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这些能写到信中的消息,自然也会有没法落于笔端的,这便需要仆人口述了。
嗯,说是仆人,其实就是亲信家人,属于那种休戚与共的关系。
“好教陆经略知晓。”
仆人低声道:“我家相公言说,皇子既诞,朝中局势颇为不稳,请陆经略于边地行事务必谨慎,莫要被人抓到错漏之处。”
“还有吗?”陆北顾问。
仆人摇摇头。
陆北顾颔首,然后当着他的面将信件投入火盆中,焚烧殆尽,随后让黄石将其与随行护卫好生安顿下来,歇息几日再返京。
看着忽上忽下的火苗,他陷入了沉思。
如果没记错的话,在历史上,少年李谅祚便是通过诛杀国相没藏讹庞得以亲政掌权的。
但具体的时间点,他实在是记不清了,大抵就是在今年左右。
那有没有可能李谅祚上台后更激进,反而举大兵伐河湟?
陆北顾脑海中念头一闪而过,旋即摇了摇头。
一不可能。
原因很简单,李谅祚即便亲政,所面对的国内局势也是异常复杂的,这位十二岁的小国主恐怕连兴庆府都没法控制,更遑论完全掌控夏军呢?
即便李谅祚有意西拓,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所以对于宋军来讲,这个时间窗口必须要把握好。
陆北顾心头拿不定主意,索性披上衣服走出了房间,离开自己的院子,不远处便是其他僚属的住所。他走到张载的房间前。
“呼呼呼呼.”
陆北顾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明月,只觉得需要有人陪他一同熬夜了。
“幸好张子厚亦未寝啊。”
他感叹了一句,随后擡起了手。
“砰!砰!”
张载睡眼惺忪地打开了门,见陆北顾正站在他面前,一边侧身想要迎其进屋,一边问道。
“快进屋,怎么了?”
“进屋就不必了,想邀你赏月,顺便说些事情。”
张载张了张嘴,却也只得依言穿好外衣,两人在衙署中漫步。
陆北顾把情况简单地跟张载说了下。
“若是现在出兵,说不定因着兰州局势危急,没藏讹庞便会从兴庆府赶回来,李谅祚没机会下手诛杀权臣了。”
“可若是现在不出兵,李谅祚也没有动手,那这时间不就白白浪费了吗?”
在这个时代,没有内应且对方不投降的情况下,想要攻克兰州这等坚城是极为困难的,一般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以数倍乃至十数倍的兵力付出人命去攻城,要么就只能围城围到城内崩溃。
兰州至少有近万守军,宋军显然没有足够的兵力优势可供强行攻城,所以拿下兰州唯有围城一条路可走,而围城这种事情,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才能把城内的补给全部消耗空,让守军失去防守能力。所以一旦下定决心围城,就要做好从今年秋天围到明年夏天的准备,而如果从秋天开始围城,是必然需要陕西方面派遣民夫协助转运的,这意味着会影响秋收。
张载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要不再等等雪原的消息?若是苗授和王韶一切顺利的话,等他们从雪原回来,估计我军也休整得差不多了,这样尽量赶在秋收前多囤积一些物资,便可在秋收之后北上兰州,至于夏国国内的局势,我觉得倒是也不必过多担忧...我们做我们的事情便是了,李谅祚要是能把没藏讹庞杀了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不必改变计划。”
“只能先试试了。”
陆北顾显得有些忧心v忡忡,他说道:“兰州虽在黄河南面,孤悬于夏境之外,但我军也无水师可供隔绝黄河,即便有水师,黄河在冬天也是会结冰的,骑兵往来无忌,围城恐有腹背受敌之险。”“再加上董毡和瞎撒欺丁虽然有意接受羁縻,可终归人心难测...我军大举进入河湟之地,虽然没有侵扰他们的地盘,可他们定然是会心生恐惧的,难保不会与夏军联系、勾结。”
“古来征战皆是如此。”
张载苦笑道:“哪个名将打仗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有六、七成就已经是很高的胜算了,先试试......而且说句不好听的,为何要先顾虑围兰州的事情?明明京玉关还摆在前面呢。”“也是,是我难免当局者迷了。”
陆北顾听了这话,反而释怀。
对于他来讲,这些道理其实都很明白,但没办法,他不是绝对理性的,数万将士的性命乃至熙河开边的成败都系于他一人身上,做事怎么可能不尽量思虑周全呢?
然而人就是如此,想得越多便越痛苦。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未来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哪怕是再有能耐的人,也没办法掌控一切,甚至都没办法掌控自己。
而在这种时候,旁人的劝解就很重要了。
“世事皆是如此,只是别人的事情旁观者清罢了,换成自己,谁又不迷惘呢?
说到这,张载沉默片刻。
“子衡,说起来,我倒要真心谢你。”
陆北顾闻言一怔,诧异道:“谢我?何出此言?”
张载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落在了遥远的少年时代。
“我谢你,是因为你让我终于得以踏足这洮西之地,亲眼见证这片山河重归王化..这于我而言,意义非凡,乃是了却一桩沉积二十余年的夙愿。”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或许不知,景祐二年,家父张迪在涪州知州任上病逝,那时,我年仅十五,弟弟张戬才五岁,与母亲陆氏一道,护送父亲灵柩,跋山涉水北归故里。路途艰险,盘缠将尽,不得已,我们一家只能暂时侨寓于凤翔府眉县的横渠镇,后来见那里民风淳朴,索性便在那里安了家。”“少年丧父,家道中落,使我不得不早早担起责任,也让我对家国安危有了切肤之感。”
张载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回忆道:“那时节,西北边患日亟,夏军铁骑时常侵扰边境,杀掠边民,朝廷却多以岁赐绢、银、茶叶等物,换取短暂的和平。我与好友每每听闻边讯,便觉屈辱愤懑,恨不能提剑驰骋沙场,收复故土。”
“待到成年,庆历元年,我二十一岁。”
张载的语调扬起,带着几分当年的热血:“那时候的我自觉读了些兵书,知晓了些边事,便壮着胆子,写就了《边议九条》,剖析边患,陈述己见。当时,范仲淹范公正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主持西北防务,声望正隆,我便与好友焦寅商议,欲将此书呈递范公,甚至打算效仿古之豪杰,组织民团,去夺回被夏军侵占的洮西失地,为国家建功立业,博取功名,也一展胸中抱负。”
说到此处,张载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想来,真是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范公倒是接见了我,他看了我的《边议九条》,并未直接驳斥,只是温和地告诫手我..……子衡,你可知范公当时如何说?”
陆北顾微微倾首,表示愿闻其详。
张载缓缓道:“范公说,“儒者自有名教,何事于兵?’他劝我潜心圣贤之学,说兵凶战危,非儒生本业,那时我虽表面恭听,心中却颇不以为然,只觉得一腔热血被冷水浇透,满是沮丧不解,还以为范公过于持重,未能理解我辈为国纾难的急切。”
“哎.....”
他长叹一声,语气重带着历经世事后才有的通透:“如今,近二十载光阴弹指而过,我已入不惑之年,再回首看当年那个持策干谒、意气风发的自己,方知范公所言深意..…那时想法,固然热血,却未免冲动空疏,于国情、于军旅、于实务,所知终究浅薄,贸然行事,非但于事无补,恐反遭其祸。”陆北顾静静地听着。
张载看向陆北顾,感情真挚地说道:“如今,王师旌旗西指,羌番渐次归附,我虽未如年少时所想那般提剑杀敌,却能以胸中所学,参赞军机,绘制舆图,剖析利害,亦算是以另一种方式践行了当年的志向,了却了这桩深藏心底的夙愿。”
“子衡,若非你能说动宋相公力主西进,我张载纵有满腔抱负,恐怕也只能终老于书斋,空对地图兴叹,徒留遗憾。你说,我岂能不谢你?”
陆北顾听完这番长长的倾诉,心中亦是感慨万千,道:“能与子厚兄共事于此,重现汉家气象,是我之幸!”
“此情此景,欲书心意,然我不善此道,不如合词一阙?”张载提议道。
所谓“合词”,指的是两人一同填词,一人填上阙,一人填下阕。
“然也。”陆北顾想了想,“便用《水调歌头》吧。”
思忖片刻,陆北顾先吟出上阙。
“雾涌洮河冷,雁唳陇云秋。
羽檄初传西塞,烽火映兜整。
漫说孤城画角,且看连营霜戟,朔气满貂裘。
谁解筹边事,兵甲几时收。”
张载旋即吟道。
“踏平途,怀远策,少年游。
一语惊梦,书剑怎肯两空酬?
廿载光阴弹指,千里关山载酒,壮志寄吴钩。
幸有同袍在,共月照戍楼。”
词成,两人相视一笑。
这夜过后,香子城的秋意,随着几场连绵的细雨,渐渐浓重起来。
城外的山峦褪去了夏日的苍翠,染上了一层斑驳的黄褐,黄河的水色也由清转浊,缓缓流淌,映着高远的天光云影。
雪原那边的消息,由信使先行传了回来。
而苗授和王韶是在一个午后抵达香子城的,军队则留于城外已建好的军营中宿营。
二人皆是一身风尘,衣衫沾满了干涸的泥点,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他们胯下马匹的马蹄踏过湿漉漉的街道,引来些许羌人好奇的观望。
衙署门前守卫的士卒认得他们,连忙行礼,有人快步进去通传。
陆北顾正在后堂与张载、沈括商议军械补给之事,闻报立刻起身。
“快请他们到议事厅。”他吩咐道。
见到陆北顾,二人立刻行礼。
“参见经略!”
“不必多礼,一路辛苦。”
陆北顾快步上前,虚扶一下,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雪原之事已初步平定,特来向经略复命,详陈经过。”
“好,坐下慢慢说。”陆北顾示意他们落座,衙署小吏奉上奶茶。
信使携带的书信终归是简短的,只记载了关键信息,具体的经过,还得听详细汇报。
王韶深吸一口气,开始娓娓道来。
他从抵达塔南城与朗格占等酋长会面说起,讲到鹰愁涧的险峻行军、风吼峡的奇袭破关,再到一公城下的对峙、夜袭卓浦寺等事,其间还穿插着对雪原如何酷寒、白毛风如何可怕的形容。
他口才便给,叙述清晰,将此行前后经过说得清楚,且颇为跌宕起伏。
苗授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
当王韶说到“玉瓶掣签”,选定年仅八岁的多吉丹增为新任堪布,并与雪原各部达成盟约,确立大宋对雪原事务的监督权及商路特权时,陆北顾很是赞许。
“做得很好!”
陆北顾抚掌道:“既尊其俗,又掌其实,二位此番深入不毛,折冲樽俎,可谓是立下奇功!”“经略谬赞。”二人连忙道。
王韶接着又详细禀报了与雪原各部约定的具体条款,以及一公城目前的状况。
陆北顾仔细听着,不时发问。
待二人全部讲完,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陆北顾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如此说来,雪原暂可安定,算是解决了河州侧翼的隐患。”苗授点点头,问道:“敢问经略,接下来有何部署?”
“你部且留守河州好好歇息吧,正好香子城和周围的南川寨、踏白城等地皆需兵力戍守。”“经略这是欲取兰州?”王韶一怔,旋即问道。
“非取不可。”陆北顾语气坚定,“兰州扼守黄河上游南岸,是夏国插入河湟地区的一颗钉子,不拔除此钉,则熙河路难称稳固,而如今夏军败于洮水且主将身亡,国内局势又颇为动荡,正是我军北上之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