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墟海界。
赤光黯淡。
这片海界最底部就是归墟,曾经覆盖在上的赤晶彻底散去,无数蛟龙、螭蛇从其中钻出,如同刚刚冬眠苏醒,在这片海界中开始了乱舞。
这些蛟蛇之属皆是古血,封存至今,终于出世,个个皆有震天的吼声,呼唤着先祖。
在这海界最低的深渊中,如同两道金日的眼瞳睁开了,归墟如同一张圆张的巨口,开始吞噬起了无穷无尽的海水波涛,以及龙子龙孙。
万殊归一。
天下蛟龙的血脉都在迅速跌落,或是失角,或是缺爪,所有的玄妙都在朝着一尊更古老的存在中回归。
归墟中浮现了万千玄妙异象,真火升腾,紫电催动,赤光闪烁,洪湖起伏,青木生华,天雨淅沥,最后所有异象都汇入那浩瀚的碧色之中归于统一。
“极尽圆满了。”
海界中缓步走来了一尊赤晶与血肉构成的巨人,正是天舟,祂已经从灵雷果位上跌落,仅持着金性和法宝,不复往日的威严。
“祂们的龙躯都已经为你所食,没有一个遗漏,就是洞漓、归命的也在其中。”
这尊巨人平静道:
“够了吗?”
“不够。”
归墟中的存在发出了声音,震动大海,威严无穷:
“祂九分而余一,以至尊之身求仙圣之道,不就是为了那多出来的一?这才是关键。”
“是启,是祂夺走了,是祂夺走了那个一!”
这位昔日的灵雷主人越发忿怒,看向归墟中的双目与巨口,道:
“东方霍的龙躯已经被你找回吞下,晔光一流也应该跌落血脉,可他们并没有...这份血,源自被启夺走的部分,我们必须...拿回来。小方诸,就在小方诸中!”
“合一罢。”
归墟中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不能留你。”
“东方泱,你果然...不会放过我。”
天舟一步步朝着那归墟中走去,漠然道:
“罢了,最终成就的...是我们的混合。”
归墟之中的巨口再度张开,彻底将这位天舟龙君的残留吞了下去,与此同时,「瀚水」在此世大显,抵达了完全的巅峰。
东海之上浮现了万千混沌、模糊的海雾,正好与太虚中的少阳辉光相映,天下凡是修行瀚水的修士都有感应,不由自主朝着东海方位迈出一步。
失揆度正在产生某种玄妙的变化,如有什么东西在这神通中归来,不断聚合,不断齐一,不断圆满,只差最后一点就能功成。
归墟中一步步走出了古老狰狞的碧色鳞兽,祂探出了首,看向天上,便见得一位青龙玄袍的道人已经来了。
“东方郁,不对...现在该称你为庞复甲。”祂的声中有浓重的贪婪与杀意,引得波涛起伏,大海不安,可望了太虚中的少阳玄辉一眼,终究止住了这个念头,只道:
“广下龙,倒是适合你。”
“我今来为你道贺。”
天郁静声道:
“只差一步,真龙在五相台学的法...就算完成了,可成就的究竟是谁?是你,是天舟,还是其余的兄弟,亦或是真龙?”
“看来你在仙道辗转这些年,已经忘记了你的出身。”
元瀚巨大的妖躯重新沉入归墟,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碧光跃出,化作人形,龙首人躯,一对玄色双角如枝杈生长,金瞳熠熠,身披碧袍。
“祂们三家各分道路,说七玄七圣,左道右道,修真修假,可这都不是我们的路。”
“你修在同,舍我成龙,不正是右道的理念?”
天郁目光沉凝,道:
“你的元可是素相给的,所以...你才有资格一个个吃了祂们,也吃了我的躯体。”
“错了,我们所求的是超出仙与魔,超出怜悯与傲慢的...第三种真性。”
元瀚的声音在广海中起伏,随着祂的意志而踊跃。
“当年那个人夺走了我们的一部分,可我们也窥见了一些事情...你难道忘了?”
“这是绝路。”
天郁冷声道:
“东方泱,你应该知道的,契永绝对不会容许你们功成,祂一旦归来,必然要全面清算所有的非人之物,而你,绝对避不开,只要祂发起竞争...”
“竞争。”
元瀚抚平了广海,声音晦暗:
“可就算我们俯首了,祂又会放过我们吗?若是能在这一场大争中夺回部分的位格,那真龙的真,就会是真仙的真了。”
祂转而看向了对方,声中唯有冷意。
“天郁,清棼,古循,不管你如今是谁,都已经与我们无关了,你背离了我等的至上功业,屈居在诸阳之下,本就是没有资格的存在了。”
“东华开启时,我自会再见你。”
天郁的身形逐渐消散,归于建木所在,仅剩甲木青光在此残留。
元瀚抬首,看向了那处已经半显的东华天界,隐约间可见那一处小方诸山,以及在外流转的一抹青色。
“我们齐一的时刻,不会太久。”
祂化作碧光,重归海界。
太虚之中的少阳光辉却越发璀璨了,下沉的速度加快极多,照得海面一片金、白、青色。
终暮天。暮色昏暗。
灰袍道人一步步在这处洞天行着,玄冠生光,水火绕足,此刻正行入了一处门阙内,见得了一上一下对峙的两口玄池。
这玄池一名太渊,一名太冲,阴阳升降,变化互易,在中部的虚空则是悬着一口白木棺。
棺上有无数白昙花盛放,丝丝缕缕的混沌正从其中逸散而出。
屈醒上前,恭敬开口:
“大人,东华将启,祖宗命我前来唤醒大人。”
玄棺开启。
从这棺木中缓步走出了一人形,混沌缭绕,面目模糊,披了一袭灰白色的道衣,胸前则有七朵白昙玄花绽放。
“呼——”
它深深呼吸一气,肚腹弥散出棕褐色戊光,分了五处,各作分界,于是有一道道混沌缭绕的光色在其中,正是玄象。
混炁玄象。
“混炁四法,我已修成,最后一道以闰无辰补足。”
“大人,听闻玄一还有一篇道混玄,可有影响?”
屈醒恭声道:
“那位...终究是成了混沌原胎。”
“本道与玄一不同途,我也不会修。”
它漠然道:
“仙主同我谈过,用闰无辰代之,不必再琢磨外道的事情,只是,你说东华天要开启了?可确定了?”
“正是,巽风归位,瀚水齐一,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快,十年之内必然有结果。”
屈醒轻声道:
“届时,就到了您出手的时刻了。”
“是该如此...此事完毕,我也能回本体去了。”
混沌缭绕的人形缓缓道:
“我的名字祂们也该确定了,总会不能就叫西极,或是白昙?”
“仙主下令,定了玄名,还请大人亲自开启。”
屈醒恭谨地奉上了一道古老的青铜宝匣,无数太古神文在其上流转,太古时代的原始气机不断从中生发。
对方伸出了混沌缭绕的手,轻轻开启,便见两个仙字冲天而起,于是确定了它的真名。
“倒是个好名字,可惜...不转心丢了。”
悠悠道:“我可心不宁。”
“天外那一战太过凶险,也是不得不为之的事情...”
屈醒回道:
“全靠大人为仙主分忧。”
“不必再提了,那契永狠命踏了我本体一脚,险些将我腰给踏折了,不然...本座早就炼化完这混炁金性出世了。”
的身形渐渐清晰,正是女子,纤细轻盈,可面庞却仍旧笼罩在混沌中。
“东华既然要开,谛华也必然补全,我当一见,也不知祂生智了否?”
“至少祂的肉身是在其中。”
屈醒沉声道:
“天初少阳谛华,又名大彼岸妙严灵华,这是「少阳」最高的仙实,后世也唯有东极正岁槲木可比,我等还仰仗着大人取走此物。”
“我看你去就行了,偏偏要劳我。”
笑道:
“你这修冲举也圆满了,正好一战,解体了转世去,我还不必去劳累了。”
“若是大人的意思,屈醒愿去。”
“玩笑而已。”
喃喃道:
“少阳化邪,少阴作厉,如我算的不错,这次要应劫在祂的身上,除了我,还有谁适合去降伏?你们废了大心思让我化作人,不就是为了这一日?”
她又轻叹一声,说道:
“可叹终阴与明闲本有渊源,如今却要走到这一步,你们手上的血,身上的罪,再也洗不净了。”
“大人!”
屈醒震声道:
“我仅是屈氏一微末之修,浅薄之血,可也知晓我终阴大道所背负的东西。若非如此?何必与他诸阳道统过不去?这些年我道也牺牲极多,可招来的唯有怨恨罢了。”
“屈醒,你可愿牺牲?”
“道中若要用,我必愿赴死。”
屈醒沉声道:
“只盼能为诸位大人分忧。”
他所言确实发自内心,即便在谋划着转世求道的事情,可只要天上下令,他屈醒随时都做好了牺牲的觉悟!
“可正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后人,祂才不能放手。”
的声音中唯有萧索,叹道:
“你们离开了祂,又有什么决断呢?聚集在祂的座下,承载着祂的理想,不过是将祂束缚住了,祂的心...也终年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