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山。
青山巍峨,广湖如镜。
此山不见边际,自成一界,草木郁郁,云烟飘渺,更难见什么人烟,能见两座小院落在了山中,分别列开,是为摛院与宥院。
在这两院之后的山巅又可见一座道观,青砖筑成,古朴无华,仅仅是在那道玄色匾额上写了冲和观三字。
山外天光忽地暗了,若有什么巨物忽地掠过,将万里的云气一扫而空,所过之处有玄金阳符闪烁,又有幽海弱水积蓄翻滚。
这异象瞬时消失,便见一玄袍青年落在山中,容貌神俊,气态高古,双瞳呈金中点银之色,璀璨如日月光辉。
“晦气。”
他手中提了一竹篓,内里似有什么东西在翻腾,试图挣出。
“还敢作乱!”
这青年狠狠摇起了竹篓,里面却传来江海翻腾、龙蛇哀鸣之声,最终平静了下来。
他正欲沿着山间小路往上走去,却见前方青竹林间已有一女子现身。
“太苍,你又捉些野物带回山,弄片血腥,大师兄可不饶你。”
这女子面容柔和,眉心点了一道洁白的云纹,纵然是在训斥,声音也万分温柔,只是她见方手中提着的竹篓,眉头顿有几分皱了。
“你前些日子求我帮你编个篓子,便是拿来捞鱼的?”
太苍忙不迭上前,讨好道:
“郗心因,你这便是冤枉我了!东方应化了九子,两条落到我那处去了,这两条蛟龙这些年终于坐稳了位置,兴波弄浪,冒犯我家,我这才去收拾他们。”
金色竹篓被放在了地上,顿有大海倾覆之声从中传出。
太苍伸手进去抓了两尾蛟龙,便见一者墨鳞玉角,一者苍鳞覆羽,仿佛是死鱼被这青年攥住,根本走脱不
“我听闻新来了位师弟,身体不好,不如将这两条蛟龙炖了,给他补补——”
说着,太苍已有几分垂涎,紧盯着手中蛟龙,啧道:
“真龙当年都要敬我一分,你们他一点血肉,也敢来我家作乱?”
“莫要吓唬他们了。”
郗心因提起篓来,示意太苍将这两位蛟龙放进去,对方这才不情不愿地松手。
“念你们初生不久,还有教化的可能,便先在这玄古湖中去一去恶气。”
她将这篓中的两位蛟龙一同倒入了山下湖中,于是清澈的湖水之下顿有两道庞大至极的阴影流动,呼应着天地之壬水。
“太苍,你——”
郗心因转过身去,却见对方已经无影无踪,显然是趁着刚才已经走了。
“真是...”
她叹了口气,独往山中行去,不多时便来到两座小院前。
摛院遍为玄色,阴阳交替,似有种种无形之意在其中变化,时而至大,时而渺小,正是诸弟子听玄修道之所在;另外一处小院则平凡,遍为素色,乃是宥院,至今空着,里面并无一人。
推门入内,青光渺渺。
此中若有无穷事象,万般变化,纵然是大神通者也不能穷尽,可最终还是归于平凡,化作了一处清静的小院。
院中正有三人。
太苍此刻围着一少年打转,啧啧称想要上前去碰一碰。
旁边则站了一少女,神容清丽,披了一袭冰蓝长裙,本该是极为娴静的气度,此刻却有几分急了,拽起这位师兄的衣袖,道:
“师兄,碰不”
这少女境界不高,似无位格,距离还差一步,可却执拗害,死死拽着这位师兄不放。
“南宫少清,你还不修行去?山中数你修为最低,寒阴要求的人可多着!”
“师兄,我求从便可,不欲费心钻营。”
南宫少清望向了门口,眼神一亮,走上前去,道:
“郗师姐,你快劝一劝他。”“太苍,不要胡闹了。”
郗心因微微开口,顿有玄妙化水之意流转,轻飘飘将太苍送到了旁边去。
“今日...是给他名字的时候。”
“名字?”
坐着的少年终于有了反应,抬眼看来,只道:
“给我名字?”
“不错,师尊为给你寻个名字,可是费心了,仙不可语,神不可名,只能往古巫中去求。”
白裙女子忽地回首,看向院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天色一时变暗,无形之风大作,鬼神呼啸,雷霆闪烁,冥冥之中若有存在降临于此,但却无人能窥探其形。
南宫少清修为最低,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往自家师姐的背后躲去。
太苍倒是目光沉凝,仔细看着,眼瞳中竟映照出了无边咒文,于是沉默地走向一旁,环抱双手,让开道路。
这尊无形存在步入了院中,静止不动,可这一份位格却高到了极点,但对于周边却没有多少影响,似乎融入天地中。
门户处又有人行入,为一道人,身披青袍,面容模糊,缓步行入。
“师尊。”
院中几人纷纷开口,却也不用行什么大礼。
道人点了点头,随后望向了那尊无形,笑道:
“请予名。”
风雷激荡。
无形之玄妙充盈天地之间,却也不能弥合那一道伤,只是循着此伤所留的痕迹而过,最终确定了一道真名。
“应启。”
少年忽地开口,眼神大明,周边的无形之风瞬息间消失。
他走上前去,坦然行礼,道:
“拜见师尊。”
“今后,宥院便是你修行之所,当参两经,为造化、原始。”
“是。”
这少年令,神色渐明,笑道:
“应启,我便叫应启了。”
他的气机变为平凡,仿佛常人,再也没有昔日那份无上的杀伤之意。
“为师欲要斩道,需清修一时。”
道人轻声嘱咐道:
“吕常已仙紫,成了太真,即将出关,你等修行若有不通之处,大可问他。”
玄光闪烁,清气流转,这位道人便已经不见了踪影。
太苍这时无什么顾忌了,上前握住应启的手,目光。
“听闻剑祖的大道随祂离世,不想还有人能修成,师弟...可谓仙才。”
他似有了主意,问道:
“就是缺把好剑,逍遥是师尊的佩剑,乃是阴阳之燮,自不能常常让你持了。不如,师兄代你去寻上一剑。”
“你又要到何处寻?万不可胡闹了。”
郗心因幽幽道:
“吕师兄将出关了。”
“我自明白。”
玄衣青年大笑道:“天下仙剑,独金池最多!我当年也是在昆仑待过的,门中正好有一尊仙灵要赠予金母,我同他们讨件剑器也无妨。”
言毕,太苍已化作风云离去,不见了踪影。
南宫少清这时走出,望向自家师兄离去的身影,开口道:
“师兄一化了鹏,就是这急性子,还是作鲲时好相处些——”
“鲲鹏?”
应启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一如归鞘的仙剑,不显锋芒。
“应师弟初入我道,自不知太苍师兄的跟脚。”
南宫少清年岁不大,本是山中辈分最小的,如今又有了一位师弟,自然高兴,显近:
“昔日阴阳分化,两仪遂成,天地之间有玄显降世,其一便是师尊了,伴生之气就成了鲲鹏这尊仙灵,也就是太苍师兄。”
她轻叹道:
“师兄能变化玄符,行走两仪,为阳时性子急些,为阴时就好了,我是受不了他这活泼的性子,往昔带着我飞遁,一刻三巡天下——”
“少清,你可领着这位往宥院去了,玄经已示,可行参悟。”
郗心因望了过去,嘱咐一句,便让这两位辈分最小的同门暂去准备了。
南宫少清很是听这位师姐的话,便示意这位新来的师弟跟上,两人朝着另一处素色的小院走了过去。
“师尊还是第一次主动外出收徒,不知应师弟是从何处来?”
“何处来?”
应启轻轻摇头,只道:
“我不知,先前种种...什么都不记。”
“什么都不记?”
南宫少清眼中多了一分怜惜之色,只道:
“忘记或许也是好事,师弟不必忧心,只在这太玄山清修即可。”
入了宥院,一片素洁,此地大多是用白玉修筑的陈设,白霞流转,霜雾飘渺,偶尔能见蝶飞舞,倒是一片出尘之景。
“此地许久不入,倒是变了模样。”
南宫少清的脸庞为雾气所遮,让人看不清了,她忽地转过头来,凝声道:
“不记吗?”
“全都忘了。”
应启回答是果决,偏偏此刻觉些头痛,暂时只能忍着。
霞雾散去,院中的场景一一显出了,便见此地设有一玉桌,上面随意放着几卷经书。
南宫少清走上前去,细细挑选,便从中取了两卷经书出来,分别是太玄造化和原始本纲。
“让你参修这两卷经书,万不可懈怠了,若有不懂之处,大可去问太乾师兄。”
少女提及这位师兄,眼中多了一分崇敬,只道:
“除了师尊,山中便是大师兄学问最大,道尊都称赞大师兄有玄慧。”
“太乾。”
应启轻念此名,不知为何,他只觉自己的头痛缓解了些。
他此时接过了那两卷经书,略略一观,便觉有无穷玄妙与大道在眼前演化,对于他来说却不算陌生,反而有一种熟悉感。
南宫少清此时解释道:
“太玄造化传自大赤天,为道尊所书,仙君一级的人物也要参研;原始本纲出于古巫大道,乃是我仙道之前的玄术,你能,便是借了这一道的妙法。”
“造化,原始...”
应启喃喃道:
“出于这两经。”
他的眼神越发清明,此刻竟然多了一分笑,看向身旁的南宫少清。“多谢南宫师姐。”
院内忽有什么踢踏声传来,便见从布设的山水间钻出了一道白影,长嘶一声,骤然踏出,就要望着院子外跑去。
南宫少清再无什么娴静之色,忙祭法术,诸般寒阴之性遂而受了感召,试图将那一道白影拦下。
可这却是无用功,她如今都未,如今能拦住此等仙灵?
“怎么又跑出来了,唯有让大师兄来...”
南宫少清自然知道这白影的厉害,乃是师尊亲手从天地中接来的仙灵,有穿梭光阴,行走宙宇之能,即便是太苍也只能堪堪追此灵。
师尊刚刚离去,太乾师兄又未出关,一时还真不知道如何将这白影捉回,难道去请日月中的两位?
她既姓南宫,自然是太阴仙血,倒也可以请族中大人,只是有些麻烦了。
思虑之时,那道白影却已经停了下来,动弹不再也没有先前的极速了。
正是这位应师弟出手了。
少年伸出一手,随意将此灵的鬃毛揪住,若隐若现的位格显出,顿时让那尊仙灵老实了。
此灵是一尊白马,通体素白,毫无杂色,身上也没有什么马鞍和缰绳,此时低下了头,颇有几分讨好身旁之人的意味。
南宫少清见此,轻叹一声:
“你这马儿,也有今日...不知你去了昆仑又是何等脾性?”
白马长嘶一声,忽地抬首,朝着西方望去了。
遮天蔽日的阴影一闪而逝,幽玄阴符如海波动,太阴之位格昭然天地间,此刻回来的却不是鹏,而是鲲,于是有一道阴光骤然落在山中。
太苍入了山中,稍稍感应,直来了这宥院之前。
他推门而入,笑道:
“应师弟何在?我为你挑了柄好剑器。”
这位阴阳之君目光一转,见那匹白马,更有喜色。
“好,你也知道...该你出世的时候了。”
他转过身去,让开道路,只道:
“宁道友,你正好将这白马牵去,本就是要给你们终阴的,算是个脚力。”
“多谢。”
来者沐浴在一片苍白之光中,气机如常,语气平和,让人看不出其面貌、身形,怀中还抱着一道青铜剑匣。
“我道与剑祖交好,如今这位大人走了,太玄山又来一位离决的大修士,实是幸事...”
祂看向了那白马旁的少年,轻声道:
“只是我家大人说了,如今不好造什么杀业,几柄杀器恐污了太玄清净...于是特意让我挑了一柄无锋的。”
青铜剑匣随之开启,里面放着的自是一柄仙剑,剑身木质,通体玄色,如有阴阳两仪在其中转动变化,上刻铭文,是为上玄之别。
这仙剑的剑格则是一朵青莲,莹莹如玉,绽放清光,似乎在呼应着天与地之间不可弥合的伤痕。
“剑名上玄,乃是玄脐师姐用了两仪之宝铸造,当年剑祖也称量过,于是取了这位大人种的青莲作格。”
“有劳道友费心了,既然是玄女亲铸,自然是仙剑。”
太苍的目光却微微一沉,似乎念及了什么,只道:
“我去昆仑却未曾见,可是——”
“她和顾师兄有争执,两人去了天外,至今未回。”
苍白之光凝成的人影叹了一气,将手中的仙剑推至前方,递到了那少年身前。
“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应启。”
这玄青道袍的少年目光微凝,接过了仙剑,试图辨认眼前之人,可又什么都看不出来,只缓缓道:
“道友仙名又为何?”
来人取出一银色缰绳套住了白马,站定了,这才轻笑答道:
“奉玄大道终统,玄终宁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