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宫。
“姑射贞白玄冰大道。”
徐无鬼静静看着一卷寒气四散的无名玄书,正是许玄昔日得来的寒阴传承,也即往昔那位太凝真君的大道。
“以巫术、造化和冲举为主。”
此经乃是许玄闯入北海的寒州,见得了冰符、太凝和天冱历代寒阴主人遗留,这才从观道殿中所得。
“晓时,周处寒阴与少阳之中。”
寒阴无疑是一道极为奇特的道统,身为阴阳之一,神通仅剩四道,世人反而以为一道少阴的「阴始凝」是寒阴所属。
不管是北海的寒蓄龙流,还是岸上的霜梅道统,这两家对此都没有任何疑惑,或许正是少阴的天钧大权影响。
“那位...有必要这么封锁道统吗?”
徐无鬼默默思索,往昔许玄推测的是为了避免有人证寒阴,可以那位仙主对阴仪的掌控力度,何必要用这种手段?
金母诛杀冰符,乃至于寒阴道证都收在了天上,如今是镇元的广役代持,在这种情况之下,要是证道寒阴真的不符合天上的利益,只需一遮就行。
如当初的周始。
“阴始凝被认作寒阴之法,或许是有少寒两道纠葛的结果,甚至...那位可能不是在损「寒阴」,而是在补「寒阴」。”
“祂如果没必要蒙蔽天下寒阴修士,那是在蒙蔽什么?”
徐无鬼闭了双眼,所见便是无穷的玄青风雷,翻腾涌动,于是有一点启示生出。
“是了,仙人对祂来说都是可以随手捏死的存在,祂在「寒阴」之上如此布置,或许蒙蔽的是...果位,是神圣!”
这一点了然,徐无鬼倒是有了主意。
按照当初清禳透露的消息,天上是允许四象从尊求证的,至少那位仙主不会出手,这一点应该是真的,可想要在三一逆转的情况去证四象从尊...无异于送死。
那么寒阴呢?
徐无鬼思量少时,暗暗道:
“未尝不可证从尊...”
如今有机会一试的,也就是金枢海的白宣,地肺山的魏霜...而前者无疑更为特殊些,接触过回道人。
穆羽昔日已经去探过一次西海金枢,得了消息,白宣妖王已经修成了阴始凝,四寒一少,五法圆满,只是被冰封了起来。
这必然是诸阴的大人施为,甚至可能就是天上的少阴金丹的举动。
“白宣必然是要去求金的...可成与不成,还要看局势。”
徐无鬼这时则专心参研起了这一卷姑射贞白玄冰大道,同时对照着许法言参悟「燥阳」金性所写的道藏,互相印证,试图写出一道寒阴神通补足。
寒阴神通玄律穷、冱寒雪、履霜渐和接贞白道中都有,可这几道神通都没有包含六华的意象,是为夙时。
按理来说,燥阳已经在那一剑之威下归正了,落位在夕,寒阴也应该重新掌握回了夙的意象才对。
可徐无鬼却没有什么手段去窥探,而这一卷太凝的道法主要是讲鬼魄、祭寒、贞白诸法,唯一与夙时有点联系的只有一道小法术。
昒暗问鬼求途
这法术近巫似方,需在天色将晓、人间昏暗的时候祭出,可用来与鬼问路、求途、占卜。
“问鬼一事,倒是与「闻幽」大有联系,而「燥阳」一道主尸祭,与肉身的「血炁」也有隐约的沟通。”
徐无鬼疑道:
“寒为鬼魄,燥为神尸,如这么一看叫「寒魄」也无错,对应的也可以叫「燥尸」。”
祂已有所悟,寒燥相对,如燥阳正性几经变化,从葬明尸燥阕岁到残夕尸燥终年,其中总有尸燥二字,这必然不是巧合。
寒阴居中的也必然是魄寒,代表了核心的性质。
祂已将这姑射贞白玄冰大道重新编撰,写作了紫府道藏,只待接下来传给许明去参悟,补全其在寒阴上的不足。
“若要交感天地,成就神通,重要的还是道法...”徐无鬼正思量之时,忽而看向人间。
天殛山中正有一点银雷灼灼跃动,璀璨至极,正是柳行芳在修行雷法,勾连清微总枢。
先前一战过后,清微总枢、震鼓都随着许玄一并离去了,上玄也自行消失,留下的则是逍遥、尊骅与天圜。
可柳行芳还能感应到清微总枢,从中不断参悟、借调雷法!
“单论雷法的层次,他是有望追上许玄紫府时...两者的情况还不同。”
此世社雷已经不可能求证了,关于诸史的情况徐无鬼也告知了柳行芳,可这位社雷真人依旧在苦修雷法,未有松懈,如今完全有古雷宫真修的水平了。
徐无鬼一直都极为关注这个后辈,在意的不是求金,而是...雷誓。
这法门是对契永的限制,也是社雷的专权,极为特殊,就是当年的许玄也并没有完全理解如何运作的,甚至在眼下的情况...徐无鬼怀疑只要祭出雷誓,可能会与以往的雷宫修士截然不同。
不过这是要命的事情,徐无鬼也没有太多把握将开了雷誓的真灵收回,哪里能去试?
“社雷圆满,五法臻极,让他去东华天为天陀、许明护道,任谁来了也要扭头就走。”
徐无鬼叹道:
“只是他自己这证道求金的事情...”
如果求证「社雷」,直接被拒绝还好,徐无鬼大可借着仙碑将其真灵召回,可要是真的感应到了金位,有了勾连,那就极为难说了。
最理智的做法,无疑是直接放弃求社,待到许玄归来,大可为这个弟子另外铺一条路。
“未免太过残酷了...”
徐无鬼叹了一口气,如今祂也能理解这些紫府的心思了,都已经修到了这个境界,如何不想去一窥最高处的风景,可偏偏是社雷这顽固至极的道统...
“若求「清炁」或「少阳」,即便失败,以仙碑的掌控力也必能将真灵救回!”
秋海。
玄境坐落,宝光升腾。
天陀此刻持着人身来此,神通圆满,正其容貌,更衬得那张脸如同画中仙人。
他眉心一点旦日玄纹熠熠生辉,在接近东海时就变得灼热万分了。
他先是拜访了一趟东苍,见过洞青,共议少阳事,这才来了多宝道统的所在,为的正是当年的约定。
入了此地,天陀先是抬首看去,果然不见那灼灼的秋白之光、天宝之华,便知多宝天真的被迁往了天外,留在此地的仅是部分道统。
‘藏金不显...可离火还是如常,姜氏也并未全部撤走。’
天陀来了这一处,稍稍感应,便见一位锦袍老道驾着金光行出了。
“青元道友。”
来者正是宝秋真人,竟还在这秋海留着。
“宝秋道友。”
天陀只道:
“我今来此是为了当年之约,欲见一见那位宝梓道友。”
“东华将开,师兄早就等着你了。”
宝秋点了点头,引着天陀入了这一处玄境,内里虽也算广大,可远远不能与多宝天相比。
“敢问道友...为何不走?”
天陀轻声道:
“我见多宝天已经不在此世,想必是为真君带走了,宝秋道友还留在此处,可是为了...求金?”
“不全是。”
宝秋叹道:“我姜氏留在此地的人...大都是有种种问题去不得天外,要么是不愿离去。我考量了许久,还是请示大人,也留在此处。”
这位老人苦笑道:
“我年岁已高,心气迟暮,在多宝天已经过了大半辈子,剩下一点时间不妨留给外面的人间,当然...若能在最后一刻求金问道,证得我性,也是我之夙愿。”
“道友是有道心的人物。”
天陀略略看过了这处玄境内的子弟,果然要么是病弱的凡人,要么是残缺的修士,各有各的问题,当然也有些正常的修士不愿离去。
至于紫府,除去宝秋就剩下那位宝梓了。
“敢问,两位大人可还在此界?”
天陀轻声道:
“我今不仅代表上霄,也代表玄一而来,道中与多宝素来交好,这...”
“恕我不能言。”
宝秋摇头道:
“大人说过了,结一结善缘是好事,可我姜氏...不准备陷入这泥泞中。”
“我明白了。”
天陀见此也不多言,毕竟这也算多宝的处事之道了。
广结善缘,两不相帮。
姜氏本身就是极尊极贵的血脉,出过圣王,有过真仙,立身金火两德之中,自然不需要去投靠哪一方,甚至,那位藏金主可能已经在突破元婴了。
“到了。”
宝秋领着对方来了那处蕴土所属的秋蕴地,便见在中央生长着一株高大巍峨的梓树。
“师兄。”
他唤了数声,才有反应。
青梓化作了一尊神牛卧在台上,身形光洁,躯体僵硬,仿佛只是一尊木塑落在此处,而另一旁的宝秋似乎早有预料,取了一点灰泥涂在那青牛的眉心。
‘灵萨之物...这木精的状态更差了。’
天陀当初来此,对方是以长满瘿瘤的青牛现身,转而化作了人形,可如今这宝梓却是少了极多的木精之象,正在不断朝着元木正性归去。
这青牛终于醒来,张开了口,吐出一枚沉甸甸的秋黄宝金,顿有玄妙「藏金」吉凶之意显化,正是此道的假性。
“让道友见笑了,自从那什么巽风归位,我状态越发差了。”
宝梓浑浑噩噩道:
“可是要求金了?”
“尚不到时候。”
天陀平静道:
“今日来此,是有更好的安排。”
“更好?”
对方疑道:
“我外出道化,演为木夭,君诛邪而得正,岂不是最好?”
“可这代价是道友的性命。”
天陀这时则取出了一玉匣,内里盛的则是金羲色的玄土,乃是「羲土」一道的大羲神土!
“我如今五法圆满,又有選权入感应「巽风」,以这一份大羲神土为你在白木庙中设立一坛,化精为神,不单单能得正性之气象,待我成道,也能容你修在「元木」正途。”
天陀自然是深思熟虑过的,如果他真的要求「元木」,无疑是先前宝梓提出的法子最好,可如今祂要求「清炁」,正好以巽风与羲土补全神道,升腾诸炁。
甚至这还符合「清炁」一道不造杀业,养生传道的特性,更是有利气象。“我之性命...”
宝梓的神情激动起来,只道:
“在下不过建始殿前落下一枚梓树种子,侥幸得了建岁大人的指点,方才化灵修行,为的就是托举少阳元木修士,纵死又有何妨?”
“道友未免看轻我了。”
天陀笑道:
“我五法臻极,道行圆满,百余年就修到了紫府巅峰,诸真君为我传法,元木仙授我正符,岂缺一尊精怪为我赴死?”
“正是。”
一旁的宝秋神色也有动容,只道:
“师兄,活着...活着才有大用,你岂不想见证东华重立,建始殿开?”
“多谢道友。”
这尊青牛双眼中留了大滴大滴的浊泪,拜谢道:
“我今为道友增一分气象。”
天陀点头道:
“你且施为,待我降服,自可将你的灵性化作木神,收入我庙。”
“是。”
言毕,宝梓便将那一枚藏金假性服下,吞入肚中,以金沴木,是为反侮。
「藏金」本不能克制「元木」,可宝梓所修的元木不正,又在多宝天受藏金庇护多年,已不能抵,所修的五道神通一一为秋黄之色沾染。
这尊罕见的元木精怪迅速疯癫了起来,无穷邪气与祸乱之兆在他的性命中涌现,又有层层堆叠的瘿瘤在其体上生出,丑陋万分。
宝秋真人这时已经退下了,留下了降服的空地,暗暗道:
‘元木是个不擅杀伤的道统,就是耐耗,如我师兄这千年来的积累,纵然失了神智,也不知要耗上多久...’
他看了过去,还欲嘱咐几句,可下一瞬就见一道道各异的光色亮了起来,仿佛海潮般的术法编织组合了一处。
足足三十六道杀伤之术齐齐祭出,天降华雨,光色万千,大多都是五德正位之玄光,此刻一并爆发!
‘什么——’
宝秋在洞天修行多年,可还没见过这等祭法术的手段。
这如同海潮的光色摩动而过,只将秋蕴地也给犁翻了,刚刚还癫狂疯魔的木精哀鸣一声,瞬间在这光色中破灭了。
可宝梓终究是积攒了千余年的底蕴,竟然未倒,还能坚持,可下一瞬这光色在风中又重现了,第二次犁了过来,彻底将这一位元木巅峰的精怪压倒。
天陀神色如常,掌心已经积蓄起了金、紫、蓝三色雷霆,平静按下。
轰隆!
这雷霆又接连响应了两次,以势不可挡的天威降服了此精,同时天陀将那一点大羲神土祭出,收走了宝梓的灵性,落在白木庙中为神。
浩荡的青华穿过玄境而降,天陀此时此刻感知到了一股极致的元木气象,使得祂的五道神通越发玄妙,甚至能借此感应诸正位!
可在这时,他却感知到了一点不对,一种被注视的感觉生出,来源于东方太虚的少阳玄辉。
‘东华!’
这一份元木气象足以将人推举到求金的境界,可对天陀来说并不是极端重要,他如今有玄君之师的位格,这可比任何气象都要广大。
“他的灵性已在我神通中守着,若我成道,或有与宝秋道友再见时。”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宝秋感慨万分,相谈几句,送走了对方。
天陀也无意在这一处多留,心中唯有一点疑惑生出。
‘东华天中还有人?是那一对金童玉女...不对,这气机不太像,怎么感觉和我极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