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陆。
混沌翻腾。
银色雷光在中心一域划出了方圆数里的禁地,隔绝了外部的混沌与魔气,仿佛是不可逾越的雷池。
雷霆之外是堆积如山的尸骨,雷火残留,黑光灼热,隐约能让人看出此地发生过何等恶战。
青衣男子静坐在这苍灰色的天地中,双目微闭,背有双剑,肩头停了一只神异的雷雀,滚滚天罚之气在此地集聚落定,压得诸魔难近,混沌不侵。
他在观想。
天蓬北极法身的修行正是以观想为主!
观北极之雷霆大忿怒相,由此代天行罚,审判一切。
寂静之中,一声雷霆忽地响起,于是他只觉某种关隘被触碰了,只差某个契机,他就能初步修成这一道无上雷霆法身。
柳行芳轻呼出了一口雷霆,俊逸的面庞沉凝如铁石,站起身来,冷冷注视着在混沌中穿梭的庞大妖躯。
他拔出了那柄金色的神雷长锋,随手一斩。
某种原始、辉煌的阳雷之威骤然被引动,破灭有瑕,斩残杀衰,使得混沌中洒了片淋漓的黑血。
外界平静。
柳行芳肩头的雷雀轻鸣一声,似乎对他不请出自己而有所不满。
“这些尸傀尚无需你来。”
他轻叹一声,而后沉默,转身看向了这片地界中心的事物。
一件法袍。
此袍呈玄黄之色,有天地威,纹十二辰,至极戊土之威蕴藏其中,仿佛有生民安乐,万物运化,诸神敬拜,群仙听命种种玄妙。
社土袍
此袍已成。
柳行芳的神色却罕见地低沉,他虽坐镇混沌之中,却也能感受得到天地之间的劫雷变动,更知晓发生了什么。
大风滚滚吹来,同边界的雷霆相激,使得混沌如怒涛翻滚。
篆文之中却有某种玄妙的感应,让他怔住了。
‘竟然...如此...’
他的思绪在一瞬之间千转,最后收了回来,长抒一口浊气。
隔着这茫茫的混沌,他似乎听到了什么。
喊杀声。
车轮声。
咆哮声。
这片本属于妖魔的大陆来了外人。
柳行芳收起决瑕,缓缓拔出了另外一柄邃黑色的长剑,剑身遍布暗色雷纹,中脊更有一道如龙蛇蜿蜒的银色符文。
北雷第一名剑。
此剑已经彻底为他所祭炼,性命交感,几如一体,正是最适合他的一柄剑器!
相比之下,先前的那柄决瑕随着柳行芳社雷大成已经不太适合,而这柄无赦正能最大限度发挥他的神通之威。
一剑斩出。
乌邃雷霆如铅汞泼开,前方的混沌随之空缺了出来,露出了远处的景象。
有大军杀入盘陆。
虚空被人为开辟了一处渡口,披着金甲的兵将正从中踏出,五色云气在天空中翻腾变化,诸多紫府一一现身,共同拱卫着一驾玄色帝车。
此车汇聚磁光,排斥混沌,人道之威昭然,碾过之处混沌开、大地现,足见里面的人物有何等的威严与尊贵。
帝车左右各有护卫,分为一魃相女子和一铜甲将士,「煞炁」与「庚金」之威昭然,将涌来的妖魔与尸傀悉数碾碎。
魏谧前来接收帝袍了。这位大安君主根本没有偷偷摸摸前来的意思,反而要凭借绝对的暴力碾压过去,于是那辆帝车以一种不可撼动的姿态朝前行去。
混沌越发沉重,两侧的护卫有些跟不上了,可这辆帝车仍旧由六马拉着,朝着前方驰去。
大风骤起,青光闪烁。
某种极凶极恶的禽鸟在天地间飞过,朝着那辆帝车压来,可仅仅是一道元磁之光降下,就将这恶禽死死锢在了地上。
距离盘陆的核心还有百里。
魏谧缓步走了出来,抛下了帝车,抛下了护卫,抛下了大军。
他的神色极为平静,仿佛将周边的妖魔与尸傀视若无物。
帝王与皇者的威严昭昭显现,他每每落足,混沌就飞速退散,根本不敢接近。
四面、五方、十二辰,在进入泰山之后,他的神化予治司命帝体已经彻底圆满,单凭肉身足以位列紫府之中的绝巅。
不管什么妖魔尸傀逼近,便被那恐怖的元磁与戊土之威镇压在地,碾作齑粉。即便有神通圆满的大妖逼近,也只会被这位安帝一拳打得肉身破碎。
他就这么以绝对的威严与暴力碾压过来,身后的混沌已经被运化为大地。
前方已有雷霆忽闪。
两人对视。
柳行芳捧起那件帝袍,神色肃然,并不上前,在他的周边是无数场大战遗留下的痕迹,显示着他在此地的凶险。
“有劳。”
魏谧点了点头,并不倨傲,一步步上前,最终踏入了那片雷霆之中。
雷霆与戊光在此变化,某种至极的气数骤然凝成,初始与有疆两种玄妙被同时达成了。
“应誓,授袍于戊。”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柳行芳这些年杀妖诛魔,苦守混沌,已经有了诸般功绩加之于身,在今日圆满其功,最先有反应的则是居北斗。
雷誓圆满。
剿除、追伐之玄妙一一显现,这道神通终于升变为了剿绝命,天地间的种种因果、气数都在柳行芳眼中变得具体、可感了。
四道神通皆已圆满!
甚至有一分至真恒有之意加之于身,裁切混沌、开辟人道,他身上的种种雷霆之威越发辉煌了。
“昔年在旷野之上,雷祖曾面见帝轩,裁混沌而成衣,交予人道,今当效之。”
魏谧接过了那帝袍,种种戊土神光随之生发,玄黄之气流转不休,于是那件帝袍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身上。
“我有一问,欲请教道友。”
这位大安君主道:
“社本戊称,何以为雷霆所用?”
“同居一土,修有共识,这便是社。”
柳行芳平静道:
“由着这共识往外延伸,便是道德,便是律法。”
“不愧是...辟劫大真人的亲传。”
魏谧悠悠道:
“可惜,仙在天,人在地,。”
这位安帝转过身去,无限威严随之散发,于是他开口道:
“盘陆,当为我大安之国土,一合诸陆,再兴人道,自今日起!”
“社功有成。”
宝光闪烁,太虚之中传来了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便见一位锦袍老道人站在此地,正是宝秋真人。
在旁还有一位玄白长裙的女子,容貌静美,身后的影子分成了三道,种种方术之玄妙在她周边演化。
“安帝要收走盘陆了...倒是没遇上什么抵抗。”薛华泽眉头轻皱,似有疑虑:
“姜道友如何看,金乌难道就坐视?”
“金乌,未尝不想成就此事。”
宝秋悠悠道:
“无需多久,泽柔真人便可准备入盘陆中心求金了,大人已经为你备好了一方长生草。”
“如此仙物!”
薛华泽面上有了一分激动,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道:
“小修愧受贵族如此相助...实在是,惭愧。”
“哪里,说到底...不过是利益交换而已,我族,也利用了道友。”
“能给我们这些人一个平等的机会...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与善良了。”
薛华泽苦笑道:
“若是换了一位大人,恐怕只拿我当个寻出神脐的引子,哪里会正经栽培我去求金?大人之德,在下永世难忘。”
她的感激自然是发自内心的,藏金主历来做的都是公平交易,即便对紫府也是如此。
她愿意拼着性命去补全「齐胎」,姜氏也就能全力支持她,甚至拿出一道近似仙物的长生草来!
要知道此物足以让一位紫府修士近乎不死,长生久视,化作人间之寿妖,纵然是金丹也不能轻易得来。
宝秋的面上却有些遗憾,看着那雷霆,若有所思。
“许道友陨落了,他的弟子...倒是有他昔日的风范。”
“社雷,难证——”
薛华泽到底是从大周雪藏下来的人物,对于这一雷霆还有些记忆,只道:
“那位安帝说的不错,仙凡,何来什么道德与律法?我们这些仙修能够给众生的...唯有怜悯。”
“怜悯。”
宝秋咀嚼这两个字,忽地笑了:
“太古之世,人族初兴,四处都是妖魔与水火,于是人们修巫术,炼血气,总归是将自己视作一个整体的,这便是大同。”
“到了后来仙道大兴,单单一个人就压的万类臣服,金位之上无不是我们的人,于是又往下分了各族各宗,这是小同。”
“到了如今,已是无同,维护自己、修行我道便是最大的道德,最高的律法...位只有一个,哪里还管别人?”
他叹息一声。
“薛真人以为我族多有道德,多么良善吗?我们也不过是堪堪维持小同而已。不管是帝轩,还是雷祖,都试图寻出一条路来,只是这路根本就不存在...仙不需要凡,凡不需要仙,他们本就,哪里来的共识?”
“罢了,不必聊这些丧气事情。”
宝秋话锋一转,只道:
“玄一仙宗那位似乎出了状况,不过...雷泽古神有法旨传来,祂可以帮着出手维持洊合,但是...这份功绩要记上。”
“那位玄君?”
薛华泽心中略略不宁,毕竟洊合对于补全「齐胎」来说颇为关键。
如今她已经服了辛金铅汞,受了宝华滋养,将昔日的缺陷大致补足了,只差最后一步,沟通原始之门领受先天造化!
于是修成神脐,再养玄胎。
如今洊合似乎出了状况,让她不免生出一分忧虑来。
‘只能如此了——’
薛华泽的记忆追溯到了更久之时,那一日她从全胜宫走出,同某人一道去拜见那位——越女。
那位分授了两句话,一句给她,是将成为成,一句给了如今的执革,说的是...
她的记忆忽地模糊,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句话了。
‘等到求金的那一日,一切自会分明。’
玄启天。虚空波动。
徐无鬼已经来到了那位雷泽古神的面前。
“竟然有你这等存在——”
雷泽的声中多了几分奇异,悠悠道:
“物首?”
“担不得,担不得。”
徐无鬼连忙否决了,这才道:
“「齐胎」一事,不知古神如何看?”
“我如何看?”
雷泽平静道:
“如果是许玄在此,我会说这是全道之机,但既然来的是你,这应该是——丧道之始。”
“看来古神觉得我会失败?”
徐无鬼的声音若有变化:
“齐胎...齐的是哪个胎?我倒是知道有一尊世界原胎在混沌中。”
雷泽不语,转而退去,最后开口道:
“本座可以帮你维持洊合,助成此事,但你要明白,如今他既然不在,我越是催动震雷,越会回归原始,到最后,不能帮你们多少了。”
“已经足够。”
徐无鬼笑道:
“古神...知道的似乎不少。”
雷霆渐寂。
徐无鬼的神色稍沉了一分,以他的位格,也有些拿捏不准这尊雷泽古神的来历,到底是面相,还是某种更古怪的东西?
天知道。
“「齐胎」,大盗之术。”
徐无鬼思虑着这一切,更有某种猜测。
这一道,会不会与悬混有联系?
或者说,那位少阴主正是要用此道来勾连悬混,以此完成置闰?毕竟...天底下最大的原胎就是那位混沌神圣了!
“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悬混,还在这一重历史中吗?”
徐无鬼思虑良久,只道:
“这一件事已阻止不了,可成一道功绩还是有望的,可为「玄雷」积攒意向。”
他并不准备亲自出面,只请雷泽代而为之。
“既然是在盘陆,金乌就这般让出去了?”
徐无鬼隐隐察觉了什么,总觉这一件事同「燥阳」也有联系,甚至那尊金乌就在暗处盯着。
“空证「燥阳」,这份功绩足以成仙了,可曒阳...真的能活下来吗?少阴主会给祂生路?”
这位圣君推测一番,仍无所得。
“需要让许法言那边加紧了...”
他让天陀去布置了一番,如今让许法言去大漠之中独自修行,设立神道,聚集巫民,效法昔日的幽羊之事,最大可能增长气象。
之后,便该让柳行芳回山了。
让这位社雷高修亲自出手,同他的师弟演一出苦肉计,将对方送到海外去。
金乌必然会下嘴,即便有怀疑,他们也不能放弃这一位蕴土之子!
无形之风吹动,鬼神显现,示献来到了这洞天之中,恭声道:
“大人,多宝那边已有消息,说是...待到安朝平定了盘陆,就是补全齐胎之时。”
“好。”
徐无鬼冷冷道:
“洊合的这一份功绩也该成就了!他们若是真的想借此勾连悬混...未尝不是我道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