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无鬼...”
许玄声中多了一丝波澜,隔着层蒙蒙的薄雾,凝视着一点血色。
“是你?”
无需通过任何金位、道统,许玄就已经确定了对方的身份,悬混、太宥和玄衃本就是三相合一的存在。
问题是,徐无鬼为何现身在此?
“当然是本座!”
这位玄衃圣君的语气中带着笃定,又有忧虑,疑道:
“我还指望你来救我...怎么,你也困住了?”
许玄不语,仅仅是对着虚空一点,将一缕因果推动到了徐无鬼的身上,瞬间让对方明悟了。
“你成仙了...”
徐无鬼先是惊奇,而后笑道:
“本座岂不是也注定成仙?”
言毕,他又想到了什么,懊丧道:
“不对,你又出不去,等到置闰,岂不是都完了?”
“我倒是有话要问你。”
许玄幽幽道,“昔日将你送回去,你本该不存知性,也不能行走,如今为何来了这伪史之外见我?可是...有人帮了你。”
“莫要提了。”
徐无鬼丧气无比,颓道:
“我拿了人家的东西,哪里有不还的道理?那位来找我讨债了。”
“契永...”
许玄心中的猜想得了确定,对于徐无鬼的到来更多了警惕,反而没有多少喜悦。
魔祖,皆不是易于之辈。
徐无鬼当初借了契永的东西,即便在未来中也被寻上门讨债,如今又来了这处,未免不是那位第一魔的意思。
徐无鬼继续说道:
“我回去了,发现知性和肉身还保留着,本以为是去世间走了一遭,得了点因果...谁知转头就撞见那位魔祖。”
“祂把我当垫脚的东西,踩了不知多少年,偶尔同我聊上几句,倒也能解个闷。”
“只是先前我那地界忽然打雷,破了混沌,于是祂就一脚把我踢出去了,让我滚。我迷迷糊糊在光阴之中跋涉,见到了三道历史高悬,感知到了你的位格,于是来此...”
这一番话大致将他的经历讲清,可许玄的疑问更重了。
“祂并无别的话?”
“没有。”
没有要求就是最大的要求,魔祖又不是什么大善人,必然不会轻易相助。
总要有代价的。
即便现在知晓这一分相助可能有代价,但许玄还是接受了,徐无鬼的到来确实给了自己一分转机。
“你见到了三重历史?”
“不错,最上边的暮色缭绕,真炁闪烁,中间的则是昏昏沉沉,玉光变化,最后的一道则是魔气、华彩、仙光交织,其中像是有大争!”
徐无鬼还带着几分心悸,只道:
“最后的那一道殆炁之历史...其中待着的应该就是第二魔,好生恐怖。”
“有人在对付祂,是...稷仙?”
许玄思虑一番,倒是有些明悟。
白纸福地本就要修筑至假之史,如今弢攫炼成了至假,未尝不是在那位稷仙的谋划之中。
可问题是,祂们真的能降伏这尊已经完全恢复的魔祖吗?不对,弢攫应该更进一步了。
至假之大魔。
“你得了道果,成了元神,又化作玉虚之本源,如今该怎么走脱?”
徐无鬼的语气未免有些焦急,祂日日指望着许玄能过来救人,如今看着对方先被困了,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难道是悬混被困的意象...投射到了祂和许玄之身?
许玄轻轻抬手,托举起了那只白玉蝉:
“徐无鬼,你是我的未来,这一点是确定的。”
徐无鬼叹道:
“这又有何用处?又不能助你脱困。”
“自然可以。”
许玄平静道:
“我会将玉虚大道交给你。”
“给我?”
“正是,我需要从这一道之中脱身,由此才能真正从伪史走出,回归正史,而这...需要有人代我执掌玉虚。”
许玄继续说道:
“若是换了任何一人,此道都不会认,可你就是我,你是有望接过这大道的。”
“那你,你又该如何?”
徐无鬼倒是可以接受,只是不理解许玄如何脱困,毕竟舍弃了玉虚,对方就不是仙人了。
“我会修证离决。”
许玄早已有了谋划,只道:
“在这片伪史之中,我会先空想一个你出来,逐渐让玉虚大道落在你的身上。虽然这不过是假的,可也能给外界的你一分玉虚之位格!”
“而我则会借此脱身,修行剑道,直至有一日能彻底斩开一切。届时...你就在外界同我空想的存在合一,接过大道,是为第二玉虚!我...则会以无上离决之身出世。”
“代价是...徐无鬼,你会代替我进入这伪史,困在其中。不过,我必会斩开这一道历史救你出来。”
许玄开口:
“那便是清算一切的时刻,我将诛杀弢攫,逆练至假,真正叩问那太始之辟德。”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在哪里坐牢不是坐牢?不过...洊合之道怎么办?”
徐无鬼忧心道:
“离决太过纯粹和霸道了,你以此为主道,那就不要想着有什么客道了!洊合...届时你是拿不住的。”
“先要放下,才能拿起。”
许玄自有思虑在。
“更何况,这未尝不是空证玄雷的机会。「玉虚」竟然引来了黄昏的意象...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是...同少阴有关?”
徐无鬼的道行有很大局限,也只能猜测。
“是有部分关系,却远不止如此。”
许玄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证出「玄雷」,证出这一能够解决问题的道术,如今在证出「玉虚」之后,反而真正有了一点把握。
“所谓明晦合华,意指昼夜,为少阳之旦,太阳之午,燥阳之夕,少阴之暮,太阴之夜,寒阴之夙。”
祂继续说道:
“可这仅仅是昼夜,没有变化,迎不来下一日。所以在六华之外还有昼夜交替的那一瞬,以夜代昼,是为昏,迎昼度夜,是为晓。”
“昏晓本为一体,正如长庚与启明是同一颗星辰。金乌诸子中,代表昏晓的两位也必然是双生子。”
“我持离决,割昏晓,于是补六华之明晦,行昼夜之更替,当有——「玄雷」。”
这一番道论让徐无鬼有些愕然,迟疑许久,这才道:“许玄,你又如何确定能成?若是不通该怎么办?
“到了这一境界,自己的大道只要证出,那便是不可动摇的真理。”
许玄声音冷了一分。
“毕竟...我们是第一因。”
“也对...也对...”
徐无鬼心中洞明,一字一句道:
“若是仙君的境界...祂们的大道本就是真理了。”
“有朝一日,我会改变这局面的。”
“多少人都失败了?你这般想,未免太傲慢了。”
徐无鬼继续说道:
“不过,这也是好事...至少你意识到了。”
“这也是一种傲慢。”
许玄叹了一气。
“觉得自己比别人清醒,比别人有德,依旧是一种傲慢。所以...傲慢是不可挣脱的大罪,若要摆脱,唯有无为...可我,放不下这一切。”
说着,祂只苦笑道:
“徐无鬼,我说了,我要救出你...今日却是要你先来帮我了。”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何必有分?”
徐无鬼笑道:
“我却有谋划,本座是置闰的未来...真炁之正史拒绝不了我!若我此时进去偷窥局势,最后把「玉虚」带到了正史之中...”
“你这是将自己置身水火之中!”
“何处没有水火?”
徐无鬼肃声道:
“许玄,不要以为仅你一人有救世的宏图,有牺牲的大愿。正如你所说的...「玉虚」是昏,转而成晓,即为「玄雷」,那你...就必须让此道接触阴阳!”
“少阴主逆转三一,四象皆被祂锁住了,你也明白...你和祂的争斗,终究还是要到正史之中来。”
许玄沉默良久,才道:
“大赤天可以对你开放。”
“本座自己知道路。”
徐无鬼轻笑一声:
“再说了,你在这里又聋又瞎又哑的,就不担心正史的情况?难道准备效法悬混,无知无觉?就让我代你去探上一探!”
“我会将这一道从位的位格给你...可「玉虚」必然在正史之中不能显化,你需要扮作另外的道统!”
许玄若是估计得不错,恐怕正史之中还是有「社雷」存在的,真假置换的结果被少阴遮蔽了,迟迟不能落下,故而正史也容不下「玉虚」!
徐无鬼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什么比较好?
许玄骤有了想法。
虚炁。
「玉虚」在证成之后并没有从「虚炁」之中获取意向,这其中自有问题,毕竟此道是虚空本体,同「玉虚」应该大有渊源才对!
是因为「虚炁」曾经更变为「宙辰」的缘故吗?
不管如何,在许玄推衍之中,让徐无鬼假扮虚炁的金丹显化,应该是最合适的,甚至可以尝试沟通两道,进一步补全玉虚!
太宇的周流六虚与许玄推衍的明晦合华在某种程度上本就有相通之处,甚至可以说是互相补全的。
许玄还有一枚虚炁金性在。
天冶太空虚炁“你入大赤天后,那枚虚炁金性将会显化,届时...你就以玉虚变化之能装作一位虚炁金丹,隐藏不出,暗中观世,在最关键的时刻再出手。”
许玄同意了徐无鬼的谋划。
今时今日,必须要行非常之举了,否则极难破局。
言毕,许玄便开始空想出了一尊玄衃在此史之中,将自己的部分位格与道果迁移上去,同时缓慢遗忘自我,分别元神,由此来修证剑道。
“虚炁?”
徐无鬼思索一瞬,便道:
“确实是个好的位置...此道如今无主,昔日的几位大人你又熟悉,想来也不会拆穿你我,自是极合适!”
“玉虚大道,主空想、坐忘和逍遥,前两道权柄我需时刻催动,只能借给你最后一道逍遥的权柄,可让你不落因果,避走天机,行事方便不少。”
许玄手中的那只白玉蝉变得模糊,虽然还存在于此间,可某种位格与权柄却顺着因果流动,授予了外部的徐无鬼之身。
“逍遥...这便是逍遥的感觉?”
徐无鬼倒是新奇极了,笑道:
“有了这一分位格,莫说是真炁之正史,就是那殆炁之伪史我也去得!”
“在我回归之前,千万不要接触弢攫,你...斗不过祂。”
许玄的神思已有些模糊:
“我修行到了最后,或许需要一个契机来将我唤醒,你要提前准备——”
“自然!”
徐无鬼沉声道:
“本座可是圣君,你便等着罢...”
祂稍稍一顿,又继续说道:
“啧,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许玄,你给我一个新的道号,玄衃被你拿来空想了,我总不能以徐无鬼自称!”
“我为你起?”
许玄本是想让对方自己决定的,可祂感知到了徐无鬼的那份希冀,于是不再拒绝。
“徐无鬼,我愿你终有逍遥的一日,不再是我的未来身,也不是什么夭折的物首...能享一分清静之福即可,故而...便叫!”
“,,这个道号好,你是登仙了,起名也起得好了!要不然后人修行此道,还要学着起些诨名——”
徐无鬼大笑一声,意有所指,无非是调侃这位第一玉虚不擅起名的过往。
“你...”
许玄无奈,不去争辩。
双方又交流了一番,无非是敲定些细节,至于别的问题,当年没有从徐无鬼口中问出,现在也是一样。
许玄看着那点血色消散,此时此刻,目光却在瞬间清明了。
祂不能完全相信徐无鬼。
或者说,不能将一切仅寄托在徐无鬼身上。
毕竟...这尊未来身接触过契永。
许玄另有准备。
必须做好徐无鬼完全失败的预想...否则,还是只会被那几位魔祖利用。
随着许玄的空想渐成,「玉虚」的位格与大道正在逐渐迁移至玄衃之身,可这也是在伪史之中的变化,一旦许玄想要走脱,「玉虚」就会立刻找回真正的主人。
可这已经足够了。
人世、因果、大道正在逐渐从他的身上消去,这片伪史开始了演化,以许玄的一生为事象,重现着昔日的种种。
许玄又一次站在了山下的雪夜中。
他一无所有,无所不有。
“伤。”
所有的伤痕都在朝着他涌来,他的性命越发残缺,位格越发虚无,仿佛一凡人,唯有手中的剑正在绽放清光。
“「离决」,也是分离和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