫不顾那剑意将他的手掌几乎切断。“你说我是来送死的...确实不错,本就不是来同你斗法的,而是阻道的。”
业席的眼瞳中有暗红色火光闪烁,恐怖的灾劫之气随着他呼吸涌动,玄妙至极的意境在演化,周边天地的一切都在随着他的意志而动。
天心在我
这是执道之境,几乎是太始修士追求的最高境界,随心所欲将自己的意志推入天地间!
他的法躯在溃散崩塌,汹汹阴火四散涌出,几乎将其身躯烧成了一尊骷髅,可其身上的道袍却仍保持着完好。
此人已烧尽最后一点寿元,以此增长杀力。许玄抽回了被阴火灼烧的剑锋,运转神通,便见浓重的夜色一瞬之间覆盖了下来,这次轮到他来降下黑暗!
眼下已经走不脱了,天心在我能够命天地而发杀机,不是能轻易避开的。
何况,他也不准备避。
震行无咎,无退无悔。
循环腾变的雷泽骤然降下,天中雷局顺势镇压,将业席周边的太虚近乎锁死。许玄的剑尖之上隐约有一点苍紫光点闪烁,至微至疾,仿佛不存。
“吾决燥,吾无咎。”
倏忽!
业席取出一道朱红大弓,祭火为箭,缓缓拉满:
“蛟蛇之属,何知射术?”
阴氏乃是东夷之故族,最擅射术,真君昔日更是持弓射下了金乌!
初见面时,这蛟龙施展的正是古坼的射术,可运用得实在不堪入目,动作太丑,不堪入目。业席本就不是来斗法的,不过是以死阻道,降下灾劫,来发挥发挥余热罢了。可临近身陨之时,能够让天下人再想起阴氏射术,也算好事。
这老道拉满了弓,毕生的精气与道法都凝聚在了那一根箭矢之上。有种种异象显化,或见天衰寿尽,或见野火燎原,或见列曜映辉,或见病灶寒热。
暗红色的竖瞳在他身后陡然张开,而他也在汹涌的阴火中彻底倒下。
这一道凝聚了他毕生气势的箭矢飞出,周边景象也随着扭曲,仿佛将整片天地给翻了过来。倒悬!
紫光摩天,劫火焚海。
原本冻结了整片苍水的冰层悉数融化,雷火中缓步走出了一道身影,其躯体之上不仅仅有玄黄交泰之气凝结,更有二十四道物首神纹闪烁。
这魔神般的身影一步步踏前,雷霆与风暴再度肆虐了起来。
在其身上有件金羽宝甲,真火与太阳之气交缠,更有一股玄妙的位格缭绕在上,甲衣整体已被烧的不成样子,随着许玄的走动而脱落。
太阳真火之甲衣,羲焰!
这一件经过赤凤重铸的甲衣发挥了妙用,以「太阳」与「真火」化解阴火,可也遭受了过度冲击,彻底毁去。
有羲焰作为缓冲,配合至强的炼体之术,许玄所受的伤势并不算重。
可仍有种种难以忍受的苦痛在他身上发作,为长生之苦,为红尘之痛,深深扎根在了他的性命中,即便是腾变为风雷之躯也不能洗去。
这才是麻烦的地方,对方以灾劫来阻道,并不是要造成多重的杀伤!
“果然,「丁火」也与「社雷」相似,不受腾惰,极难祛除”
许玄一步步向前,来到了业席的尸身之前,吹出一气。
这位扶尘的丁火羽士已经彻底没了气,血肉焚尽,仅剩骷髅。
此刻遭了许玄吹的这一口气,尸骨便化作满天白色尘灰,沉入海中,再也不见了踪迹。
苍水已越!
刚刚在蓬莱喝下的酒水发挥了效用,配合震雷的生发之用,许玄体表的伤势迅速修复,仅剩下一点劫火之气缭绕在性命中。
这便是阻道的灾劫,已经种下,对于别的大真人来说几乎是打在了死穴之上!!
许玄并不在意,这点劫火有的是法子去除。
如果他真的仅仅是一位震雷紫巅,刚刚业席的一击足以彻底打断他的仙途,可惜,许玄不是,穆幽度也不是,示献更不是。
“白缟前辈,我去也。”
许玄望向了苍水之底的冰晶龙骨,白缟确实为他打通了道路,如果是未曾受伤的业席在此,恐怕让他要耗去不少心力,绝没有现在这般简单!
这位寒蓄龙宫之主并未有回答,他静静地躺在海中,唯有那冰晶凝成的龙首昂扬擡起,作怒吼之状。远方的太虚中有极多窥视的目光,大都是些紫府,都被刚刚那交手的动静所惊。
业席可不是泛泛之辈,修行的又是「丁火」这种骇人听闻的道统,耗尽性命的一击恐怕是能轻易打杀紫府巅峰,可这龙种竟然接下了!
不仅接下,甚至伤势恢复的还极快,转眼就又在活蹦乱跳。
倒也有些眼尖的人物看出了端倪,知晓这穆幽度受了灾劫,长生之苦与红尘之痛加身,等会求金怕是要遭大难!
雷电再起,往北而行。
许玄的心神并不沉重,也不忿怒,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与自由之感,越是临近寒门,越是感到轻松。
雷霆卷过,淅淅沥沥的风雨随之降下,让苍水之上的阴火渐渐熄灭,竟然还有水族藏在海底,尚未遭波及。
许玄奔行着,望向了更北方的天空,望向了万古不散的黑暗,一身气势几乎逼近了巅峰。
人道向南,天道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