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羌人,也没什么厉害的。”
澹衡坐在青石之上,面色得意:
“不过尔尔,竟然被吓得退走了。”
“幸好匽公突破修成神丹...恒序之光照耀此地,这些外族才走了。”
许凡看向这一处阔别已久的太微山,心中微动,感应之下,见原本占据此山的羌人已经不见,失了踪影。
太微山位置偏远,落在塞外,荒凉至极,灵气也不算浓厚,也唯有他们这种小门小派才会在此经营。
早些年殷周相争,天下大乱,于是西羌趁机掳掠,也就将唐疑所在的这太微山给占去了。
彼时许凡刚刚认了这师父,来此山待了还没有满一年,又开始了四处流浪,美其名曰是周游天下。
如今回来,倒是趁着那位匽公姬烈出关,已经修成了「上礼」一道的神丹,这才将异族统统吓退了,倒是便宜了他们一行人。
入了山中,便见那一处玄石搭建的道门还在,匾额还在,写有古字:
天辰道
山中已经是一片废墟了,所幸道中本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道统也是唐疑亲手立的,压根没有底蕴在,如今随便搭几处宫宇,也算是重建了。
“赶上好时候了...也算是有个住处。”
唐疑面色舒缓不少,似是安心了。
“师父,这地方有什么好待的,破烂成这样了,咱们不如去蓟都找个地方借住,也比这处好——”
澹衡似乎失望极了,他还以为这太微山是什么稀奇灵地,故而师父才选在这处建立道统,眼下一看,此地也就灵气浓厚点,甚至都没有出产!
“师尊,事不宜迟,我道当布设阵法,兴复旧宫,早些将这道统立起来。”
姚浚倒是一脸坦然,对于眼前的荒凉景象接受极快。
“你们别嫌弃这地方荒凉,为师告诉你们,当初,我就是这山中得了天穷大道的传承。此山,传说是上古时代从天上落下的一星,本在太微垣——”
“那这地界...还是荒凉。”
澹衡摇头道:
“师父,你说的是不是太远了,这灵山要是星辰所化,怎会这般普通——”
“你懂什么,我算过了,此山应是有位大人物闭关修行过,将这灵机和位格抽尽了,咱们只能挑剩下的来用。”
唐疑叹道:
“我这天辰道的名号,就是从山中的一处传承中得来的,若是记载不错,说不得是某位金丹在此修行过——”
“原来是如此宝地!”
澹衡这下只觉太微山怎么看怎么顺眼,盘算起了山中有无什么洞府灵藏。
“山里什么都不剩了,即便有,羌人也搬空了,你就别想了。”
“师父,澹岂是那种人?”
澹衡辩解起来,可神色未免有些失落,他还以为有什么上古遗迹等着,这下被师父浇了一盆冷水,顿时没兴致了。
“只是,咱们在这荒山待着,也没人来算命,资粮可不好寻的。”
“资粮之事,不必愁。”
唐疑似乎很有把握,自己出手,调动虚光,让这太微山暂时恢复了几分往昔的模样,虽然以前也是差不多的荒凉。
“看,来人了。”
山外果真出现了一人。
在旁的许凡却是神色古怪,生出疑来,他刚刚可是用灵识扫遍了四周,并无一人在,可随着师父指去,那地方又确确实实出现了一人。
此人面容冷峻,气度幽沉,披了一袭乌邃玄袍,落在暗沉沉的光彩中,似乎是偶尔经过了这太微山,于是随意入内,意图看一看。
“道友,还请止步,此山有主了——”
唐疑驾着虚光出去,许凡随行。两名年纪小些的弟子则在山中等着,以免是撞上了什么魔道,届时恐怕要斗法。
眼见被拦住,那人便看了过来,嘴角忽地多出一分笑。
点点庚彩在他的脑后变幻,如同光环,一股渗人的革杀之气透出,又在转瞬间收回,归于一片暗沉之中。
“原来是唐疑道友的地界,我说,怎么这般广大辉煌。”
“我不认得你。”
唐疑见这人叫了自己的名,仔细看看,却想不起认得此人。
“我却认得你。”
这男子负手站定,落在了太微山前,修为也是炼神,只是这道统一时之间竟然看不出来归属哪道。
冲举飞升一道的境界划分不甚清晰,大可划作胎息、炼气和炼神,再要突破那就是证道得位,成就金丹。
如今唐疑与许凡这一对师徒都是炼神,倒也不惧这突然来此的外人。
“道友,不像什么好人。”唐疑说话很是直接,直道:
“我天辰道刚刚收回山门不久,恐没有时间招待外客。”
“唐疑,你是真痴了——”
这男子冷笑一声,幽幽道:
“我同你的约定,可还作数?”
“什么约定?”
唐疑一脸疑惑,眉毛拧起,更显苦相了,继续说道:
“道友这一通装神弄鬼的,比我还疯了。”
“倒也是。”
这男子竟点了点头,忽地大笑起来,似乎被这一句话逗乐了,他转而看向唐疑身旁的那个弟子,目光之中多了一分审视。
“原来是找了个新徒弟,亏你有这个闲心。”
他摆了摆手,转身离去,最后说道:
“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本座再来寻你!”
太微山。
迷蒙的灰光闪烁,虚空之意大盛,随之能见一人从洞府中走出,青年模样,容貌端正,眉眼间总有一股极正经的气度,身披白袍。
正是姚浚。
十来年过去,他已成功显化元神、寄托性命,突破到炼神境界,而岁数也不过二十多。
这可是极快的速度了,即便在整个北方也是一等一的仙才。
可惜...还是慢于澹衡。
天中,一名披着银袍的青年正带着怪笑看来,此刻前来道贺:
“太宇师弟总算成了!”
“总算?”
姚浚不像跟他打嘴仗了,转而说道:
“师尊可还在闭关?”
“还在那一处三垣宫中闭关,谁都不见。”
“许凡师兄在何处?”
“喏,回来了。”
澹衡朝着北边一指,便见天光下有一位玄袍道人归来,手执长剑,气机惊人,似乎是同人斗过法。
“姚浚出关了?”
许凡微微一笑,只道:
“我倒是回来的巧。”
“师兄,羌人又打过来了?”
姚浚神色一正,只道:
“我也炼得了太虚裂界之术,如今突破炼神,大可帮着挡一挡羌人,必让他们不敢近我太微山半步。”
“不必了。”
许凡摇了摇头,只道:
“幽羊如今有动静,不是好惹的。”
这尊蕴土精怪的大名极为响亮,自然不是如今的太微山能招惹的,于是几人只得作罢,先不管羌人的事情了。
澹衡这些日子多往蓟都中跑,消息很是灵通,此刻开口:
“听闻恒王将长宿那位命作司农了,如今天下的五谷要大兴了。”
“这可是大好事——”
姚浚神色一正,只道:
“北方苦寒,又兼这幽羊有动作,更是多发饥荒,若是长宿的大人出手,配合上礼,天下百姓暂也不缺粮食了。”
“会有这么好心?”
澹衡白了姚浚一眼,只道:
“我在蓟都见过那长宿道统的弟子,感觉不是什么好人,一个个装模作样的——”
山中忽地有一道玄妙气机生出,却见高处的宫门骤开,从中走出了一位灰色道袍的男子,面有苦相,气度晦暗,又有一分虚炁巅峰的气势。
“姚浚,你成了。”
唐疑自然是感应到了弟子突破,也随着出关,于是几人相会,纷纷入了那座宝宫。宫中绘满星宿,丝线编织其间,凌乱中又透着一股秩序,能见星相、谶纬、推衍和占卜的经文随意摆放,显出了此处主人的身份。
“如今...你们也都修得了炼神,无需我操心了。”
唐疑幽幽道:
“为师这些日子在宫中推衍,倒是有了结果,或许可开始证道了。”
“恭喜师尊!”
澹衡反应最快,笑道:
“如今「虚炁」一道空悬,师父若是能取果位,也是名留青史的人物了。”
“师尊若成,我天辰一道当兴——”
姚浚也是略显激动,恭贺对方。
唯有许凡保持着平静,最后开口,只道:
“师尊,准备如何证道?”
“推衍。”
唐疑的眼神之中骤然多了精光,继续道:
“我感觉,能推衍出一个我要的结果了,只要成功,我便能证道——”
“师尊,你犹豫了。”
许凡忽地开口,声音一沉:
“证道可不容犹豫。”
唐疑闻言,却是苦笑:
“果然,瞒不过你...我只觉若是推衍出来,恐怕不是好事,甚至于世有害,所以,我不想去证了。许凡,你如何看?”
“我觉得,师尊...不会做出与世有害的事情。”
许凡微微一笑,只道:
“不过,这是师尊的道,别人干涉不得。”
“澹,你呢?”
“当然要证!”
澹衡上前一步,恭敬说道:
“「虚炁」一道自从遭了虞末大劫,道统衰微,需要的正是扶正的人,与世有害,抵不过与道有益!再说这有害...恐怕也不如天穷监察之功来的吓人,咱们能补救即可——难道要因为这些凡俗而止我的道,岂不荒谬?成了金丹,想要与世有益再简单不过——”
“师尊,我觉得...应当谨慎。”
姚浚上前道:
“天穷贵为仙君,又是雷祖弟子,可这名声也跟魔道差不多了,多少家恨着。如今恒王治世,祂虽允我等修仙证道,可要是乱了礼法,恐怕——”
“同礼法无关。”
唐疑叹了一气,只道:
“我有件事,早欲同你们谈谈——”
他轻轻擡手,虚光闪烁,天地瞬变,于是几人转眼就来到了一处山野,眼前所见是一处正在燃烧的房屋,内里传出阵阵哭喊声。
正是一家三口遭了强盗,父母和孩子都惨死在此。
于是唐疑挥了挥手,光阴便像倒转了一般,又来到了这几个时辰前,此时这一家人还在屋子中安静待着。
“姚浚,你会如何做?”
唐疑上前,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只道:
“若你有朝一日为君,算出了人世的恶果,会不会出手阻拦——”
“必当出手!”
姚浚的回答很是果断,只道:
“既已成君,我便要种种我不欲见之事断绝,我,不愿见人枉死。”
“那你看清了——”
唐疑开口,瞬间有一股玄妙的位格降下,落在了姚浚的身上。
转瞬之间,姚浚就看见了这天地间流动的因果,一切都在朝着他的识海涌来,他看见了自己出手导致的结果。
即便救下了这一家人,可因为他擅自拨动了因果,于是又有更多的涟漪泛起,死了更多不该死的人。
他在这一瞬之间,像是得了金位,成了至真,于是因果都随着他的拨动而掀起了滔天巨浪——
姚浚看见了,看见了因为祂这小小善举导致的一系列变动,又有人死,又有人活,一切都源于祂的一个念头。
“师尊,你这是...”
“金丹是第一因,祂们...本该超脱因果才是,贸然干涉,只会是这个结果。”
唐疑似乎是想通了什么,指向前方,继续说道:“太宇,你看清了,你救下的人,他们的因果已经缠在你的身上了,本质已无自我,而是映衬你真实的虚假。”
“师尊,我不明白——”
姚浚的眼神有些迷惘,他也未曾考虑过这个问题,年少的时候多觉得那些金丹高高在上,却少有入世救人的,心中不免有一分怒。
如今被师尊点破,他的心中却更难受了。
姚浚叹了一气,只道:
“或许,避世才是正道。”
“澹,你又怎么想?”
唐疑转而望向了澹衡,只道:
“若你为君,你当如何处置?”
“我觉得没什么——”
澹衡大笑一声,只道:
“我既是第一因,当有此权,当有此柄,既然师尊教了我等推衍之术,不就是应该拿来用的?”
唐疑对这两名弟子的态度不置可否,只是说道:
“雷祖说理应有为,做了先天之证,但这积弊始终不能彻底解决;南华说是可行无为,始终不跨出最后一步,只往天外去了。”
这位道人一脸苦相,踏前一步,看向了屋中的一家三口。
“我少时本是太行山下一农家子,遭了强盗,父母双亡,独剩了我一人逃命,一路走到了这太微山,得传承,修道法——”
“或许对修仙来说,这是机缘,也是宿命...只是,那一日,我只盼望有人能出手救下父母,唐疑,甘愿做一辈子的凡俗。”
他转过身来,看向许凡。
“许凡,你又如何做?”
于是那原本静止的光阴又流动了起来,无上的位格加之许凡之身,祂再度成了第一因,成了至真,而眼前那屋中的一家人在因果的流动下,本就是该遭此劫的。
“你要干涉吗?”
唐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落在了许玄的耳畔。
“你要否定他们的真实,夺过他们的因果,单单用那一份傲慢,来救人救世,对吗?”
许凡站起身来,神色平静,开口道:
“师尊,你看好了。”
他拔出剑来,无限的离决之意随之生出,剔除仙骨,斩落位格,于是在一瞬之间回归了凡俗之身。
“我会救的,即便是以...凡俗之身。”
于是他踏前而去,剑光在一瞬之间闪烁而过,将那一众盗贼斩退,只是凡人之身,可他的剑术也已是天下绝巅!
那庞大的、沉重的因果向着他笼来,如罗网般将他织在了其中,于是他的真实不再高高在上,反而有一分融入红尘的虚假。
光阴如水,流淌不断。
唐疑的声音在此间再一次响起,他看向了那持剑的人影,开口道:
“天地间有些事情,是只有凡俗之身才做得到的,你要胜过某尊魔头,在仙神之上是不可能的——”
虚光再度闪烁,此间的天地再度变回了太微山,这四人互相看着,彼此的眼神却渐渐清澈了起来,似乎都有一分明悟。
唐疑大笑一声,拍了拍几名弟子的肩:
“这些答案,为师也不知谁对谁错,谁高谁低,现在...容我这个做老师的先去探一探。”
他的面相在无穷虚光之中闪烁,「虚炁」果位随之重新加身,念及了他的功名与道法。
“我证过了。”
唐疑大笑,光阴如水一般在祂的身旁流淌,其声在天空之中不断回响。
“三垣天中三百年修行,避世推衍,我早已证得了「虚炁」果位,再入世这一趟,不过是印证而已。”
“师尊...”
姚浚、澹衡看着眼前一步登天、意气风发的师尊,面上皆有震撼之色,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长辈。
许凡也看了过去,在他身旁却有一人突兀地显现,站在了旁边。
此人正是当初贸然闯入太微山的那人,相比当日,如今的他更有一股惊人的魔气,难以言说的混乱气机从其身上显化,似乎要将天地颠倒过来。
“大曜,好本事。”
他微微一笑,开口道:
“现在,告诉本座——答案。”
无穷魔煞在天地之间升腾,金石熔炼,混乱陡生,东方的天幕暗沉沉地压了下去,仿佛是黎明前的黑暗,仅剩下了那颠倒的未明之光。
唐疑的法相从虚空之中显现出来,祂挽起那仿佛由无数丝线编织成的光阴长河,而后以手握住,似乎要将其归拢到一处。
“了。”
祂叹道:
“必然有人...完成。”
请假一天,明天补更
剧情有点卡了,请假一天整理下思路,明天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