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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封侯


更新时间:2026年01月31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按大宋旧例,一场大战结束之后,重伤员通常须转运至回后方,轻伤员亦随队后撤....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后方的医疗条件更好,甚至好到了足以让轻重伤员承担着转运风险的程度。

唯一的目的,说穿了,其实就是减轻前线补给压力。

因为一个人在远离长安八百里之外的洮水前线,哪怕什么都不做,就纯躺着,都意味着需要有十人以上的民夫为他运粮,同时这些民夫也在运粮路途中不断消耗着大量粮食。

而只要把他运回去,不管死活,宝贵的人力、物力就都能节约出来。

但陆北顾在洮水之役后,亲手破坏了这条旧例。

因为他巡视伤兵营时,眼见那些断臂折腿的军汉被草草捆在板车上,一路颠簸,刚到营门口,伤口便已崩裂,哀嚎声撕心裂肺。

于是,便下令重伤者留营医治,轻伤员就地休养,同时向后方申请调拨更多的军医和药材。陆北顾并非不知此举的风险.伤员滞留,不仅耗粮耗药,而且更占人手。

可他知道,这些士卒为朝廷把命豁出去的,若此时弃之如敝履,往后谁还肯效死?

更何况,此战缴获极丰。

夏军溃逃时遗留下了大量牲畜,其中除了驮运粮秣的健畜,余下的还有不少被充作口粮的牛羊。而对于大头兵来讲,肉香其实比任何嘉奖更能抚慰人心。

这日下午,陆北顾正站在通谷堡外的空地上,看火头军宰羊。

河谷昼夜温差大,此时热浪蒸得土地都发烫,血腥气混着香料味扑面而来。

几个老厨子手法麻利,放血、剥皮、开膛,羊身挂在木架上,血水淅淅沥沥滴进土里,很快被晒成深褐色。

宋人也是吃羊内脏的,最常见的就是羊肚,还有羊肺。

有个厨子就正在灌肺,所谓“灌肺”,指的是把羊的肺管套在竹制水管上充水清洗,再灌入面浆、油、作料等,扎紧肺管顶端后卤制,卤透出锅的灌肺口感筋道、外弹里酥。

而其他羊下水,如羊头、羊尾、羊心、羊肾、羊肠等,宋人也能将其加工成各种美味菜肴。“骨头别剁太碎,髓油炖进汤里,味儿才够厚。”

负责炖羊汤的火头军听得一愣,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军汉们其实不太在意口感有何细微差别,反正对于他们来讲都是美味佳肴。

不过既然经略相公亲自指导了,那他也只能依言行事。

正看着,贾岩快步走来,低声道:“有使者来了。”

“来了多少人?”

“约二百骑,禁军开道。”贾岩顿了顿,“看旗号,是京中直遣的使者,非寻常路级传令。”陆北顾点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前阵子因为伤员转运的事情,他没少派使者跟陕西转运使燕度来回扯皮.....洮水前线要补充天量的军械、粮草、药材等物资,伤员又不转运回去,对于陕西后方来讲压力无疑是极大的。

只能说,互相都有不同的立场吧。

不过好在仗打赢了,陕西方面其实也就是阐述实际困难表达不满,但到了最后该给的还是会给。当然,这种情况可能也就只能再持续两个月了,等到了秋收季节,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这么多的人力来支援前线了。

不过再过两个月,补给线的情况大概率也是会有所好转的。

因为陆北顾已经派人去招抚洮水中上游流域的羌人部落了,招抚成功之后,便可以开辟“祁山洮水”的补给线,汉中的物资即可顺洮水而下。

有顺流的水路,物资转运工作会轻松很多,不需要那么多人肩扛手挑,毕竞水路跟陆路的运输效率是截然不同的,而“祁山洮水”这条补给线的可靠性,千年之前的诸葛亮和姜维就已经证明过了。“让张载先出迎,我换身衣服便来。”

陆北顾吩咐完,却未立刻离开。

他转身对负责火头军的军官说道:“肉炖好之后,伤兵营先送,重伤员每人一碗肉,一碗肉汤,两块饼,明白吗?”

“卑职明白。”军官连连颔首。

陆北顾不再多言,转身往通谷堡内走去,随后换上正经的绯袍金带,对镜自照,却是有些憔悴了。等他带人出来时,张载已引着朝廷使者到了堡门,使者约莫四十余岁,面白无须,显然是个中官。“天使一路辛苦。”

陆北顾行礼,然后侧身引路:“军中简陋,还请入堡叙话。”

内侍却站着没动,目光扫过堡外的景象..空地上宰羊的士卒、架起的大锅、蹲在灶边添柴的火头军。

“这是给士卒吃的?”

“主要是给伤兵吃的。”

“早就听闻陆经略爱兵如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些牛羊都是缴获的?”

“正是。”

“陆经略可知,按制,重伤员当转运回秦州?”

“知道。”

“经略就地宰杀犒军,虽合情理,却与章程略有不合。”

陆北顾坦然道:“将士血战得胜,理当犒劳,尤其是伤兵,转运艰难,不如留营将养。”

此时,堡门前的气氛已是一凝,许多士卒都面露不忿之色。

将天使一行人等暂时安顿下来之后。

贾岩紧随陆北顾进了屋,低声道:“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厮摆明了是通过找茬来提醒我们的,可需打点一二?”

对于内侍来讲,出京之后肯定是要捞些好处的,而回京后是否会搬弄是非,完全取决于宣旨对象是否懂事。

陆北顾想了想,吩咐道:“你去把李宪李走马请到我这里来。”

不多时,身为监军的李宪就到了他屋里。

两人自是一番密谈。

而等到后面按照正常流程设了香案,陆北顾接旨的时候,那天使的脸色便好看多了。

“敕秦凤路经略安抚副使、知秦州、史馆检讨陆北顾。

洮水之役,尔援甲执弓,亲冒矢石,斩将搴旗,大破丑虏,振累败之颓势,扬国威于西陲,功烈之盛,近岁罕俦。

特进尔为权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知河州、集贤校理,封东海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食实封四百户。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在大宋,目前爵位体系共分为三类十二等。

三类,指的是“王爵”、“公爵”、“四等爵”。

“王爵”分为王、嗣王、郡王三等,王是授予皇子及宗室亲王的,嗣王是亲王嫡长子承袭,属于设而未授,郡王则是只封给宗室的.....起码目前是这样,至于功臣封郡王,那得是靖康之后的事情了。所以,理论上来讲,异姓功臣最高只能封到“公爵”这个级别,而“公爵”则分为国公、郡公、开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五等,不过即便是封,通常也是致仕或死后所封,譬如陈执中就是致仕的时候才被封了个岐国公。

一般来讲,异姓功臣,尤其是文官,是不会在任的时候被封公爵的。

至于“四等爵”,便是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了。

开国侯,还细分为开国郡侯和开国县侯两种,陆北顾所获封的“东海郡开国侯”,其实就相当于公爵之下的最高爵位。

陆北顾领完圣旨。

随后,则是官家给王君万、杨文广两位高级将领的封赏圣旨,至于其他中低级将领的封赏,就不由官家亲自下旨了,而是归枢密院管。

送走天使,刚回到自己房间,便见李宪前来恭喜。

两人在榻上盘坐,陆北顾给他倒茶。

“这茶没个滋味。”

李宪啜了口茶,咂咂嘴道:“不过嘛,仗打完了,心头松快,茶淡些也无妨。”

陆北顾没喝茶,捧着手里的圣旨,埋头研究。

“尚未请教,这食邑一千八百户,食实封四百户是怎个意思?”

李宪笑着给他解释了一番。

食邑是爵位的一种象征性待遇,表示名义上拥有的封地收入,而开国侯的食邑通常为一千户以上、两千户以下,这是封侯的基本标准。

但食邑只是虚数,并不直接对应实际收入,实际收入主要取决于食实封的数量。

至于具体折算方式,说出来有些寒惨。

每户食实封其实就等于二十五文钱,随月俸发放,可以说抠门至极了。

“一万文钱,怎地小气。”陆北顾腹诽道。

显然,大宋的这套爵位制度设计出来,就是为了避免出现前唐那种随意封爵且爵位俸禄极高,继而导致财政负担极重的情况。

见陆北顾没说话,李宪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不好意思当着自己的面说而已。

李宪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道:“对了,刚才那位我已打点过了,送了些许土仪,外加两匹骏马。”

陆北顾点点头,道:“有劳费心。”

“知道你不方便。”李宪摆摆手,神色却正经起来,“不过,如今你已是权熙河路经略安抚使,这“权’字去不掉,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待后方兵员、军械补充稍足,南方羌部安定,我军休整已毕便挥师北上,先取河州。”

“河州易取,然取之后,如何守之?”

李宪问道:“而且兰州仍在夏人手中,夏军虽败,京玉关险固,控扼黄河。若不拔此关,则夏人随时可自兰州南下,复扰河.....届时我军困守河州,补给漫长,恐成疲兵。”

“最紧要的是,我们能用兵的时间不多了,至少要在秋收前打完仗,不然就要在这过冬,缩减兵力固守,然后等明年开春甚至入夏。”

“我当然晓得。”

陆北顾叹了口气,道:“只是兰州城坚池深,乃是夏军在黄河上游的唯一南岸据点,便是重兵围城,亦不好攻取,所以还是北上先取京玉关吧。”

“取不了呢?”

“那就在京玉关以西或以南择险要处筑关,把夏军南下河州的通路卡住。”

“那倒也行。”李宪颔首,“只是要多耗些人力物力。”

随后,他又沉吟道:“我觉得木征此人,鹰视狼顾,未必甘为人下,纵一时屈从,恐日后反复。”“故不能全信,亦不可不用。”

陆北顾给他又添了些茶水:“关键在于制衡,河州,我军肯定是要控制核心区域的....不过羌部也并非铁板一块,除木征外,尚有其他酋豪,可效渭源、庆平二堡旧例,扶植亲我者,分其权,弱其势,待我军根基稳固,再徐徐图之。”

两人又聊了半晌,李宪告辞离去。

陆北顾看着圣旨有些发怔。

从现在开始,他就不再只是秦凤路的副使了,他是熙河路的经略安抚使,是这片刚刚用鲜血浇灌过的土地的主官。

他脚下是洮水河谷,往北是兰州,往西是河州,乃至湟水、黄河,甚至是青海。

陆北顾肩上的担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而今天发生的天使之事,也给他提了个醒。

赏功之外,亦需防谗。

立下的大功固然做不得假,但正所谓“忧谗畏讥”,边地行事又多有不同,难免会有人言“擅留伤员,耗费粮秣’、“交结羌酋,尾大不掉’之类的,虽不能撼动根本,但却足以恶心人,而且次数多了必然耽搁正事。

所以,该呈报给庞籍的还是要多呈报,一方面是工作留痕,另一方面是找这位资历深厚的老帅分担压力。

随后,陆北顾来到伤兵营,肉香味儿在空气中已是浓郁得化不开。

大锅旁,能动弹的轻伤员排起了长队。

火头军拿着长勺,给每个碗里舀满带骨的羊肉和浓白的汤,再塞两块粗面饼。

见经略相公过来,轻伤员们纷纷行礼。

陆北顾走到锅边,亲自掌勺,给眼前的年轻伤兵盛了满满一碗。

“趁热吃。”

年轻士卒用没受伤的左手捧着碗,眼泪啪嗒掉进汤里:“相公...俺、俺没给您丢人。”“知道。”陆北顾看着他温声道,“好好养伤,往后日子还长。”

直到所有轻伤员都捧上碗,他才跟着一起吃。

贾岩给他留了一碗,肉多,汤厚,饼是细面烙的。

跟着几名亲兵一起,陆北顾席地坐下,咬了一口饼,慢慢咀嚼。

一顿饭还没吃完,政事堂和枢密院的文书也前后脚到了。

成立熙河路的事情算是正式落实了,至于有功将士的封赏,倒是都不含糊,给的规格很高。来送文书的张载也端了个碗凑过来,蹲在他旁边。

“朝廷这口....倒是通透。”张载嚼着饼含混道。

“是宋相公通透。”

陆北顾喝了一口汤,胃里暖起来:“你觉着,咱们还得整训多久?”

“再有十来天吧。”张载停了下嘴巴里的咀嚼,“等王韶从南面回来再看看,若是南面的补给线能够开辟,物资应该很快就够打下一场仗的了。”

夕阳西下,肉香弥漫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能动的轻伤员们吃饱喝足,围着篝火低声说笑,气氛欢快了许多,而躺着的重伤员们美餐一顿之后,呻吟似是也少了些许。

此时,吃的比较晚的陆北顾也吃完了。

他放下碗,目光投向远处的皑皑雪山,长叹一口气。

“此情此景,在想什么?”

“是一句诗,你猜度一番?”陆北顾看着他。

张载放下碗筷,猜测道:“可是“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不是。”

“那便是岑嘉州的“小来思报国,不是爱封侯,万里乡为梦,三边月作愁’了。”

陆北顾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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