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你去了未明山?”
三垣天内,玄宫之中,一道略显疏远的声音传了出来。
姚浚看向前方的那位师兄,目光幽幽,似乎是觉得对方有些陌生了。
“姚师弟,可是要责我?”
澹衡披了一袭迷蒙的灰色仙袍,有日月星辰在上流转变化,同姚浚所修的「虚炁」有几分差异,多了光阴流转的意味。
这已经不是「虚炁」了,而是在大曜证仙后变化的道统,名作「宙辰」。
宇清宙光天辰大道
这位观辰道人已将推衍、谶纬、数术和占卜之道一一精修,广纳诸法,融会贯通,已经是天下少有的人物了。
“道不同,我岂有权责备师兄?”
这些年过去,姚浚的修为也到了臻极之境,性命圆满,呼应着虚炁大道的本源,又有种种阴阳变化在虚空之中浮现。
他轻声道:
“不过,师兄以为,我天辰道这些年的布置...是为了什么?”
“阻止收束,阻止师尊推衍的那个结果发生——”
澹衡轻轻摇头,又道:
“当然,你我都知道,阻止不了,不过,未明山的那位,说是可以无限期地推迟,以混乱去分散可能。”
“观辰师兄,是以为祂与我道同途了?”
姚浚的面色看不出喜乐,仿佛平湖,难起什么波澜,似乎人世间的一切都难以引起他多少关注了。
“我只是觉得...有趣。”
澹衡露出一笑,缓缓踱步,那张时常带着戏谑之色的脸上多了一抹生动:
“混乱是有趣的,收束是无趣的,雷宫监天,大周定礼,却都是无趣的事。我下凡数次,更期待宗周倒下的时刻了,到时候的人间...必然有趣极了。”
“我不觉得有什么有趣的。”
姚浚幽幽道:
“会流许多血。”
“不流血才该痛苦!”
澹衡的目光变得奇异起来,他笑道:
“我去了须弥山拜访僧侣,听了讲法,乃是世尊的第六弟子清净道莲佛所述,祂说,要修一净土,无血无泪,不生烦恼,于是能度众生入内。”
他上前一步,盯着自家的那位师弟,似乎在辨认着什么,又道:
“我觉得,很无趣。不过这好歹是七圣之道,却比那些不沾因果的七玄古释好,毕生修行,最后只是要将自己修空了,实在无趣——”
姚浚仿佛未曾听懂对方的话,保持着沉默,仅有闪烁的虚空之光在他身后跃动,同庞大无边的太虚相互接轨。
“所以人家才会将师兄赶出须弥,禁止你去听法。”
姚浚摇头道:
“也亏得这位圣者修养高,否则只将师兄当作魔道镇压了。”
两人忽地转首,纷纷看向了宫门之外。
远处的虚空中涌出了庞大、恐怖的劫云,汇聚成了一尊魔相。
近乎圆满的「殆炁」大道浮现,便见一位玄服莲冠,腰佩长剑的道人走出。
此人眉眼深邃,双瞳之中仅剩一点微薄的眼白,仅仅是立身此地,无边殆魔之意随之生发,几乎盈满。
将成道者!
这道人身上的气象实在太盛了,即便修行的是冲举飞升,可他的本我依旧在天地之间昭然跃出,元神甚至将殆炁的目光都夺了下来。“无宥师兄。”
两人齐齐看向了这位大师兄,行了一礼。
“师尊有旨,让我等准备证道之事了。”
许凡轻声道:
“澹,你真要行新证一事?”
“悉效前人,岂不无趣?”
澹衡平静道:
“虚炁之道,兼有二从,为宇和辰,师尊已将新的道业开辟了出来,只待我等去确定,世间将有一新的位置,名作宙。”
“我将证宇,以阴阳成。”
姚浚也早已确定好了大道,空虚莫测之意随显,如有原始两仪在其中转动,呼应着他即将迈入先天之境的元神。
两人的道途很是明确,毕竟与师尊同处一道之中。
可这位许师兄,祂将如何去证殆?
“师兄,可要主劫运?”
澹衡笑道:
“若是如此,我倒是算过,将来有一场仙魔大争,必然要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乃是登临魔主之位的好时机。
“我道不在此。”
许凡摇头。
“再说了,恐怕不是你算的,是未明山的那位告知你的罢——”
“师兄也不给我留几分面子...”
澹衡虽被揭穿,却仍是脸不红心不跳的,继续道:
“不过,我却算过,师兄越早证越好,若是迟了,恐怕只有偏位能坐了。”
在旁的姚浚若有所思,只道:
“我猜师兄...要主冥事,地府暗弱,已无元婴,正缺一位幽冥之主,若是师兄能效法北阴,行相硙之事,大有成道的机会。”
“也不在此。”
许凡笑道:
“师尊,你觉得我该走何道?”
虚空之光变化,转瞬之间几人就来到了另外一处,正在那条由师尊修筑的光阴长河边上,能见一位灰衣仙人静坐道。
祂的法相犹如无穷无尽的光阴构成,贯穿宙宇,凝炼虚空,一颗又一颗的大星在其中转动不停,坐在此地,遥望着光阴长河的下游。
唐疑收回目光,合了法相,此刻让几名弟子上前来,那张脸上的苦相更重了,似乎这辈子唯一舒展过的时候只有在成仙之时。
不过见着了这三名弟子,他还是露出了一分笑意。
“许凡,你的道,为师暂还没有定论。”
他当然不能代这个弟子作答,否则在他开口的一瞬,这事情也就会确定下来,使得许凡按照他的安排走下去。
他不愿为之。
“不过,你能超越前人,这一点为师可以肯定。”
唐疑继续说道:
“为师将闭关,效法雷祖,修筑古、今、未三座道标,彻底圆满道果。一旦成就,三垣天将会有大杀劫——你们,要做好准备。”
“弟子明白。”
三人齐声答了,最后还是澹衡先行一步,上前问道:
“师尊,这道标落定,真能阻止一切扰乱光阴的手段?杀劫又是自何处来,是太古?还是现在?抑或是...未来?”他才是真正继承了「宙辰」一道的人物,相比之下,那位姚浚师弟修行的更多是「虚炁」,澹衡对于这光阴长河的理解也更为深刻。
师尊证仙,是算出了将来...必然有存在迈出最后一步,去做诸位大人不愿做的那件事,将一切收束了。
这位存在会成为至真,无始无终,无先无后,掌控了所有的历史和时间,将一切可能性汇聚在一身。
光阴会被贬黜成一道画布,任那位随意涂抹。
这也是为何这位大曜道君能够显化出光阴长河,根本就是因为那一个推衍出来的结果!
唐疑此刻回答起了弟子的疑问,平静说道:
“都有。”
“师尊,可有把握渡过——”
“为师不能渡,也不愿渡。”
唐疑笑道:
“一旦我渡过了,那进行收束的存在...可能就是我了。”
一片沉默。
“故而,杀我的不是别人,而是我的道。”
唐疑看向了那无垠的光阴长河,只道:
“我,不可能尝试去跨出那一步,这与我的所求相悖。”
座下三人神色各有不同,澹衡眼神晦暗,又有忿怒,似乎是不满于这个结果,只恨自己不能出手阻止;姚浚神色悲伤,却又释然,似乎是在为师尊能践行自己的道而高兴。
唯有许凡,面色始终保持着平静,无喜无悲,唯见双目已经变作了漆黑,再无一分余白。
“证道之前,为师还有话问你们。先前,为师去了无何有乡,见了南华的大道。”
唐疑轻轻擡手,便见一点玄妙的冲和之光在其中闪烁,阴阳变化,交融和谐,兼有七圣与七玄之妙。
“七玄极致,超脱在上,或许有人能在力上逼近祂,可在道上...难有超越的了。你等,如何看这逍遥冲和一道?澹,属你最机灵,不妨先说——”
“师尊,弟子以为...此道无趣。”
澹衡语出惊人,却让座上的唐疑轻轻点头。
“为何无趣?”
“人人都得逍遥,岂不是没了争端,没了冲突?同师尊所说的那个收束的结果...也差不多。故而,古来唯有几人能得此境界,不可能使天下人皆成。”
澹衡放声一笑,只道:
“弟子宁愿不得逍遥,只要有趣,能让我日日有所见,有所闻,有所知,这就足以!我,宁修七圣,修在刑教,不在虚游。”
“尔,得吾真传,我今传你,太始的道——”
唐疑亲自鞠了一捧光阴之水,淹没了澹,将其送入了无穷无尽的宙宇之内,以成其道。
“姚浚,你又作何观?”
唐疑问及了这名最小的弟子,便听其答道:
“我以为,修行...只能自渡。”
姚浚叹道:
“雷宫治世,用刑,大周治世,用教,还是在有为里面打转,最终的结果,一定不会太好——弟子知晓仙神所不及,愿修逍遥,成我虚游,而不去持刑德任意一柄。”
“好。”
唐疑看着这名弟子,眼中也有赞赏,却道:
“姚浚,你当记住今日所言,若有一日你违背了这想法,恐有灾劫,切记,切记!我今传你奉玄的道,你可入无何有乡证位!”
于是虚空之光变化,凝炼成了一道玄镜,落于姚浚的手中,将其送入了一片虚幻之地,转瞬失去了所在。
此时此刻,仅剩唐疑和许凡在此。
光阴长河奔流不息,流转变化,最后还是那位大曜先开口了。“许凡,你作何观?”
“弟子兼修七圣与七玄,居中持一度。”
许凡开口,声震虚空。
“看来你看出了这两条路的弊——”
唐疑轻声道:
“所谓七圣,在于有为,所重乃是刑教。雷宫倒了,大周兴起,不过是一体两面罢了,仙神过多干涉此世,只会有两种结果,你可知晓?”
“弟子明白。”
许凡开口道:
“是宿命和收束,前者是雷宫的未来,以「社雷」作为至真,将所有生灵的命运一一安排,以达成最完美的世界;后者则是我道所避免的结果,唯一的至强者诞生了,迈出最后一步,超越所有,统合一切,将众生变作祂真实的映照。”
“所谓七玄,在于无为,所重乃是虚游。真正秉持此道的,唯有巫术、造化这两路,即便是南华的几名弟子也不算是修成此境。可这一道行至尽头,也只有两种结果,你,想必也明白了?”
唐疑似有遗憾,幽幽道:
“我知晓你历来敬重那位南华,可惜,祂的道,也有缺,否则祂当年为何迟迟不迈出最后一步,反而要离去天外?若不是雷祖劝诫,祂连冲和都不会留下——”
“弟子当然知晓。”
许凡擡起头来,沉声开口:
“七玄唯我,行到了尽头,也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自然是置闰,彻底将万事万物归于那一个一,融入混沌,再无缺憾,这是希元留下的最终手段;第二,应该是虚无,仙神离世,不再干涉,于是天道自然而然由盛转衰,正如事物有始有终,末劫必然来临,使得一切归于虚无。”
他罕见地露出一分迷惘之色,“我以为,虚无更可怕些。若是置闰,或许还有再度开辟的机会,可虚无之中...又有什么?那些仙神既然修了七玄,可还愿意担这一分开辟的因果,或者,以祂们的境界,还会在意这些吗?”
“恐怕不会了。”
唐疑摇头,叹息道:
“天地众生起源于那一个一,不管是归于混沌,还是融入虚无,都是莫大的超脱。既然修了七玄,那就应该明白,这是自然之理,不可违背也不当违背——”
“可弟子不愿如此。”
许玄擡首,只道:
“我以为,当有第五种结果。”
“你,太傲慢了。”
唐疑的声音再度响起,周边的光阴之水随之震颤。
“澹修在七圣,宁愿沉沦,乐于在现世之中游戏;姚浚修在七玄,自知局限,于是不愿去干涉因果。”
“不过,你不是第一个作此想的,在你之前,已有两人有这追求了——”
“敢问师尊,是何等人物?”
“你知晓的。”
唐疑平静道:
“契永,夙空。”
虚空寂静。
许玄已经有了预备,想到这两个名字,心中更生出一分忧虑来。
这是魔道吗?
“或许,为师不该助你成道。”
这位大曜道君的声音在天地之间响彻,祂幽幽道:
“若为天地再添一魔,是我之过。不过,你是我的弟子,为师,也相信你——”
于是祂轻轻擡手,虚空震颤,光阴奔涌,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虚炁本源中显现了,刹那间无数雷霆与魔气在此升腾。
“天穷仙君曾经推衍出了一个结果,便是宿命的诞生,于是祂主动离去,修过去身,不再干涉雷宫的事情。”
唐疑却只是让许凡看了看这景象,道:
“既修殆炁,必然离不开雷宫的道。今日起,你可入世行走,若是准备证殆了,再回这三垣天,只是要证哪一个位置,就看你自己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