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0章
大赤天。
金日高悬。
徐无鬼步入这处道标,很快感应来到了恒仪星中,静静凝视着眼前的赤火与阳燧,目光一路望向了最底部。
位证天炳恒光仙火,法宝司烜。
这两道事物最下方则是虚无的空洞,黑暗无边,因果不存,仅能见一道通天彻地的玄光,无色无形,玄妙至极。
他手中托举起了一道白玉仙碑。
霎时间有种种阴阳流转、四象变化之意生出,这件南华仙君的道证开始呼应起了下方的玄光,便见那玄光逐步收敛,成了一道仙剑。
此剑长有三尺,乌中吐白,如勾连着无边无际的鸿蒙,脊上有一线不均、弯曲的青色,分日月,判两仪,决阴阳。
“古往今来的仙剑...此器应该能排在前三了。”
徐无鬼语气古怪,手中托起了一只白玉寒蝉,盯着道:
“你也是逍遥,怎的天差地别??”
这寒蝉叫了两三声,并不响亮,而后就蜷缩了起来,没有回应徐无鬼。
徐无鬼收起了这尊仙灵,而后仔细观着此处的布置,心中不由赞叹。
“这柄逍遥若是出世,便会斩开恒光与焜昱的联系,如果那位天炳昭元恒光真君还在...就能借着这机会潜入「太阳」。”
太阳之位有三,为焜昱、日郁、洞显。
其中焜昱又极为重要,乃是修士谒拜太阳正果之阶,毕竟不是每一位修士都能直接证得太阳果位,只能先居从位,后登正果。
“这是一处通道...”
徐无鬼先前同许法言所述并非虚言,如今...确实是可以让许玄出手一次。
借着留在玉虚之史中的玄衃,徐无鬼还能同许玄进行某种神游般的交流,而在不久之前,这种交流也变得模糊了。
许玄修行有成。
徐无鬼也不知道对方如今境界如何,但单凭玄衃传来的感应,玉虚之史中的离决之威足以彻底斩灭一尊金丹!
当然,距离真正抵达极致还有距离,并不圆满。
可这恰恰能在如今的局势之中发挥作用。
不过,这需要中转。
许玄与徐无鬼之间相隔着历史,想要将那无上剑威送入此间,必须要某种离决之物作为中转。
大赤天中的离决之物,除了这柄被封印的逍遥,还有就是那生死两止了,至于许玄的佩剑上玄则不够纯粹,是洊合之道为本。
“一剑,仅仅有一剑的机会!”
“如果是以逍遥为通道,那就会从阴阳之分斩出,而以生死两止为通道,那就是从生死之间斩出,在这场变故中机会都很多...”
“这道足以灭杀金丹的一剑若是祭出...必然惊动少阴,那位仙主的道法偏偏能锁剑,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徐无鬼才是决定这一剑出在何时、斩在何处之人,必须要慎之又慎。
眼下所图不过两件事情,一是让许法言证得蕴土,晋位真君,如此一来之后行事便能方便极多;二是使六华轮转,让「燥阳」证在夕位,以此准备昏晓之变。
“这两件事并不对立,需要细细图之...可惜,我不好直接出手。”
徐无鬼长叹一气,他如今尚不能走到台前去,最多是请动雷泽古神出手,可这又会加快「震雷」的原始化,对于他和许玄并不是好事。
“苍犷、示献可以一用,只是...祂们终究不是正经的金丹,撼动不了大局。”
金乌的因果太大,涉及太阳,背后更是有那位夙空魔祖的安排,莫说是仙灵、鬼神之流,就是几位极古老的金丹也不好插手。
他一念思之,便将苍犷与示献调来。
“苍犷,本座有大事需你去做。”
徐无鬼手中祭出了一根金色绳索,赫然是全阳束犷绳!
那尊苍狼缓步行至前方,遍体金白纹路,缭绕铁灰云气,腰间还有一道玄妙的雷霆之伤,呼应着洊合。
此兽一旦显出本相,便不能开口吐人言了,只得点头,示意明白。
“你去西边蹲着,切记藏好,若是那坟羊真的出了大问题,你只用这金绳去套,本座再用篆文感应,能保下多少道果就是多少!”
单单用篆文感应,不过是将对方的真灵召回,可金性、功名、道法等等可不好办,多的是人想取。灵萨作为少阳的牧兽,苍犷又是全阳真仙亲自带回的仙灵,有极大机会带走许法言的道果。
苍犷低吼一声,咬住金绳,化作滚滚铁灰云气离去,倒是明白了徐无鬼的意思。
“示献,你去备好一场大祭。”
徐无鬼笑道:
“许法言若是登位,即成幽神,届时准备仪式和祭品,可助他以全盛之姿回归「蕴土」!”
“大人,这祭品恐怕要够分量才行...”
示献正有疑虑。
「祸祝」正有献祭之权柄,也是某种交换,可若按照徐无鬼的吩咐,那时就是让一尊已经被打落、受杀的金丹残余重新登位。
说的难听些,若不是天中有把握借篆文保住真灵,到时候许法言陨落留下的不过是妖邪罢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祭品能补足的。
“此事不难,我们...用他自己来祭自己。「蕴土」一道自祭自受飨,大有玄妙在其中!”
徐无鬼声音幽冷,只道:
“再说了,也不是没有别的祭品。许法言不是良善软弱之辈,若真成道,也不会引颈受戮,必然要从各方身上撕下肉来。”
示献闻言,只道:
“初成金丹,既没有法宝,也没有功绩,想要保下一分真灵就极难了...我玄天也不可能保证救下他的真灵,这...”
“求金得位,证道为君,而后他便要面对诸君合杀,金乌也只会坐看他陨落,我天也不能在此时出手,必须要等。”
徐无鬼的声音决绝至极。
“在这一场劫难中,他的大道若是被打落、弱化乃至抹除,纵然保下真灵,收回金性,他想要重新坐回果位也要耗费千百年。否则...卫荒,有巢局,甚至是那幽羊何不归来?”
示献明白了这位圣君的要求,更觉难如登天。
“大人是...要他求金证道,同时在这一场劫难中更进一步,甚至让「蕴土」肯主动保他!这恐怕...不可能。”
这尊鬼神也有了叹息。
“纵然是当年的幽羊都没有这资格,何况是一新君?”
“若是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图谋果位?”
徐无鬼笑道:
“就凭他运道好,是我们那位玄君的弟子?天底下没有这般道理,古代就是仙君的嫡传也有求道陨落的!”
“熬过此劫,他就有资格登临蕴土绝巅,推翻社稷压在这一道上的限制!可若是他连这一步都做不到,纵然他的师尊能斩出一剑,又有何用?”
“想要从「蕴土」中分一杯羹的人物...多的是,单单诛杀一尊真君也不能将所有道障解决了!”
话虽如此,徐无鬼心中也有一分没底。
各方的手段都没有显露,金乌、白纸说的都未必是实话,而天中真正能影响局势的...不过是许玄的那一剑。
必须慎之又慎!至少要等到蕴土受诛之后再出此剑。
届时,不管是金乌想要借煞控尸,还是白纸想要抹除蕴史,天中都有绝对能挡住的手段,而这...需要许法言自己先走脱第一场劫难!
“想要登临大位...总要付出代价的,他,明白这个道理。”
天元隰。
劫火升腾,天地黑暗。
原野正中沉着一尊白瓷首级,大如山岳,脖子上的伤口有无边黑、红交织的火焰,以及无数在编织历史的白蛛。
“大人,金性已送到那坟羊的手中。”
首级前有一白衣史官拜见,正是陶祯南。
“依大人吩咐,特用了「天问」之符提醒他。若是他真登了位...以其心智,必能明白——金乌没有给他留下活路。”
白瓷玄首却保持沉默,似乎在遥遥观着西方景色。
陶祯南继续复命:
“刘左史见过了兜天道统,让他们送出了合命之术,若是这咎征真人肯用...倒是有机会反咬金乌一口。届时我道再给他机会,未尝不能让他归顺。”
“他的人不可用,道却可用。”
这位神诎真君终于开口了。“不必动杀,静观其变。”
“是!”
陶祯南领命退下,一路出了这天元隰,来到福地正中,便见神道上已候着一玄黑赤纹长裙的女子。
来者气机仙渺,容貌尊贵,一身修为已经是己土五法圆满。
“陶大人!”
“原来是清岑帝女,不知寻我何事?”
陶桢南神色一动,若有所悟:
“若是为了神丹,你该去育化宫求神隰大人才对。”
“今日来见陶右史,是我听闻...「蕴土」将有大变故。”
风岑道出此言,顿时让陶祯南的面色有些沉了。
“帝女...越界了。”
陶祯南看向对方,只道:
“我知晓你在人间还有因果,血脉有传,可那尊坟羊...已经不属大赤道统了,你又何必来问?”
风岑苦笑,摇了摇头。
“他既然是玄儿的弟子,我自当帮着看一眼,玄儿...陨落之时,我亲眼见得他背了衣冠回去。”
“可惜,他终究是投了夏,化了妖魔。”
陶祯南劝说道:
“这坟羊素有志向,求道坚决,人间种种困不住他,更何况...多的是人想要待其登位,杀蕴为功。”
“可有转机?如今玄一闭锁,可大赤还在,我可见思安,有这关系在,或许能让这坟羊最后投入福地——”
“没有转机!”
陶祯南的声音瞬间冰冷了下来。
“帝女仅见过那坟羊一面,如何知晓此精本性?他如今勾连三性,近乎幽羊,借着「霄雷」、「燥阳」的缘法去求金,若是成了,摆在他面前的唯有一途——羲土。”
“虽是如此,可——”
“「天问」有神通相睽同,乃是代表了置闰的无上大道。帝女早些年也见过太一的神位,想来是知道其中因果的。”
“这...”
风岑叹了一气,心中感慨。
希元的道德在于原与闰,其中原德已经落在了「混炁」,闰德的配道却已经失败了一次...闰,本该是归于「天问」的。
原是本体,代表了包容一切、消弭矛盾的玄妙;闰是末用,代表了协调自然、相睽求同的功用。
这自然是后人解读出来的,实际上...关于道德的本质始终没有定论。
「天问」在地纪之时有极为重要的功用,便是让已经离散、分化的世界继续运转,稳定天地秩序,减少位格影响。
何为位格?
乃是分离、独立和超越自然之性。
天纪之时,一花一草,一禽一兽都不过是天地自然的一部分,即便是神圣、仙兽之属也在其中。
所有存在都处于一个庞大至极的整体内,即是原德。
可等到了天纪消亡,地纪到来,已经不存在这种能包容所有的整体了,一切都在分化,凡是归于某一道的修士、灵物和生灵都有了位格。
「天问」就是古修重建整体的尝试,试图以太一来统合所有,终究失败了。
羲,太一之呼吸与灵性。
古时幽羊就尝试过勾连「天问」,践行此道,变作羲土,可惜...太一陨落,只得让这尊幽羊另寻他途,往阴阳上作尝试,最终还是失败。
风岑终究是尽力了,知晓这事情没有多少机会,叹道:
“如今天问不兴,三一逆转,世间一片混沌景象...”
“帝女既然清楚,何必再问?须知置闰的大事是终阴在推动,从相睽求同,变作了相绝湮灭,直往着混沌之中坠去!”
陶祯南的话语中多了一分冷意。
“「蕴土」在这情况下,要行羲土,也不过是化作侵夺土德,吞噬天地的怪物,不可能再走旧路。他若是终阴出身也就罢了,还有机会,偏偏是那位玄君的布置!”
“不过一死,耗尽性命,为他人之阶。”西州,幽土。
一片寂静。
先前此处冲天的蕴土气象尽数收敛,万千青黄光彩皆不见,仅剩下一片蒙蒙的黑暗。
宫宇中,乌袍青年独坐,大袖之中钻出了道锦蛇。
此蛇落地,己光闪烁,当即化作了一位青裙少女,缓声道:
“当去未明山了。”
“你怕吗?”
“是你求金,我又有什么怕的?居在神国之中,能有今日成就,已是我一生不能企及的了。”
这女子叹道:
“可惜,如今才算真正清醒,不曾同许师叔告别。”
“或有重逢时。”
许法言的声中并无什么情绪。
“只是,我不能放走你,他们需要你在此,以确定我的决心。「己土」...当年让你修「己土」,白纸福地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算的?”
“我也不愿走。”
对方轻声道:
“若你一人死在异国他乡,岂不是太...孤独了?”
青裙女子重新化作白光,沉入了神国深处,不再有动。
大殿内便仅剩许法言在此。
识海之中清气变化,篆文有感,玄天之中的布置不断传来,让他的心思越发沉凝了。
“劫难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他自嘲道:
“「蕴土」...「蕴土」,还真是招人恨。”
古往今来,成道之后遭受灾劫的真君不在少数,证后陨落的也有,可像他这般还没求金,就已经被数位真君预定了杀局的还是少见。
“黑煞那位,要借我圆满煞屠之业,若我不出,那就该斩金乌了——”
天中透露来的消息倒是同黑煞有关,高氏在表态,如果坟羊让道,那他们也不会行屠,此道真正的目标是...金乌。
可许法言不能退。
他要谋求金丹,借力燥阳,必然要为这金乌挡此大劫!而天中关于明晦六华的谋划,也需要他深入此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位殃池真君的状态似乎不太好,可具体如何,他一介紫府是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的。
“玄穹之主...也要诛蕴,是因为太始大道的律令?不对,丁火都没有表态,玄穹何必先行?祂是为了...「天问」相关?”
许法言道行极高,门中也有风灾相关的东西,自然能揣测一二。
元木本无风灾之意,仅是巽风,变成如今这个模样...似乎同太一的陨落有关,某种遗留进入了「元木」。
「蕴土」也有风沙的意思,倒是同「天问」也存在联系,这...或许就是那位元偃真君要出手的缘由。
仅仅是这两位就足以布下杀局,更别论还有藏在暗中的大人。
“成道之后的这场杀劫...我不单单要走脱,还不能损坏了自己的根本大道!”
许法言念及篆文中的感应,只觉天大的压力降来。
按照玄天那位大人的布置,重点是在他陨落之后,试探出各家的底牌,不至于同燥阳一道陨落,这时才重新登临大位。
可问题是,如果直接被杀的大道崩坏,位格不存,仅仅是逃出一点真灵回去,想要重新登位不知要耗费多少年苦功!
这期间,变数实在太多了。
许法言自知想要在这杀局中走脱,一是要快,二是要奇,没有容他顾首顾尾、徐徐图之的时间!
他轻舒一气,踏出宫殿。
此刻看向远方,正能遥遥见了北边的未明山,以及在山顶之上半隐半现的颠倒孛星。
许法言迈出一步,朝着此山行去,无穷的青黄之光瞬间在太虚中盈满。
‘,也要让祂们知晓...何为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