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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光宗耀祖【求月票!】


更新时间:2026年02月26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这时,陆语迟和陆言蹊姐弟俩也从裴妍身后探出头来。

较之五年前,陆语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也有了少女的娴静,她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小叔叔安好。”

陆言蹊年纪还小,仍是虎头虎脑的模样,兴奋地扑过来抱住陆北顾的腿...好在他现在不是鼻涕虫了,要不然指不定还要往腿上蹭呢。

“小叔叔!你可算回来了!”

陆北顾弯腰将侄子抱起,捏了捏他的小脸,又摸了摸陆语迟的脑袋。

“言蹊长高了不少,语迟也是,成大姑娘了。”

他目光一转,见那只名为“豆腐”的白色狸花猫优雅地蹲在台上,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些警惕之意,便笑道:“豆腐,别来无恙否?”

那猫儿“喵鸣”一声,跳下来围着他抽动小鼻子仔细地闻了闻,似是终于想起来这么个人了,随后蹭了蹭他的袍角,算是打了招呼。

众人进屋落座,冯金花手脚麻利地端上热茶点心。

从城外迎接并一路跟过来的合江知县等人略坐了片刻,说了些恭贺的话,便识趣地告辞,约定晚宴时分再来相请。

随后,陆北顾又让随从把携带的河湟特产分赠给了街坊邻居,除了药材便多是些皮货,冯金花得了件麂皮领巾,喜得合不拢嘴。

待送走了众多街坊邻居,家中才算真正清净下来。

此前虽时常通信,但裴妍仍细细问起陆北顾经历的诸事,他拣些轻松有趣的说了,把危险的部分都避了开来。

歇息片刻,陆北顾对裴妍道:“嫂嫂,我欲往县学一趟,拜会诸位师长,也与旧日同窗一见。”裴妍点头:“正该如此,县学的王掌谕前几日来吃饭时还念叨你呢。”

陆北顾便唤来黄石,备了早已准备好的书籍字画作为见礼,起身往县学而去。

县学已得了他回来的消息,因着正是上课的时间所以人也齐全,王掌谕率领几位学官并全体学子,整齐列于县学前迎候。

见到陆北顾,王掌谕激动得胡须微颤,上前执着他的手道:“昔日你在此潜心向学,老夫便知你非池中之物啊!如今一见,果不其然!”

嗯,你这孩子打小看着就有出息....

陆北顾恭敬行礼:“学生能有今日,全赖诸位师长当年悉心教导,打牢根基,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说罢,奉上礼物。

王掌谕接过,随即转身对众学子高声道:“尔等当以陆侯为楷模,砥砺学问,修养品德,将来亦能光大门楣,报效朝廷!”

学子们齐声应诺,望向陆北顾的目光充满了崇敬、羡慕等神情。

陆北顾与王掌谕等人步入县学内叙话。

他关切地问起县学近况,言谈间,他语气平和毫无居高临下之态,令王掌谕等人如沐春风。叙话毕,陆北顾道:“学生离乡数载,对县学感念殊深,今日归来,愿作一文,略记此心,亦与诸生共勉。”

王掌谕大喜,忙命人备好纸墨。

陆北顾略一沉吟,便挥毫泼墨,笔走龙蛇。

“《谒合江旧庠示诸生》

岁在庚子,时值孟夏,适归梓里,遂谒旧庠。

见杏花拂槛,芹藻盈阶,忆昔束发从师,负笈于此。雪案萤窗,未懈蠹鱼之志;星移物换,终怀鹏抟之心。

勉之哉!韶光易逝,松柏难凋;少年荏苒,老大徒悲!

嗟尔后学,当思根楠生幽谷,无历岁寒不盈拱;骊珠潜重渊,非辞洄袱得耀辉。

今圣朝右文,辟门吁俊,正宜焚膏以继晷。庶几他日致身青云,岂惟耀闾里、显父母,更期海宇清晏,黎元受祉。

斯乃读书之本旨,亦吾侪平生所砥砺也。”

整篇文章不长,却情真意切,先追忆昔日勤学苦读的时光,再论为学之道,贵在持之以恒,最后勉励诸生胸怀报国之志。

可以说,不仅文辞雅洁、立意高远,而且字里行间都透着对故乡旧庠的深厚情谊。

“此文情理兼备,当勒石立于县学,以励后学!”王掌谕捧读文稿,击节赞叹道。

随后,王掌谕当即吩咐人着手办理。

待离开县学时,已是夕阳西下,陆北顾特意邀请了依旧在合江县学读书的旧日同窗张晟同行。“家父的医馆就在前面街口,匾额还是旧时那块,就等着你这状元公去题个新字,沾沾喜气呢!”两人说笑着来到张氏医馆。

张父早已迎出门外,医馆内药香弥漫,馆内的伙计甚至是来问诊的病人见状元公亲至,皆围拢过来。陆北顾欣然提笔,饱蘸浓墨,为医馆题写“杏林春暖”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寓意吉祥。

晚宴设在县衙后堂,自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知县等人频频敬酒,极尽奉承之词。

宴罢归家,已是月上中天。

小院恢复了宁静,只有檐下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裴妍还在灯下做着针线,等他回来,豆腐蜷在她脚边睡得正香。

陆北顾洗漱完毕,与嫂嫂说了会儿话,将官家追赠三代的恩旨告知,裴妍听罢,默默垂泪,既是感念皇恩浩荡,亦是追思早逝的夫君。

陆北顾温言安慰一番,各自安歇。

躺在昔日熟悉的床榻上,听着窗外依稀的虫鸣,陆北顾心潮起伏。

从合江县学的青衿学子,到金殿传胪的状元郎,再到经略一方的封疆大吏,如今又即将踏入帝国的财赋中枢...

翌日,合江县码头。

陆北顾带着嫂嫂裴妍和两个孩子还有一众随从,登上了船只前往古蔺镇。

船行水上,两岸青山如黛,缓缓向后退去,陆北顾站在船头,望着这片熟悉的山水,心中百感交集。因着他们所乘的船较之乌篷船更快,故而只用了一日的工夫,便抵达了古蔺镇。

这座河湾处的小镇,青瓦木楼依旧是错落有致地铺展在山坡上,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与他离开时几乎别无二致。

船缓缓靠岸。

码头已经被清空,一众闲杂人等只能待在外面。

一名身着当地服饰,年约四十的乌蛮土官正带人候在这里。

待陆北顾下了船,他快步走到陆北顾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竞单膝跪地行礼。

“古蔺土官罗索,恭迎陆侯荣归故里!”

他说的是汉话,声音洪亮,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敬意。

这一幕让码头外面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乌蛮土官在当地权势极大,平日里都是汉人向他行礼,何曾见过他如此恭敬地对一个汉人?陆北顾微微颔首:“起来吧。”

随后,罗索带人护送着陆北顾回到了祖宅。

在裴妍搬去合江县城之后,这里一直由周家的管家遣人照看着,因时常打扫的缘故,院中并无杂草,屋内也无太多积灰。

就在他们刚刚进院之际,却听得巷子里传来了一群人急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为首的是陆氏宗族的三叔公,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身后跟着不少族中子弟。

三叔公进了门,拐杖杵在地上,手微微发颤,浑浊的眼珠里没了精明,只剩下讨好之色。

“北顾...不,陆侯。”

三叔公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声音带着不自然的谄媚:“得知您今日衣锦还乡,族中老少特来、特来拜见。”

他刻意略去“赔罪”之语,但那弯腰躬身的姿态,已说明了一切。

巷子两旁,那些昔日跟着起哄或冷眼旁观的街坊邻居,此刻也都挤着笑脸,这些人你推我操地想往前凑,却又都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作揖,然后七嘴八舌地说着。

“如今这是成了大人物了!”

“啧啧,真了不得呢!”

陆北顾尚未开口,被他牵着的陆言蹊却仰起小脸,纳闷地问:“小叔叔,他们是谁呀?以前是不是来过我们家?”

他那时候年纪太小,记得不太真切,只觉得这些人的面孔有些熟悉,气氛却和记忆里某次不愉快的吵闹重叠了起来。

裴妍轻轻拉了拉儿子的手,示意他别说话,陆语迟则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群在小叔叔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大人们。

“不必多礼,本侯今日归来,是为祭祀先祖,诸位请回吧。”

三叔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料想到陆北顾可能会有些怨气,却没料到对方直接无视了他们,连门都不愿让进,干脆利落地下了逐客令。

他急忙用眼神示意身后的族人,将被绑着的陆宗德带了上来。

陆宗德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全无当年叫嚣着要算利滚利的嚣张气焰。

“这个不肖子孙陆宗德,当年猪油蒙了心,今日老夫特将他绑来,当着大家伙的面,给陆侯一个交代!”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陆北顾淡淡道。

“不行!”三叔公激动地杵着拐杖,“我们陆氏宗族出了陆侯这样的人物,是天大的荣耀!绝不能让这等不肖子孙玷污了族誉!”

说罢,他转身对押着陆宗德的子弟喝道:“拿藤鞭来!”

一根粗实的藤鞭被递到三叔公手中。

他虽然年迈,但挥起藤鞭来却毫不含糊,一鞭一鞭狠狠抽在陆宗德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一鞭,打你败坏族规!”

“这一鞭,打你不知廉耻!”

陆宗德疼得嗷嗷直叫,却不敢反抗,只能不住求饶:“饶命!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每抽一鞭,围观的群众中就发出一阵唏嘘。

有人窃窃私语:“活该!当年他们一家怎么欺负陆侯的,现在报应来了!”

“是啊,听说当年陆侯家贫时,全家都得节衣缩食度日,他还要逼债。”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陆北顾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赞同。

而裴妍的目光则越过受罚的陆宗德,落在了人群中的一个熟悉身影上一一当年的邻居王婶。王婶缩在人群后面,当她发现裴妍在看她时,吓得低下了头,她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浑身微微发抖。

五年前,就是她整天在巷子里嚼舌根,说陆北顾是个“不成器的书呆子”,劝裴妍改嫁,还克扣裴妍的刺绣工钱......如今见到陆北顾衣锦还乡,已是侯爵,听说连水西罗氏土官都要行跪礼,她自然是怕得要抽了二十多鞭后,陆宗德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

“够了。”

这话一出,不仅三叔公愣住了,连围观的街坊邻居也都惊讶不已,谁都没想到,陆北顾竞然如此轻易就原谅了陆宗德。

只晓得家长里短的乡人们自然不懂,对于陆北顾来讲,这些乡土间的琐碎恩怨,在他心中早已无足轻重。

见此事已毕,罗索态度恭敬道:“已在镇中备下薄宴为陆侯接风洗尘,不知陆侯可否赏光?”“多谢好意,不过接风宴就不必了。”

陆北顾婉拒了他,罗索也不意外。

对于罗索来讲,他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表示水西罗氏的亲近之态。

罗索连忙点头道:“陆侯自便,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陆北顾关上了祖宅的院门。

陆语迟和陆言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在二人的记忆里已有些模糊的“家”,而陆北顾则站在院中,望着那棵老桃树,轻轻叹了口气。

桃树未改,祖宅依旧。

只是曾经那个需要嫂嫂省吃俭用供读的少年,如今已成为了这里所有人都需要仰望的存在。这一路走来,不易。

夜幕降临,古蔺镇渐渐安静下来。

但关于陆北顾荣归故里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小镇,成为家家户户茶余饭后的谈资。

又过了几日。

在从泸州带来的画师将画像绘好后,陆北顾亲自携带着官家追赠三代的诰书,前往宗祠。

宗祠位于古蔺镇东侧一处僻静的山坡上,青瓦白墙,古柏森森。

祠堂门楣上悬着“陆氏宗祠”四字匾额,虽经风雨侵蚀,漆色斑驳,却依旧透着庄严肃穆之气。祠堂大门早已敞开,包括三叔公在内的几位族中耆老已带人候在阶下,此前虽被拒之门外,但今日祭祀大事,他们不敢怠慢,早早便来洒扫布置。

“陆侯。”

陆北顾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们,望向祠内。

晨光透过天井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晕,他擡步迈过门槛,踏入祠堂。

祠室正中,神龛巍然,历代陆氏先祖牌位层层列列。

“请画像。”他沉声道。

陆言蹊应声上前,努力举高双手,将三卷画轴奉上。

陆北顾亲自接过,缓缓展开。

三幅画像皆用上等绢帛绘制,画中人物的样貌是参考祖宅里留下的画像所画,而新画跟旧画的主要区别则在于衣冠。

“悬像。”

族人连忙搬来木梯,小心翼翼地将三幅画像悬挂起来。

陆北顾整了整衣冠,退后三步,带着陆言蹊向着画像郑重行礼。

礼毕,他起身,从随从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祭品,皆奉于供桌之上。

随后他拿出紫檀木匣,打开铜锁,取出一卷明黄绫帛,这正是官家颁下的追赠诰书。

“制曰:

朕闻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累仁之裔,克绍箕裘。

故陆氏祖考,世笃忠贞,潜德弗耀。今有嗣孙北顾,文武兼资,勋劳懋着,拓土安边,功在社稷。推恩溯本,宜沛殊荣。

特追赠显曾祖考陆公讳承训为银青光禄大夫,追赠显祖考陆公讳翊为正奉大夫,追赠显考陆公讳稹为太中大夫。

呜呼!纶脖褒崇,用显幽光之德;宓芬孝享,永垂奕叶之芳。钦哉!”

他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身后的族老和族人们齐齐行礼,脸上神色都颇为复杂。

须知道,银青光禄大夫可是从三品的高官,正奉大夫是正四品,太中大夫则是从四品,哪怕是追赠,这等显赫官位也是陆氏宗族百年未有过的。

宣毕,陆北顾将诰书仔细卷好,置于紫檀木函中,亲手供奉在神龛香案上,木函雕刻着的云龙纹样与诰书的明黄绫帛相映生辉,成为祠室中最耀眼的所在。

“更制牌位。”他吩咐道。

因着陆北顾已经宣读了诰书,所以现在三代先人已非是从前的身份了,自然也不应以此前身份继续供奉于宗祠。

随后,族老上前将原先朴素的父祖牌位请下。

新的牌位是用上等楠木制成的,漆黑底色,金字粲然,分别刻着“皇宋追赠银青光禄大夫显曾祖考陆公讳承训府君之神位”、“皇宋追赠正奉大夫显祖考陆公讳翊府君之神位”、“皇宋追赠太中大夫显考陆公讳稹府君之神位”等字样。

陆北顾亲手将新牌位按照位置,安放于层层列列的历代先祖牌位神龛之中。

众人再次行礼。

“礼成”族老拖长了声音宣告。

出了宗祠,陆北顾带着裴妍、陆语迟、陆言蹊一起去山上给先人烧纸扫墓。

诸事办妥,他们便坐船返回了合江县,裴妍将铺面转让给了冯金花,将家中需要携带的家当收拾完毕。随后,一家人坐上了顺江东下的大船,江水汤汤,依旧奔流不息。

岸边的芦苇正长得茂盛,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又振翅没入翠色之中;远处田畴间农人身影隐约,夏稻已抽穗,在风中荡起层层青波;更远的山脊线上,云絮舒卷,天光澄澈。

陆北顾立于船头,只觉得两岸景色,似乎与他记忆中嘉祐元年深秋时所见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五年光阴,恍如一梦。

去时还是赴京赶考的穷书生,归时已是名动天下的开国侯。

第五卷《定西番》,结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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