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脉。
灰烟冲天,搅动白云。
这一条山脉镇在北方,隔开塞外,庇护中原,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昔日的魏太祖也曾在此扬鞭,沿东边山麓率军南下,一统天下。
如今元魏一朝已经彻底亡灭,新一任的魏帝拓跋天觉在洛京受诛,化作飞灰,连带著诸多宗室子弟被驱赶到北海,仅剩小支留下。
许玄已经进入太行山中,立身太虚,遥观此地。
此间山岭峰峦本是极为雄壮巍峨的,称作龙脊,可惜遇上了魏末的这一场大乱,即便最后有方极真君出手撑起天下龙脉,灾劫也未曾彻底平息。
这太行之中正是一片山崩地裂,草木不生的景象,唯有延伸向北方的余脉还算完整,屹立不倒,也就是恒椁所在之地。
恒嶂贵为北岳,地气厚重,实际上可分为西、东两山,自中有一条恒水贯穿而过,流入太行山南的唐河。
山脉西边曾有“伏土”金丹在此证道,于是山中得供有常之土,用名恒山,意指恒常之山,镇伏北方;东边则有一条嶂川流入,并入恒水,为周时天子巡狩所至,得称嶂山。
元魏时则将嶂山作田猎墓葬之用,魏太祖曾在嶂川与恒水交汇处设太武苑,宫阙万千,悉化黄土。许玄自唐河行入,溯流而上,进入恒水,也就见到了位在西边的恒山!
此山古老苍茫,重峦叠嶂,如一座天然的关隘镇守在北方大地之上,散著一股寂静安稳之意。只是在这恒山的周边却有浓重的灾劫气机,太行一带的灾劫之意似乎都顺著地脉涌入此处,受著疏解,不断有殆熙与真悉之光在太虚中闪动。
许玄走出太虚,来到了这恒山之下,仰望此山,心中略动。
“既有伏土之气,又含之意,甚至在太虚之中还有真殆的气象一”
按照多宝之中给出的消息,恒山之中的太虚当有殆熙之宝,可助成道,只是不一定能落在许玄的手中。盯著这里的人可不少。
按照许玄的感应,那位无生王翊已经来到了嶂川,也就是嶂山临近的水系。
对方的气象昭然冲天,多灾多劫,大有一股败坏衰亡之意。
两人气机感应,互不相犯,暂时保持著平和,也都知晓了彼此来这北岳的所图。
“他要以坏灵运成道!”
无生魔道之根本,无非是道丧与,所修不在魔考,也不在虚假,而是直指灾劫大道!“殆悉”最为原始本真的意象,正是道德沦丧、末劫降临、灵机衰微和无法无玄等等,故而能拿来阻人修行,坏其性命。
殆悉之中正有妙论,说是一一积恶成劫,造业为灾。
金丹、仙人级别的大战正是最大的积恶和造业,连天地都厌!
世间恶业都会反映在“殆悉”之中,越积越重,超过界限,乃至于天地崩坏,秩序无存,种种灾劫生出。
道德沦丧,殆悉显化,有无上魔主惩戒世人,这是“殆燕”;雷霆天罚,荡尽沉屙,将一切秩序重新归于正轨,这是“社雷”!
“昔日无生魔君证的..便是在道丧之时现身的那位一一魔主!伪史之中的王翊应该也是如此!“所谓,就是太始大道为了应对金丹乃至元婴破坏的手段,即便发生仙人大战也可补救,将天地的秩序重新归正。’
许玄叹息一声,暗暗念道:
“这一场大战之后,殆悉虽证,社雷却隐,太始一道调整的手段不得显化,乃至于天地到底是缩减了不少,灾劫不得遏制一”
元魏的这一场大战带来的影响是极为深远的,不仅确立了天上那位仙主镇压一界的地位,甚至彻底撕下了诸多道统最后的一点体面。
凡人往昔还能算纳入道德的讨论之中,等到魏亡之后,已经没有人会在这上面多费一句口舌了!道德沦丧,恶业无穷。正是殆悉证时!
“北岳,太古之时是观测的地方一”
许玄自库理那处得知了不少秘辛,尤其是关于这北岳的!
这恒山和嶂山本为一体,中间未分,并无水流,完整的灵山在古代称作高是,祭为北岳,而北正是太始大道之所贵!
人道向南,天道向北。
雷宫立道北天,布律法,策天纲,以北斗和北辰为司管天地的中轴。
按照多宝之中的记载,太古之时有雷霆降于北岳,天神入山,设立一台,以此作为观测的东西,也就是在正史中无生魔君借此成道之物!
台
雷宫崩亡,高是山裂,于是这一座神台也就沉入了此地的太虚之中,就此不见。
许玄来此便是为了寻这东西!
他此刻一步步在山道之上行著,望向眼前,便见一片苍凉古老的黑色山体,草木青郁,土石玄色,自有一股柔顺寂静之气弥散。
伏土之气!
“不知是哪位伏士的大人在此证道?”
许玄在多宝道统内也没有查出,只知是有一位伏土的大人物在太古的北岳证道过,彼时此地可能还叫高是,而不是恒椁。
“应该不是地府的那位葬序,也不是魏氏那位在奉代证道的人物
他暂时收回心思,继续登顶,体内的五道殆悉神通皆都有了感应,似乎同太虚之中的什么东西在交感,黑白磨盘随之浮现,转动碾轧。
前方的黑色长道上却浮现出一点璀璨白霞。
这白霞如织锦在此地飘散,牵引水火,又有灰红色的雷霆在其中穿梭侵蚀,让这白霞越发黯淡。有一神尸在此站著,正好挡住了登临恒山的主道。
此尸为一披甲仙将,面貌神武,白玉为甲,竖执长戟,肌肤血肉都如玉石一般莹亮,却布满了种种裂痕,内里不时涌出灰红雷霆,混著血煞和浊灰。
那白霞则是披在池的身躯之上,犹如一道裹尸布。
“真罴佐神!’
许玄仅仅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境界,同时也确定这位神丹修士已经陨落了。
可这仙将动了,迈开步子,竟然是沿著山道往下行去,一瞬之间就到了许玄的前方,那股庞然的神道位格一瞬涌来。
许玄身上泛起一层宝光,挡住神气,池随即让开道路,便见那仙将一步步朝著恒水之中走去了。对方口中还喃喃有声,说的是:
“策暂、血殛,尔等”
那最后的声音似是咒骂,又像悲叹,在滚滚的灰红雷霆之中消去了。
许玄回首望去,目光微动。
恒水之上已有一具清光闪烁的棺木显化,浮在水面,已经打开,内里有阵阵清熙玄风吹出,大有见素抱朴,虚无寂静之意。正是金丹的手笔!
随著这位神丹入棺,彻底陨落,煌煌真悉之光随之冲天而起,使得此处的太虚更为动荡不休,而这真陨落的气象更使得殆燕大盛,许玄体内的神通都自行感应了起来!
许玄的耳畔随之有一道女子之声传来,清亮动听,是库埕使臣在传音。
“本道在为这位神丹送葬,不必有疑。”
“敢问上使,既为神丹,不知尊号是何?又是挂在哪一道金位?”
许玄难得有这位库程传音,正有意问一问情况,看看魏末前后的“真燕”状况如何。
“白霞璞华神君姬谨,本是看守北幽阴洲遗迹的尊神,可惜了。”
库程的语气既有惋惜,也有忌讳,继续说道:
“与你证道无益,莫要继续听了。你既入了北岳,静等机缘即可,天底下能与你争的,也唯有少阳王氏的那人了。”
“池是秉持太始之道而来的,求金法高深,和族中传给你的名器假借求金法不同,如何去争,你当慎之”
对方的声音越发模糊,最终消失,独留下许玄立身在恒山之巅。
真杰...当今之世,玄真不显,代表此道的果位无主。可我以“殆乘”感知,“真杰”足以称得上显世,必然是有从尊之主!’
许玄静静思虑,想到的却是那位北圣!
如果池是一气证果,魏末的时候玄真星必然大显,可这时候真熙果位空悬,极有可能是.北圣是后来从自尊从之位变道证果的。
可惜库理不愿意多谈一谈,否则许玄还想继续试探,看看真烝的纠葛到底如何。
“求金法”
许玄手中已有一卷求金法,叫做名器假借求金法,乃是自那卷制命坏磨书之中传下来的,似乎是外道的某位大人后来填上去的!
也就是没有验证过的东西。
这一道求金法的根本神通是假攘名,非是行窃攘之事,而是行僭越之举。
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这名指的就是位格,器指的就是权柄,是以身合僭越假持之意,以下犯上,悖逆尊卑,以此来证得殆杰果位!
这是名器僭越!
可《窃攘》之中的道器僭越却是更进一步,直接去窃道果,攘功业,远远比这名器僭越之道要高深。许玄自觉这一道求金法虽然有机会,却不大,并不太能和那位无生魔君争过。
甚至,这也不符他要以同样大道去争正果的本意。
许玄在殆熙之上的道行毫无疑问是金丹级别,想要量体为自己编写求金法不算难事,参考了求殆的法子,却主要是往真假、阴阳和轮回之上践行!
他自然不屑于全盘照搬别人的道法,大有自己再证的意思!
度人开劫求金法
这一道求金法以相皑磨作为根本,所绍正是北阴进入幽冥,主持轮回的事迹!以生死磨盘送这一场大劫之中死去的生灵转世,消恶化业,渡人开劫。许玄观览过不少和幽冥相关的东西,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戊伏金性和闻幽金性,配合池金丹一级的殆烈道行,足以求证!
当然,证完之后的情况,就不是他所考虑的了。
“开始了”
他目光一凛,看向上方。
北岳山巅,殆光愈盛。
随著那位真烝神丹的陨落,此地的殆悉如同挣脱锁链的猛虎,一时之间充斥山巅,入目皆是滚滚青黑色的魔云,其中有咆哮之声传来。
一座玄台隐约从太虚之中浮现。
此台高有九丈,墨玉铸造,不断有罪血、魔劫、恶煞和浊业从里面流淌而出,一时之间让整片北岳都变得腥臭不堪,太行山脉中积攒的灾劫之气冲天而起,遮蔽日光,仅剩黑暗。
西边的嶂山之上,有一道身影缓缓显露。
此人是一青年,容貌俊逸,气机出尘,披了一身黑金道袍,双瞳却是青金之色,不像是寻常的殆杰修士那般眼睛全黑!
对方的身后有浩荡灾劫之气集聚,感应,汇聚恶业,有种种大魔在其中显化,似乎簇拥著这位殆烈圆满的真人。
无生真人,王翊。
这一次,姜氏并没有支持他,故而这位殆烝真人修行的神通少了一道相础磨,以厌无色替代。可他也有一道许玄不曾修得的神通!
沉酆幽
这却和正史之中的记载有差别了,按照无生魔道流传下来的说法,昔日这位魔君证道是以相皑磨、心魔渡、假攘名、三彭尸和坏灵运成道!
如今相皑磨变作厌无色,可三彭尸却成了沉酆幽。
许玄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本来也想修行这一道沉酆幽,可这功法修行需要气象,不是能轻易成就的。
想要修成这一神通需要地府和雷宫的因果!最好是父母一修雷霆,一修魔道,由此诞下的子嗣才好成就这需要的假又太多,此次是没多余去捏,单单是姜氏这个身份就让他耗尽了假。
不过许玄每一次进入伪史,能够调动的假都是大量增长的,日后仙人级别的因果也说不得能加上。如果以度人开劫求金法去看,修这一道沉酆幽来替代三彭尸无疑是最为合适的,也是许玄效仿北阴入主轮回事迹的气象。
可惜,并未修成。
“宝率道友,许久不见。”
嶂山之上的青年悠悠开口,声音在北岳之中回荡,仿佛万千魔头一齐咆哮。
他看了过来:
“东海一别,互有印证,你我如今却在这一处重见了,也是天意。”
“当然是天意。’
许玄暗暗腹诽,他可是算准了时间,几乎和王翊同时成就五法,赶在了这台显化的时刻。“无生道友气象大盛,看来是要以求正果了。”
王翊面色平静,极有气度,只道:
“侥幸得了太始遗道之助,也算是能与姜道友平等站在此处,今日,我当证殆,却不等道友了一”“等我?王道友,何来的自信?”
许玄身上的气象随之大盛,滚滚魔光冲天,他虽然有一道神通不符,可对方也是如此,现在同时争殆,夺这一道台,算得上是平等。
他的五道神通玄象一一显化,感应殆悉,同时要将那虚空之中的台拉来,种种魔光汇聚成了幽冥景象,内里透照出一道生死磨盘来。
“本座姜率,今日证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