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云,洛青。
山中一处洞府却在此刻骤然开启了,诸般异象闪烁而过,炉火升腾,熔炼铸器,万千赤金色的符文在周边闪烁浮动,化作一道神通落下。
门户中缓步走出了一白衣器师,神色得意,体态轻盈,腰间悬着一红玉小锤。
正是王承言!
“成了。”
这位器师喃喃道:
“也不知掌门师叔如今是何境界?恐怕已是紫府后期...”
王承言闭关的时间颇久,距今已有数十年,中间更是连番遭了数场天边的大劫,所幸靠着篆文庇护撑下去了,如今炼成了神通。
当年他修的是载兴炎这道界神通,闭关时得了玄妙,一气成全了古意,竟化作了继光武。
丙火诸神通虽然繁杂,可按照刘师叔所说,正统的五道应该为焰中仙、继光武、昆吾灶、秉阳熯和炳荣征,剩下的都不过是上下、古今、意象的区别。
尤其是他修行的这道继光武,下位为载兴炎,替参为荧惑高,往昔是多有混乱的...如今却像是剔除了什么,化作一体的光明威严。
王承言心中感慨,缓步出了门户,自觉掌门师叔恐怕感应到了气机,应该已经来了。
只是他灵识刚刚往山中一扫,瞬间就愣住了。
‘天...这是何地?’
王承言自小心思淳然,专心器道,在修行上多有耽搁,又修的是「丙火」最难缠的一道神通,如今成了紫府本是志得意满,想要好好同长辈夸耀一番的。
可这怎么不像门中了?
眼下这一处仙家妙土,大道圣地,非是金丹道统不可能修得起...不对,纵然是他昔日有幸看过一眼的大离、风炎之帝都也差得远了。
他目光略动,看向那座通天彻地的雷山,心中生出一点疑来。
‘这是...天殛?’
王承言越看越像,却又不敢确认,这时耳畔传来一声呼唤。
“承言!”
一位同样着白袍的中年道人行来,满脸笑意,身旁更是跟着一尊火灵童子。
“父亲。”
来者正是王栖云,这些年下来修为也到了筑基后期,又服了不少延寿保元的丹药,寿元还称得上绵长,即便如此,他的面上还是留了不少衰老的痕迹。
王承言成了紫府,仍上前拜见了父亲,极为恭敬。两人隔了这般久才重见,彼此都有感慨。
这时他才看向了那童子,伸手去捉,笑道:
“温光,我也成神通了,你今可要好好听我的!”
往昔门中炼器一事,基本都是他与父亲,还有这个火灵主持的,只是后来道统日渐壮大,诸位紫府的灵器他们难炼,不过是为筑基铸器。
温光往昔仗着修为,多有捉弄他王承言的,可如今情势却要反转了。
“承言,你还差远了。”
温光微微一笑,单手伸出,竟是将王承言反过来镇压了,一身气机勾连大阵,汇聚诸火,已经有了堪比紫府巅峰的位格!
这尊火灵修在神道,境界提升很是简单,位格通过门中新布的昭玄天成仙阵勾连,再加上诸多紫府灵火的滋养,不过数年就能拔擢到堪比五法的玄妙,自然能轻易拿捏一个新成的神通。
“你小子闭关了这些年,却不知本门变化,本座单手便可镇压你。”
“门中变化?”
王承言从温光手中挣脱,神色一正,只道:
“我正要问你。”
温光自然知无不言,王承言闭关正好是在大人证社前,恰好错过了所有变故,如今对方听得这一番好似神话的事情,自然是愣住了。
“金丹...真仙...”
王承言心中仍有不敢置信,要知道他闭关前门中借着玄一宗的威势,勉强算是北方前几的道统了,可如今飞似地跨越了,乃至成了人间第一的大道...实在是跟做梦一样。
可他的父亲此刻却笑道:
“许...大人合道了,在北海出手,天下诸修皆都可见,是为玄君、龙君、神君、圣君,修作七度启世玄圣至道。”“真有此事——”
王承言苦笑道:
“若是能见得这壮景,我宁不成神通了。”
“说的什么话!”
王栖云叹道:
“正好,你刘师叔在见风炎来使,感应到了你出关,特意唤我和温光来,现在你可去一见他了,切记,要称司道。”
“是。”
王承言拜别父亲,受着温光指引,在山门中行了起来,只觉广大到了极限,简直不像是赤云一郡所能容纳的,必然是用了芥子须弥的玄妙。
“温光,这树,这泉,这山...都是何处来的?”
“你个没见识的,是诸位金丹赠的。”
温光大咧咧地道:
“本座当年为大人画的像都成了仙物,如今挂在我们器室内,各脉的弟子进不了在宥宫,就来我们那处瞻仰大人的仙姿。”
“那还是...大人筑基时的事情。”
王承言自然是想了起来,感慨万千,此刻却被送到了那处金灿灿的天青峰上,几乎不敢认,到了居真殿前才算是确信没来错地。
“承言,你来的好!”
殿中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正是刘霄闻的。
王承言同温光暂别,入了殿中,便见得昔日的掌门师叔,对方的修为还是在三神通,可气机却已经变得贵不可言,恍如仙神,端是得了大气象与大机缘!
这时他忙行礼,道:
“见过刘司道。”
“是你父亲嘱咐你的?王师兄就重这些。”
刘霄闻本想多问几句,可念及这处还有外人,转而道:
“薛剑师来了,你就成了,也算是得了他的气象牵引,可来一见。”
“薛前辈!”
王承言这时才注意到侧位坐着的人物,薄唇剑眉,赤衣金履,一身修为已经到了五法圆满,可偏偏气机却是暗沉隐匿,藏而不发。
正是烛剑真人,昔日治在南边的古阳郡,传有一处相剑山,自从帮着大人炼制了丹霆就离去,后来就在风炎待着。
“原来是承言,你修成了神通,可是件大喜事!”
这位烛剑真人开了口,气势才显露,恰如出锋的宝剑,光辉闪耀,呼应天象,实在是圆满到了极点。
王承言到底是在对方手下修行过,知晓这位薛剑师的道,正是为人炼制名剑!若是剑器的名声越大,这位薛真人得来的反馈也就越多,故而其人才去了风炎,为那位帝君炼制剑器。
“薛前辈气象圆满,想必是道已成了?”
“仰仗玄仙天威!”
烛剑的声中有了万分感激与震撼,只道:
“丹霆已为天下第一名剑,有法宝之姿,作人间剑首,于是我这一身气象也被推举到了极点。如我与风炎诸紫府合力炼制的那柄大丙帝剑,如今完成,却也远不如贵道的丹霆!薛烛乘了大人的功业,这才有了今日...自然是来感谢的。”
“那柄丹霆...确实生了巨变。”
刘霄闻看向薛烛,稍有感慨。当世仅论铸剑炼器的气象,无人能与这位薛真人相比了,全靠的是当初他费心炼制的丹霆。
依照许师弟所言,丹霆如今虽还是灵器,可已经有了仙剑之姿,承载了师尊证社的一缕功业,如果此剑受了祭炼,大可化作法宝、道证,乃至仙器也说不定!
这样的气象反馈,自然是让烛剑得了大便宜,毫不费力就成了天下第一的剑师,相反...他在风炎苦心谋划的铸造帝剑一事反而成了添头。
薛烛轻声道:
“帝君不日将证道,我也会紧随求证。陛下邀刘司道前来观礼,位列诸仙道之首,当然...承言小友既然成了神通,又修成了...继光武,当然也能一同来观。”
“薛真人也要一并求证?”
刘霄闻略有疑色,只道:
“可是有什么玄秘?是与那帝剑有关?”“正有关系。”
烛剑叹道:
“如我这等心性、天赋和道行,求金的机会...本是渺茫,如今得了帝君的厚赐,传有一卷天炳次耀宝卷,进能求问玄位,退能叩问神丹,只是需要与果位一道求证才行。”
他看了刘霄闻一眼,转而笑道:
“当然,还有一卷天炳神光宝卷,乃是勾连帝道、呼应神玄的妙法,只要上面的大人肯托举,稍稍用点力,乃是必成的,就是少了一跃的机会。”
“原来是如此玄妙之法...”
刘霄闻暗暗感应那一道天炳神光宝卷,果觉这一道玄法的特殊,有些专门与风炎的丙火帝道勾连之意,相比于寻常求神丹的机会大上不少!
帝君本就有分封臣子的权柄,交通「禄炁」,比其他大人好托举下修的多。理论上来说,如果那位帝君专门托举一人,配合特殊的妙法,可以说是几乎必成的。
‘原来给了这等大机缘...’
刘霄闻自知没什么求金的希望,也不欲去试这丙火繁杂的诸位。风炎倒是对症下药,给了这么一门量身定做的神丹之途,示好的意思已经极为明显了。
“既然帝君将证丙火,我大赤往上算去与风炎也有联系...届时我必去观礼。”
刘霄闻并不继续谈那神丹的事情,要知道除去风炎,姜氏在前不久也送来了一卷妙法,叫做离心吞炳玄经,乃是以四丙火一太阳的神通专求「离火」神道的法门。
这法门妙就妙在不需与金丹真君锁死,只需要炼出自己的神格,大有逍遥的时机,虽然难了些,却也更自由。
当然,这话肯定不能在风炎来使面前说,刘霄闻同对方商定了观礼的时间和流程,这才将对方送别,便见聚真殿中又仅剩他和王承言。
“承言,你这字辈应与舒寒相同,是判,当初并未确定下来,本就是想着你成了紫府再定...如何,你可有什么主意?”
“早已想好,就叫判冶。”
王承言似被吓着了,忙道:
“容我先去为长辈上柱香,再去拜一拜大人的仙位,倒是不耽搁师叔处事了。”
这位新成的判冶真人瞬息走了,离开的倒是极快。
刘霄闻叹了一气,重回座上,手中多出了一道金白旭日纹的灵剑,正是刚刚薛烛送来的——启明。
此剑本是给许明最为合适,可这位少阳真人并不愿使剑了,将青竹、太伤都给解了,如今钻研法术去了,必然也不愿收这启明。
“宋晴倒是回来了,这两人也不说话...”
他对于这个师弟很是上心,多想去劝劝,可又觉自己修行还不如人家,能从哪里说起?要是许明天赋差也就罢了,偏偏是极好的,又修在「少阳」上,将来东华天还少不得他。
这事情他与柳行芳谈过,可柳师弟自然是不愿管的,不论是训斥还是劝导都不愿做,只回了一句我素以为许明自有决断,过于插手,反而不美。
既然柳师弟都这般说了,刘霄闻也不好多说了。
他本欲将这剑送到许明洞府去,心念一转,又给按下去了,只怕对方觉得是什么暗示,要逼迫他去求少阳。
‘等到东华天开,他若下了决心,我再予他...既是师尊的子嗣,自然有无数期待落在身上,可终究是要自己下决断的。’
先天海。
清光弥漫,云水暗沉。
此时却见外界涌出无数铁灰风云,化作苍狼,从口中吐出了一尊灰光化作的神道,沉沉落在了这一片清光中。
天门顿显。
无戈高室立在这云水中,看向这巍峨天门上的玄匾,天玄源三个大字当即映入眼中。
‘好大的名头...不像是金丹修筑的。’
他静静站着,心中却有万分得意,要知道当初他和萧氏起了嫌隙,不能求证「灵萨」,于是避走在了多宝中,如今却是又大摇大摆来了北方。
虽然这处已经不是萧辽的土地了,可上灵天还在北方的太虚挂着,尤其是他无戈高室还是让这尊占据灵萨从位的苍犷带来的!
先前大赤昭玄天下,诸道来贺,其中自然也有萧氏的那位牧灵帝君,暗中送了一座灵萨的玄地猖骨山来,挤在诸君中连名号也不好报了。哪里有当初逼得无戈高室远走他乡的威势?
以他无戈现在的修为、境界和道行,只要肯下功夫...未尝不能顺遂进阶神丹,到时候也能跻身仙神之列了!
无戈高室的心思很快收回,他如今受命来此,可不敢耽搁了大人的正事。
这天玄源的门户后很快有了动静,便见一清气化作的道人行出,面容苍老,身披青衣,正是那来道贺的清炁使臣!
“策沅梁沅,见过道友。”这使臣亲自来迎,先是看见了外面笼罩的灰云,只当是那位灵萨帝君也来了,仔细一看,才见得是一尊系着金绳的苍狼。
“羊室无戈高室,神国一使,今日应道友之邀来了。”
“我道等候已久,请进。”
这梁沅迎了无戈高室入洞天,又多看了那外面的苍狼几眼,欲言又止。
“不必担心,我道这位大人化作原形,灵智就不存多少了,有这一根金绳在,不会闹出什么事情。”
说着,无戈高室抬起手来,示意对方看看他手中的那根全阳束犷绳,正是由许法言赐下的,让他借着苍犷的威势护身。
这尊仙灵一旦展露金丹位格,便必须用这金绳下令才可,否则自己是不会有什么动作的。
可这一番动作却是把梁沅吓个不轻,仅是看这绳上的少阳位格,哪里认不出其来历?
全阳真仙的东西!
对方随手就祭出这仙物,将「灵萨」的仙灵好似栓狗般牵着,未免太过吓人了,这处可与上灵天距离相近。
只是转念一想,梁沅又骂自己糊涂。
能给少阳看家护院,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大机缘?现在虽然少阳诸仙走了,可又来了一位玄仙,若能拜在祂座下也是仙缘一件。
说句难听的,若是这位玄仙再显了世,要收「灵萨」为御使,灵萨的帝君自然是第一个来应的。如果不是畏惧魔祖...那位牧灵帝君何必一直缩在洞天中?
无戈高室却不知身旁人的心思,收起了这金绳,暗暗看着这处天玄源的布置,所见都是一片清气云水,什么建筑都没有,更无人踪。
“你们这洞天...却不住人。”
他按捺不住心中疑惑,终究是开口问了。
“道友不知,我清崇魔土的修士历来都是在人间修行,住在先天海中的道场,这处天玄源只有大人在内修行,再就是我可以进出。”
“倒是...同寻常仙道大有不同。”
无戈高室并未问什么缘由,只同梁沅来到了这洞天的核心,此地的「清炁」与「壬水」灵机浓重到了极点,又有玄妙的祸福气机在升腾,像是一处大渊落定。
“此地是...”
“广清渊,乃是我道大人的功绩所在,吞渊入清。”
无戈高室不是什么野道,本身是东华少阳的传承,一瞬之间就想到了什么,只道:
“昔日有一尊壬水从位的金丹,道号偃渊...陨落在凤麟洲外,祂是?”
“正是我道的大人与元偃合力诛杀。”
梁沅平静道:
“大人以杀为功,夺渊入清,从清炁从位移为了尊位,名为先天神朴真君,称为吞渊广风天糜魔君,如今不过是差一个名而已,「巽风」的名。”
无戈高室的双瞳骤然化作金羲色,语气骤变,看向上空,只道:
“你在和元偃争这一份道果,可对?”
“道友果然明白。”
清光之中逐渐浮现了一张广大如天,包含云水的神面,祂的声音接连不断传来,震动了这处天玄源。
“「巽风」乃是仙人道果,我与他争夺了这些年,终要出个结果。”
“既是如此贵重的大道...”
无戈高室眼中的羲光越来越盛,只道:
“非是仙人不可为之,你们...又如何有把握能成?”
“只要杀了元偃,我一定能成。”
这位魔君的声音越发广大,只道:
“而他若是成了,一定会来杀了你,彻底让你这尊太一生气陨落,不管你的师尊位置有多高...元偃都会这么做,这是道争。”
“祂在何处?”
“天外。”
这位魔君的声中有了杀机,只道:
“你帮我拦住祂的去路,我必能杀祂,「巽风」的道果早已炼出来了,不过是...为祂所窃!阴康子夜既然不管这事,那便该我来杀,杀了这个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