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赤天,逍遥宫。
“这是本座第一次见你。”
徐无鬼坐在白玉长案后,周身闪烁着虚光,仙仪构成的圆环正在祂后方缓缓转动,更衬得祂如仙似神。
仙剑横陈在了面前的案上,乌白染青,日月成纹,上面还残留着那斩退仙魔的无上之威,如有太阳与太阴诀别之意凝聚。
“逍遥,当世仅存的离决道证,阴阳仙剑,你父亲正是用此剑斩退仙魔,靖平此世,乃是祂的无上功业,你今来,我也是望你以父为效——”
“不对。”
徐无鬼轻轻抚额,转而道:
“我知这变故惊天,毕竟从来没告诉过你,或许有些难接受,只是,你父亲他——”
祂的面前却是一片空空,谁也不见。
过了少时,宫外传来了天陀的声音,这老妖故意扯长了嗓子喊道:
“大圣君,晅闲真人已至。”
徐无鬼挥了挥手,让身旁变化出的玉石侍女出去接引,不过数息,便将一位青金法袍的男子引了进来。
“拜见圣君。”
许明的声音颇为稳重,并不像徐无鬼预想中的有什么激动。
“大致的事情真相...绍华仙官都告诉你了?”
徐无鬼正色看去,便听许明恭敬地答了。
“在下明白。”
“这是你父亲的剑。”
徐无鬼本备下了极多说辞,可此时也只挤出这一句话来,祂心里倒是古怪的很,暗道:
‘你的子嗣你不管,还让本座来。’
“逍遥?早闻此剑之名,不想是父亲所执。”
许明声中有了波动,看向那仙剑,凝声道:
“敢问圣君,可是此剑斩出天外的那一道星渊?”
“正是。”
徐无鬼倒是乐得谈这事,笑道:
“你父亲一剑斩退了第一魔、第二魔和少阴主,使得周天星域中裂出一道伤痕,化作深渊,若是没有三一逆转,漫天星光便会逐渐往里填去,使之化作一河,万万世的人都要瞻仰。”
“果是大功业。”
许明继续道:
“圣君既继我父志向,统领玄天,如今告知我种种真相,想必...是该用我的时候了?”
“我不愿将你们当做器物使。”
徐无鬼正色道:
“你的师尊绍华,或者叫他天陀也可,他是决心要去求道的,以「少阳」与「元木」的先后之身相抵而求一「清炁」。”
“师尊已同我讲过,许明也愿为天上尽一份力。”
“这...”
徐无鬼犹豫一分,还是讲出了这事情,道:
“你父亲归来,镇压诸敌,只得传下一卷求金法,是给你师尊求清炁的,至于你的事情,祂并未有要求。”
“既是如此,师尊成道有望矣。”
“许明,你父亲不传你法,你可知为何?”
下方沉默少时,便听许明缓缓回道:
“或许是许明不够格,误了父亲期盼。”
“错了。”徐无鬼叹道:
“你是祂的子嗣,祂最看重的子嗣,你以为祂就没有私心吗?为天下牺牲的人太多了,祂若是想,只求你平稳过一生。当初让你修「少阳」,祂确实对你有一分期盼,可现在已经不需你去冒这险恶了。”
“父亲...有私?”
“自然是有的。”
徐无鬼平静道:
“因为有私,祂才绝不会接受让身旁人为祂而死,绍华是不得不踏上这一条路,可你,你的所求究竟在不在证道求金?即便是,如今让你走的这一条路...也很大可能是断路。”
宫中沉默。
过了良久,许明才轻叹一声。
“我本以为父亲是无私的,更不知祂早在前往昆仑时已得道了,我认识的父亲和圣君口中的玄仙……恕我实在难以将二者合为一处。”
他似乎在回忆,喃喃道:
“父亲到底在追求什么呢?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是要治世救民,还是力挽天倾,亦或求真登高?他从来没有同我讲过一字一句。母亲能够接受这一切,她接受父亲的全部,可许明...许明只记得当初教我练剑的那个父亲了,他不曾骂过、叱过我一句,可也少有夸过、赞过我一声,只是让我修行而已。”
这位少阳真人苦笑道:
“这样的父亲,我是很熟悉的,我敬畏他,又想理解他,可师尊...还有圣君说的那个人,我很难理解了。”
这一番话道出,徐无鬼只宽声道:
“你有这想法很是正常,说实话,不要说你理解不了祂,就是我也难以理解了,你咎征师兄如今或许也有不明处...毕竟,祂已经堪比真仙!对于祂们来说,过去、现在和未来已经可以统而视之,有与无、真与假、本与末都不能局限了,祂们在想着什么...即便想要告诉我们,我们也不能理解。”
“真仙...”
许明缓缓道:
“我只记得为人的父亲了。”
“你父亲一直都是人。”
徐无鬼有些不好意思了,想起了当初求震的事情,也算是祂一手促成的,使得许玄偏离了仙神的超脱,不能轻易离世。
“不过祂既然修到了这个境界,自有追求,却不会同你去讲,也是怕...彻底用祂的追求取代了你的。”
这时徐无鬼的声音振奋了些,笑道:
“你相信我,毕竟...我算是祂的未来身,就是祂的一种可能,至少理解过祂。”
“许明相信圣君。”
许明的声音依旧平静,无喜无悲,只道:
“东华将开,我最后一道神通尚未成就,可依照朝晚衍度神卷中所述,若能交感天地,呼应玄金,也可在极短的时间内成就,有太苍化变玄蕴在...此事不算难。”
“不错。”
徐无鬼本欲再谈谈许玄的事,可既然许明主动提及了东华,祂也就转而道:
“你授的篆文是门中日月,玄妙不显,或许也是因为三一逆转的事情,但如今少阳泄露了一分玄华,东华天必然有你的机缘在。这一道乃是古今修仙的圣地,诸玄万法的源流,必然有助成神通的东西...可这还需你自己去探。”
“只是,我先同你说清了。你这最后一道神通到底是要交感而成,原始粗糙,不得圆满,又没有时间去仔细补足的,恐怕一成就要证了,而金乌子华晓的位置不明,要么隐匿,要么崩坏,你如贸然去证...恐怕是机会渺茫。”
案前的许明沉默了少时,若在思索,才道:
“许明并不畏死,只是...我也不知我能帮上父亲什么?若是我求金失败,可还能助父亲的大道?”
“自也有用。”
徐无鬼笃定道:
“你父若出,将分六华,割昏晓,立七度,是为「玄雷」,明晦六华之道你也参研过,必然知道其中的不足,当年的金乌十子就是为了补全的尝试,你即便求金失败...确实也有用。”
可祂似乎又后悔了,转而道:
“不过,这也不是必须的,以你父亲的手段,不需你求金想必也有法子试探...你如今还差最后一道神通,以「少阳」的特性,大可往六阐任一去转,机会却比这大的多,如「震雷」,自然是能接引你的,启奇恒更是合适。”
“许明一直想为父亲做些什么...”
这真人轻声道:
“证道求金,晋位真君,我也有过这一份渴望,可以如今大势,恐怕也不缺我去证一个外道的金丹了,敢问圣君,是否如此?”
“你...”徐无鬼神色有些暗沉,只道:
“我也不骗你,如今多上一位金丹...确实影响不大了,甚至我与你咎征师兄也难有什么发挥,上次也是你父亲自己走出来的,祂的境界太高了,即便没有我们,祂也能一人解决这一切。”
“那我,愿去一求。”
许明凝声道:
“我以为父亲是相信我等的,即便祂并不抱着什么期望——”
“好。”
徐无鬼很想说自己早就安排好了退路,不是真的想让对方去送死,可有烛剑这个例子在前,祂也只能狠心了,绝不多言。
“你的剑何在?”
祂看向许明的身后,果不见剑了。
“禀圣君,「少阳」修在万法,我走了错路,如今更正...”
许明的神色并未有波动,只道:
“如今天中不单有师尊转述的东华道藏,还有东苍、灵酉所赠的少阳典籍,许明近年参修诸经,已得根本,学了不少正阳祖师的法术。”
“你既有决断,我便不劝了。”
徐无鬼声音平和许多,道:
“你也不必将我当什么大人,只当个长辈就是,这逍遥就放在这处,你若是有意重新拿起剑了,大可来此处观摩,这是一等一的剑道机缘。”
“许明记着了。”
话虽如此,可许明并未再看那柄逍遥了。
“「巽风」已证,正与「少阳」有些关系,我观览诸法,写了一篇玄经,你可拿去看看,也好应对变故。”
徐无鬼如今有两道金性加持,配合完全的大衍问道仪,编撰道藏的本事在天下金丹也是前列,如今祭出一卷青灰色的玄经赐下,落在了许明身前。
少阳齐巽通经
这一卷玄经汇聚了青璘给出的复姤阐消神玄法和震巽观象书,还有许玄早早参悟过的一卷全阳阐帝出震雷法也在内。
徐无鬼又参考洊合与「巽风」变化进行补足,可谓是当世最早写出的一卷巽风道藏。
此经祂先前也传给了天陀,担心的正是「巽风」对「少阳」引起的变化,毕竟在「巽风」证成后,东华天有了明确的响应!
许明接过了这玄经,恭道:
“圣君可还有吩咐?”
“你父亲若是归来,必是想见你的。”
徐无鬼叹道:
“你可先退了,东华天开,我再见你。”
“是。”
许明出了这逍遥宫,见过在外候着的天陀,停下脚步,道:
“师尊。”
“如何,我早说了这位是个好说话的。”
天陀得意道:
“你且放心,大圣君最为护短,哪个敢在东华天动你?就是东海的那条长虫来了,也遭不住逍遥一剑,放心修行去。”
“是,弟子暂退。”
许明告别了这位看似不着调的师尊,一步步出了洞天,重归山门,来到了祖师堂前。
他隔着浓重的香火金气看向堂中,却发现什么都看不清,仅见得一片影影幢幢的木牌,绕的他有些头晕。
天色暗了下来。
许明抬首望去,便见黑雪一片接着一片自空落下,烫的他皮开肉绽,可这青年恍然未觉,只是凝望着这晦暗的天空。
祂一步步朝着下方走去,来到了昔日练剑的那棵青松下,却见此处已经站着一位野道人了。
“你求与不求,死与不死,对于祂来说没有一点意义。”这野道人斜倚着青松,笑道:
“即便是你那个什么师尊,做的事情也没什么意义,木公早早就有准备,就算是他这个谛枢现在死了,将来东华天开也能活过来。”
“也是可悲,许明。”
这野道人一步步朝前走来,绕着许明踱步,道:
“我告诉你罢,天上那个流产的怪胎已经给你备好了路,祂可不舍得让你去死,又要哄着你,让你以为这是什么博生博死的大事,帮你维持一点可笑的决心。”
“你——”
“如何,你是忿怒了,还是安心了?”
野道人幽幽开口:
“你有这一个父亲,才有今日,可你又不想承认这一切,试图自己去决定什么?可你能决定什么?你连自己想要什么也不懂?”
“我找上了你,你心里有一分得意,对吗?”
他的面貌越发怪异,仿佛是许明见过的一切人的糅合,最后浮现出了那种威严端正、五官深邃的脸庞,那是...父亲的脸,发出了质问:
“告诉我,是也不是?”
许明的脸随之扭曲了,艰难地开口,终于吐出一个字:
“是。”
“可我已经对你失去兴趣了。你同曾经的那些人没有什么两样,不值得我多看一眼,我也不想带走你,现在,我大可去见见你的师尊。”
祂的面上多了一抹奇异的笑意,只道:
“木公...你很看重这东西,看看,你能不能从我手中保下它。”
“不许,我不许你走!”
许明的面色狰狞万分,抬起头来,身上已有阵阵的邪风在鼓动,他寒声道:
“我不许。”
“你的不许没有任何效力。”
野道人嘴角多了一点诡秘的笑意,道:
“你知道吗?许明,你蕴藏的可能性中...只要是证道成君的,全部都是在你父亲一手扶持下成功,没有半点成仙的可能,不过如此了。可你父亲在紫府时,已经有了魔祖的可能性,这就是你与他的天壤之别。”
“你说了要带走我。”
许明的面色冷酷下来,道:
“可此世为真炁所庇,我父又有注视,待我求金,即便失败,要么是送入少阳,要么是回归玄天,你如何夺得走?你...做不到!”
这野道人似乎被此话逗笑了,摇头道:
“本座无所不能,你父亲想做的事情对我也不算难,可你,你并无什么让我带走的意思了,如你父亲那般人...就算我拿祂的妻儿威胁,祂也会站在大局上。”
“你错了。”
许明寒声道:
“父亲不是这种人。”
“你大可否认,可事实如此。”
“那就证明给我看。”
许明一字一句道:
“你要是能带走我,我自听从你的话,彻底背离我父,怎么...你不想看看祂的表情吗?祂的亲子投在你的座下,反叛了祂。”
“你以为你是谁?”
这野道人笑道:
“你的忿怒、谋划、心机对我而言都一览无余,所有的可能都在本座的目光之下,而我,也不愿带走一个无用之人。”
祂继续说道: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证明你有足够的资格让你父亲痛心,否则,我也会否认你,然后去见那一朵少阳谛枢。”
野道人的身形在魔气中散去,天光复明,再无晦暗。
许明已走到了那株青松下,轻轻抚着上面的剑痕,竟然不由自主在笑,从未有过的笑容在祂的面上浮现,畅快至极,再无拘束。
“父亲...你这不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