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陆北顾完全没闲着。
虽然有张载主持的参议司作为辅助,但伤亡名录的核实、抚恤的发放、军功的评定,这些都是需要他亲自过目的。
同时,来自陕西方面的兵员、军械、粮秣、药材,也都在沿着初步整修好的白石山通道,艰难而持续地向前线输送着,通谷堡则作为当前的前进基地和指挥中枢,正不断被加固,堡外新建的营寨、仓库已是连绵成片。
而伤兵营里,随着更多药材和医官的到来,哀嚎声日渐减少,一些轻伤员已开始归队。
熙河路的宋军,现在实际上是由杨文广在负责整训兵马,尤其是补充进来的新兵与原有部队的磨合,至于王君万则是因为还带着伤,所以负责较为轻松的缴获分配事务,那些从夏军手中得来的优质战马和甲胄,都是各军争抢的香饽饽。
而京城禁军在经历了血战洗礼后,虽伤亡不轻,但精气神已与初来时大不相同,少了几分浮华,多了几分悍气,在日常操练上,陆北顾特意将他们与西军部队编在一起,以图取长补短。
整个熙河路的两万多宋军,像一只受伤后正在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的猛虎,虽然暂时蛰伏,但目光始终盯着西方的河州与北方的兰州。
又过了几日,王韶也从洮水中上游的羌部地界归来了。
他的行囊里满是盟书,洮州的瞎药、鸡罗,岷州的钦令征、郭厮敦....…这些是数得上号的豪酋,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没什么名气的羌人酋长。
“他们都提出了什么条件?”
王韶坐下后,陆北顾直接问道。
实际上,与这些地方豪酋打交道,空谈仁义是没用的,必须有实实在在的利益来作为交换筹码。“首要便是名分。”
王韶喝了一大口水,答道:“他们都希望朝廷正式授予官职、印信、官袍,承认他们对本部的统治权,并允许其世袭。”
陆北顾点点头:“羁縻州嘛,好说。”
“其次是贸易,他们希望扩大茶马交易的规模,降低关卡税赋,并允许其部民在边境指定市集交易粮食、布匹等物。”
这些要求都在意料之中,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可称得上“淳朴”。
其实对于大宋而言,羁縻政策本就宽松,尤其是在这些并非当前战略重点,且宋军暂时难以直接有效统治的边远地区,给予这些虚名和些许实惠,属于是成本极低的事情,却能换来宝贵的补给通道。“可曾与他们谈及“祁山洮水’补给线之事?”
陆北顾更关心这个。
打通从汉中经祁山道沿洮水北上的补给线,是支撑熙河路长期存在乃至未来向西拓展的生命线,这与现有的“渭水白石山”补给线同等重要。
“谈了。”王韶脸上露出笑意,“此事他们答应得颇为爽快,因为洮水水运若能兴旺,沿河部落皆能受益,他们只需允许我方后勤部队在其境内河段通行并建立码头和仓储点即可.....作为回报,我答应其部民可为运输提供劳力、船只,维护部分险峻河段也可获取固定补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彼此皆可受益最好不过。”
陆北顾很满意,因为在他看来,用利益来绑定,远比单纯的武力威慑或空洞的承诺牢固得多。“此事我会即刻拟文上报朝廷,待朝廷敕书下达,还需你再去一趟。”
“分内之事。”
王韶拱手,顿了顿又道:“另外,我在洮州时,听闻再往西的雪原之上便不是羌人的部落了,而是番人的部落...…羌人与汉人交往千年,彼此之间虽有风俗差异,但还算是能沟通的,可番人就极为不同了,到时候若是招抚恐怕不容易。”
整体来讲,番人主要居住在以湟水谷地和黄河谷地为主的地区,也就是俗称的“河湟之地”。但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番人是居住在雪原之上的,而这些番人与生活在谷地中的番人截然不同,他们并不受部落酋长的管辖,而是受到吐蕃佛教领袖,也就是“堪布”的管辖,这个词译为汉语便是“僧统”的意思。
至于吐蕃佛教的核心,便是位于雪原之上的一公城。
一公城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吐蕃王朝时期,是一座经历了数百年风霜的古城,当年吐蕃佛教领袖迎立确厮啰便是在此地,后来双方闹掰了。
从海拔高度来讲,河谷地带,不管是洮水河谷还是湟水河谷,亦或是黄河河谷,基本上都在一千五百米左右。
宋军,尤其是常年待在陕北高原上的西军,是完全可以适应这个海拔的。
但若是上了雪原,那么高度将骤然升高到三千米以上,在这个高度,空气极为稀薄,别说打仗了,就是行军都困难。
所以,正常来讲,对雪原上的番人还是得采取非军事手段。
“眼下重中之重,是消化洮水中游,稳住洮水上游,然后达成“西取河州,东连秦陇’的目的,至于雪原上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韶离开后,陆北顾开始草拟奏章。
奏章详细禀报了招抚洮、岷羌部的情况,列明其请托各款,并附上陆北顾的建议,即授予瞎药、鸡罗、钦令征、郭厮敦等人羁縻州刺史、团练使之类官职,赐印信、官服,开放指定边市,给予一定税收优惠,同时正式划出“祁山洮水”官道路线,请朝廷协调四川,尤其是利州路方面给予协助,建立新的补给线。朝廷的回复肯定没那么快抵达,协调四川方面更需要时间,但随着洮水流域整体局势稳定下来,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就被提上了日程。
这一日,天高云淡。
狄道城外,洮水之畔,一片临时平整出的空地上,旌旗招展。
陆北顾身着绯袍,腰束金带,代表朝廷正式将熙州刺史的头衔授予俞龙珂。
双方见礼,气氛倒还算融洽,只是难免有些微妙。
因为宋军顺着洮水河谷北上,是必然要把洮水三堡从俞龙珂手里拿走的,再加上宋军本来就占据了通谷堡,且在通谷堡附近大兴土木,建设堡寨...……这也就意味着俞龙珂的统治核心狄道城,在事实上,即将被宋军从北方和东方所抵近威胁。
俞龙珂是没办法拒绝的,所以对于他来讲,他急需巩固与大宋的关系,获得正式的名分和安全保障。陆北顾深知其心理。
因此,今日的仪式,看起来是大宋朝廷对其进行的褒奖,但实际上是要从俞龙珂这里拿走一些东西的。...特授尔熙州刺史之职,赐官印、敕书、袍服、仪仗,望尔永守臣节,抚辑部众,共保安宁。”随后,有小吏捧上印信和官袍等物,俞龙珂恭敬接过,脸上露出喜色。
对于他来讲,熙州刺史的身份意味着大宋朝廷正式将狄道城及周边洮水中游区域纳入行政体系的同时,给予了他的统治以“法理”上的承认。
“臣俞龙珂,叩谢天恩!”他依礼谢恩。
然而,接下来的话题,就让俞龙珂的笑容稍稍收敛了。
陆北顾提到了关于洮水三堡的事情,也就是临洮堡、结河堡、北关堡。
俞龙珂沉默片刻,与身旁几位心腹头人交换了眼神。
他其实心底也清楚,自己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宋军新胜,兵威正盛,且大宋朝廷刚刚给了自己熙州刺史的正式名分,若此时翻脸或强硬拒绝,不仅名分可能不保,更会立刻与强大的宋军对立。而宋军控制三堡,虽然相当于他让出了地盘,但也确实接过了直面北方夏军的防御压力,自己可以更安心地经营狄道城周边,并通过合作获得实际利益。
权衡利弊,尤其是想到夏军可能的报复,俞龙珂不难做出决定。
“陆经略所言极是,三堡关乎熙州安危,自当由朝廷王师镇守方能万全,我部愿即日移交三堡。”“俞刺史深明大义。”
陆北顾这才说道:“此外,为表诚意,朝廷将拨付一批粮草、布帛、茶砖,犒赏贵部助战之功,并用于抚恤三堡原守军及安置相关部众。”
听了这话,本来并没有任何期待的俞龙珂顿时愣了一下。
“多谢经略!多谢朝廷!”俞龙珂回过神来,连连道。
这次的道谢,显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因为实实在在的赏赐,总是能熨帖人心、缓解地盘让渡带来的失落感的。
仪式之后,双方举行了简单的宴会。
席间,陆北顾与俞龙珂及羌部头人们具体商议了三堡移交的细节,以及未来熙州内部的赋税征收、贸易管理等问题。
翌日,宋军便正式接管了临洮、结河、北关三堡。
宋军入驻后,立即开始加固城防、设置烽缑、储存粮械,尤其是临洮堡,被定为北面防御核心,由一部精锐驻守。
至此,宋军获得了从通谷堡顺洮水北上的完整通路,战略态势大为改善。
北关堡控扼狄道城北出口,结河堡守护结河川与洮水交汇处,临洮堡则像一把锁,锁住了洮水河谷北上兰州的主要通道,再加上南面以通谷堡为核心的寨堡群,宋军控制区域已初步连成一片,且有了相对稳固的防御纵深。
又过了数日,朝廷关于羁縻洮、岷诸部的正式敕书终于送达,内容与陆北顾所请大致相同。王韶再次奉命,携带敕书、印信、赏赐,前往洮州和岷州招抚羌部。
不久后,第一批由利州路,也就是汉中方向筹集的物资,试探性地从祁山道运出来,在洮水上游羌部的协助下,进行水路运输,最终运抵结河堡。
这批物资虽然数量不多,且运输过程困难重重,但“祁山洮水”补给线的开辟,也算是终于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
嘉祐四年,七月十四日。
已经补充、休整完毕的宋军,开始大规模拔营启程,顺洮水北上,沿途不断建立兵站,最终抵达洮水汇入黄河之处。
在这里,宋军一分为二。
由杨文广统领的部队,共有六千余战兵,该部继续顺黄河北上,保护辅兵和民夫在距此地不远的一处黄河直角弯的东岸修筑堡垒,用以阻挡自兰州方面可能南下的夏军。
而由陆北顾亲自统领的部队,共有一万三千余战兵及大量辅兵、民夫,他们则掉头向南,开始进攻河州嗯,作为河州知州,地盘是要自己打的。
辖智、瞎毡叱兄弟麾下的羌兵显然并不经打。
七月二十日,宋军破安乡关。
七月二十二日,陆北顾接见了炳灵寺的寺主,承诺不会惊扰僧众,同时要求炳灵寺向当地羌、番百姓宣传不得抵抗宋军。
七月二十三日,宋军开始大举南下,包围香子城,与此同时,自通会关出发的木征所部也与宋军在城下汇合。
香子城是辖智、瞎毡叱兄弟的老巢,也是他们的父亲瞎毡经营多年的统治中心。
至于西面山区的来同堡、临滩堡、阎精堡、南川寨、踏白城等寨堡,宋军并未分兵攻打,而这些寨堡里的羌兵也全都缩了起来,并无人敢离开据点前来支援香子城。
不知道辖智、瞎毡叱兄弟是不是还在期待夏军的支援,总而言之,他们并没有任何投降的迹象,而是据城坚守了起来。
对于这种坚固城池,宋军其实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围城之后倒是试探着组织了几轮进攻但都没攻下来,挖地道等常用办法也试了,因着土质坚硬且守军有准备,故而并未奏效。
最后,还是木征派人联系到了其父瞎毡的老部下,这名老部下在辖智继位后颇受排挤,故而与木征一拍即合。
嘉祐四年八月初三,深夜里香子城的西城门被从内部打开,城外等候多时的宋军大举涌入,冲进城主府后斩杀辖智并俘虏了瞎毡叱,其余羌兵大多投降。
至此,河州的腹心之地为大宋所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