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刮过风吼峡嶙峋的山脊,卷起漫天雪沫,将天地间搅得一片混沌。
关隘隘口处,由粗大圆木和夯土构筑的关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着绛红色僧袍的僧兵。
一名身形魁梧、面色赤红的僧官正凭栏远眺,目光阴沉地注视着峡口外那黑压压的数千番兵。那是古勒察卜、巴觉等人率领的蕃兵,他们在不久前抵达了此地,随后便在隘口前扎下营寨,此时虽未发动强攻,但却给予了守军相当大的压力。
所以,守卫关隘的僧兵注意力全都被其所吸引了过去。
“都维那,看这架势,这些叛佛者铁了心要沉瀣一气了。”
如今雪原上吐蕃佛教的僧官体系,是完全继承自吐蕃王朝时期的,只是没有了钵阐布,也就是僧相这个位置。
最高的是堪布,即僧统,往下是各种中高级僧官,再往下则是地方上不同寺庙的“寺三纲”。所谓“寺三纲”指的是上座、寺主、都维那,其中上座是寺庙的精神领袖,通常由德高望重的年长僧人担任,而寺主负责实际管理,至于都维那则通常负责统领僧兵和执行戒律。
值得注意的是,在吐蕃佛教势力强大的雪原,佛寺并非是单纯的宗教场所,而是事实上承担了行政区的职责贵...每个佛寺,都拥有着寺庙周围一定范围内的土地、人口,并可自行招募、武装和训练僧兵。风吼峡正属于附近的扎西雪卡寺,故而也由该寺派出僧兵常年戍守。
“一群佛门叛徒!”
扎西雪卡寺的都维那冷哼一声,赤红的脸上横肉抖动:“堪布早有法旨,宋军此来,是要毁我寺庙、绝我佛法,这些人本是被派去进攻宋军的,竟然自甘堕落,真是可耻!”
“不过我们不用管其他的,只要守住这风吼峡,不管是这些叛徒,还是宋人的大军,就都不可能登上雪原。”
然而,这僧官并没有料到真正的杀机并非来自正面,而是来自被他忽视的鹰愁涧。
就在风吼峡守军全力戒备正面之敌时,苗授与朗格占率领的联军已经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了风吼峡的侧后山脊。
这里的地势更为险峻,几乎无路可循,但也正因如此,守军在此处的防御极为松懈,仅在山脊制高点上设有一个小小的哨卡,驻守着七名僧兵。
苗授趴在一处雪窝里,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那个哨卡和下方隘口寨墙的布局。
王韶匍匐在他身侧,低声道:“苗将军,看来守军的注意力全被正面吸引住了,这侧后的哨卡可以端掉了。”
苗授点了点头,扭头对手下带领斥候的都头吩咐道。
“看到那个哨卡了吗?带上你的部下,摸上去,务必全歼,不能放走一个,更不能让他们发出警报!”“得令!”
都头领命,立刻带着手下斥候开始了行动。
这些人脱下笨重的劄甲,只着轻便皮袄,口衔短刃,利用岩石和积雪的掩护,如同壁虎般向山脊哨卡攀去。
风雪声掩盖了他们的细微动静,哨卡里的僧兵们正围着一个小火堆取暖,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毫无察觉。突然,都头如同雪豹般从一块巨石后扑出,手中短刃闪电般划过一名哨兵的咽喉。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他宋军斥候也从各个方向突入哨卡,刀光闪处,血花溅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目。
战斗在短短十几息内结束,七名僧兵悉数毙命,未及发出任何警报。
“哨卡已清除!”
都头举起拳头,他知道指挥使能通过望远镜看到自己的信号。
苗授精神一振,立刻说道:“朗格占酋长,请你部勇士为前锋,我军随后掩杀!”
“好!”
朗格占早已等得不耐烦,他拔出弯刀,对着身后的蕃兵们道。
“雪原的勇士们!随我杀过去!”
朗格占部的蕃兵们沿着陡峭的山坡,向毫无防备的关隘后方猛冲过去,而苗授则指挥宋军列成战斗队形,紧随蕃兵之后。
直到蕃兵冲到关隘不远处,后方的僧兵才听到身后传来的异常响动。
他愕然回头,只见漫山遍野的蕃兵和宋军正从不可能出现的方向狂涌而来!
“后面!后面有敌人!”
寨墙上的僧兵们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他们仓促转身,试图组织抵抗,但一切都太晚了。
朗格占部的蕃兵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冲到了关墙之下。
一些悍勇的蕃兵甚至不顾高度,直接徒手攀爬粗糙的木栅,关墙上的僧兵慌忙放箭,扔下滚木礶石,但稀疏的抵抗在汹涌的攻势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放箭!”苗授冷静下令。
到位之后,后面的宋军弓弩手们齐齐放箭,密集的箭雨越过蕃兵的头顶,精准地覆盖了寨墙后方区域,将试图集结的僧兵成片射倒,形成了投射压制。
正面,古勒察卜和巴觉看到关隘后方大乱,杀声震天,知道苗授和朗格占已经成功绕后。
“杀!咱们也别落后!攻破风吼峡!”古勒察卜挥刀大吼道。
原本佯攻的数千番兵,此刻有了前后夹击打顺风仗的机会,顿时士气大振,如同潮水般向关墙发起了猛攻。
负责守卫风吼峡关隘的僧兵腹背受敌,军心彻底崩溃,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风吼峡便宣告易主。
联军以极小代价突破了这处重要关隘,并缴获了大批糍粑、牛粪,更重要的是,通往雪原腹地一公城的门户,被彻底打开了。
随后,联军开始清扫战场。
投降的僧兵俘虏被捆了起来,而联军里的蕃兵则开始将阵亡同伴的遗体以白氆氇包裹,随后搬到了附近的一处天葬台上。
许多宋军将士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等葬俗,脸上不免流露出惊疑之色。
“《周易·系辞》有云:“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上古之民,弃遗体于旷野,以归自然,番人此俗,或存古风遗意。”
“圣人之言确有道理。”
苗授微微颔首,他虽为武将,却也熟读经史,应道:“而且此地山高土坚,若行土葬,恐掘地数尺亦难成穴,若行火葬,则林木稀缺,薪柴难纸继...天葬之举,既合天地生生之德,亦应其地之实。”二人交谈间,那天葬师已将阵亡蕃兵的遗体安置在天葬台中央的巨石上。
巨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天葬师挨个解开氆氇,开始诵经,同时他手中持一柄特制的法器,也在不断地摇仪式结束后,天葬师举起一支长长的法号,对着苍穹吹响,号声苍凉浑厚,在山谷间回荡,穿透云层。片刻之后,天际出现几个黑点,随即越来越多,成群的黑秃鹫从四面八方而来,它们翼展巨大,姿态从容,如同应召而来的使者,盘旋在天葬台周围。
周围的蕃兵们依旧平静地观望着,他们认为这是灵魂得以升腾的最洁净、最神圣的方式,是生命最终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圆满。
然而,对于大多数宋军士卒而言,眼前的景象却极具冲击力......看着那些巨大的猛禽开始俯冲、啄食,不少人面色发白,胃里一阵翻腾,有年轻士卒忍不住别过头去,或是干脆吐了出来。
王韶将目光从天葬台上收回,扫过身后士卒,然后对苗授道:“还是跟将士们说一下吧,勿要惊扰葬礼或对番人风俗妄加讥讽。”
“嗯。”苗授也同意了。
不久后,天葬仪式便来到尾声,鹰鹫们饱食之后,振翅高飞,消失在蔚蓝的天际。
天葬师重新用白氆氇覆盖住已基本只剩下骨架的遗体,进行最后的祷祝。
王韶在心中默然思索。
华夏之地,自周礼制定,丧葬之仪日益繁复,讲究棺椁之制、坟茔之规、祭祀之礼,其中蕴含的是孝道伦理与宗法秩序。
而在此边陲之地,番民却以这样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处理死亡,让人感觉虽合地理却又有些野蛮。回到关隘,王韶特意召来了军中书记官,吩咐道:“将今日所见天葬之俗,连同其地理缘由、番民观念,详加记录,日后或可编入熙河路舆地志,使我朝士大夫亦知边陲风俗之多样。”
“是,机宜。”
书记官恭敬领命,铺开纸笔,开始仔细记录。
对于从未派兵登上过雪原的大宋来讲,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故而王韶等人也承担着收集风土人情等情报的工作。
休整了两个时辰后,完成汇合的联军向一公城方向进发,因为雪原道路难行,他们至少要还需要八、九日的时间才能抵达一公城。
而在第六日,朗格占派出的亲信也返回了军中,并且带回了令人振奋的消息...…内应已然联系上,对方承诺将会在夜中伺机打开一公城西门。
“天助我也!”
朗格占闻讯,赤红的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随后,朗格占与苗授、王韶、古勒察卜、巴觉等人聚于大帐,对着粗糙的一公城地图,仔细推敲进攻方案。
“一公城南方不乏哨所,内里都可焚烟示警,故而我军不太可能一路畅通无阻,更不可能做到抵达一公城下而城中守军却毫无察觉。”
“所以,内应开西门,此乃关键。”
朗格占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西门的位置上,说道:“我建议,依旧兵分两路,一路由我和苗将军统领,借夜色掩护,潜行至西门附近,待城门一开,即刻点着火把突入,直扑堪布所在的寺庙;另一路,由古勒察卜、巴觉两位统领,于东、南两面佯攻,制造声势,吸引守军注意力,令其不敢把兵力都调到西门。”古勒察卜补充道:“佯攻没问题,主要是你们入城之后,动作务必迅猛..堪布在雪原信众内威望甚高,若不能迅速控制其本人,恐生变数。”
巴觉也建议道:“此外,需严令各部,可以劫掠,但不可劫掠寺庙,毕竟我等此行是为拨乱反正,安定雪原。”
苗授和王韶不清楚具体情况,见对方已经安排了内应,而且计划从明面上并无疏漏之处,便也没有拒绝计议已定,各部开始准备。
而随着联军逼近一公城,因为大军行踪极难遮蔽,所以也不可避免地被哨所内的僧兵所察觉,继而点燃狼烟示警。
等他们到了一公城前,果然发现城门早已紧闭。
随后,联军摆出了围城的架势,于东、南、西三个方向立下营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原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寒冷。
联军营中,除了必要的哨兵和巡逻队,大部分士卒都已奉命早早歇息,养精蓄锐,营地里异常安静,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
子时将至。
苗授全身戎装,外罩一件与雪色相近的白色披风,拣选出来能够夜战的八百名勇士同样身着白色伪装,杀气内敛。
“出发。”
很快,他们与朗格占所部拣选出来的三百蕃兵一道,沿着一条隐蔽的沟壑,向一公城西门进发...积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行进异常艰难,但无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寒风中飘散。不久后,一公城黑簸殿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苗授举起单筒望远镜,借着月色仔细地观察着西门附近的动静,城头上,依稀可见几个裹着厚袍的身影在来回走动,但显然不如其他方向警惕。
时间在寒冷的等待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子时已过,城内依旧一片寂静,西门毫无动静。
苗授看了一眼身旁的朗格占,朗格占同样眉头紧锁,但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耐心等待。又过了约一刻钟,就在众人几乎要失去耐心时,一公城西面城墙的某段,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摇曳着的火光,连续晃动了三下,随即熄灭。
“信号!”低呼一声,朗格占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不久后,西门内隐约传来了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又过了片刻,沉重的城门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随即缝隙扩大,露出了门后黑洞洞的甬道。
一个身影在门内焦急地挥舞着火把。
“冲!”
朗格占低吼一声,一马当先,跃出雪坡,向洞开的城门猛扑过去,其余宋、番联军紧随其后。城门洞里,地上已经躺倒了数具尸体。
见到联军突入,内应用番语对朗格占嘶声喊道:“快!堪布就在卓浦寺!”
随后,入城的千余联军士卒开始分兵。
其中一部分在肃清西门守军后留守此地,并登上城头,给城外的宋军打信号,很快,城外亮起了大量的火把,后续部队从西侧营地处开始向此地进军,而南侧和东侧营地的友军也点燃了火把,开始勉力发动夜间进攻,牵制其他方向的守军。
而另一部分则在内应的带领下,作为先头部队向着城中心进发,一开始,他们所遇到的抵抗还只是零星的,而越往城中心抵抗就越激烈。
卓浦寺说是寺庙,但实际上是一座规模极为宏大的宫殿式建筑群,高大的鎏金殿顶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此时,得知联军攻入城内的消息后,寺前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身穿绛红僧袍、手持各式兵器的僧兵,更多的僧兵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而联军的先头部队则抓紧了僧兵尚未集结完毕的时机,发起了迅猛的突袭。
一番交战过后,僧兵的抵抗意志顿时瓦解,开始溃散。
联军先头部队一鼓作气杀进了卓浦寺。
卓浦寺的主殿此时大门紧闭,门内,隐约传来慌乱的呼喝声。
“撞开它!”苗授下令。
披甲的士卒们卸下不远处撞钟的大木,喊着号子,猛烈撞击铜门。
“咚!咚!咚!”
撞击了十几次后,一侧门门终于断裂,大门被撞开了。
“冲进去!”
主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鎏金佛像慈悲地俯视着下方。
数十名僧众聚集在佛像前,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身披大红色僧袍的老僧,他正是雪原吐蕃佛教的堪布。
“尔等佛门罪人,竟还有颜面来见我!”
堪布举起手中的金刚杵,指向冲入殿中的联军,厉声嗬斥道。
“堪布!”朗格占上前一步,大声道,“你倒行逆施,妄动刀兵,欲陷雪原各部于战火,你才是真正的佛门罪人!”
“狂妄!”堪布身边一名魁梧的护法僧怒吼一声,挥舞着兵器,向朗格占扑来。
殿内的战斗瞬间爆发,联军士卒与堪布的亲信护法僧展开搏杀。
殿宇广阔,柱石林立,战斗在各个角落同时进行.....佛像前的供桌被撞翻,酥油灯倾倒,点燃了帷幔,火苗开始窜起,经卷在厮杀中如雪片般纷纷飘落。
这些护法僧纵然拚死抵抗,但终究真不敌众,接连倒下。
失去护卫的堪布也迎来了他最终的命运,被朗格占亲手杀死。
随着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