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五年,八月。
重走了一遍来时路的陆北顾,终于回到了开封,马车进了城,窗外还是那副熟悉的繁华景象。“吁”黄石勒住了马车,栓好后便利索地去搬东西。
此次四1川之行,在走水路去泸州的途中,陆北顾特意让船绕进青衣江,去了趟黄石的老家止戈镇。嘉州当地官员殷勤招待不说,镇民见本该早早杀头的黄石竞是摇身一变成了侯爷的亲随,还混上了陪戎副尉的官身,皆有艳羡之意。
黄石倒是有意将他的老娘接到开封奉养,奈何老太太在镇上生活了一辈子,实在是故土难离,便只好作罢。
老太太劝他好好跟着陆侯爷,勿要惦念自己。
一行人在镇上过了一夜,陆北顾不仅给当地知县做了交代,更是留下钱财嘱托其族人好好照顾。第二天黄石吃了顿老娘亲手做的饭,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方才不舍离去。
经此一事,黄石也是对陆北顾更加感恩戴德。
“终于回来了。”
裴妍站在陆家旧宅的门前,手里拿着陆北顾递给她的钥匙。
拧开锁,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旧日时光仿佛随着扬起的微尘扑面而来。院落里静悄悄的,与她记忆中炊烟袅袅、欢声笑语的景象截然不同。
那棵老树依旧伫立在院中,依旧是那么的枝繁叶茂。
她走到院中的水井边,井口盖着木板,移开一看,井水幽深,映着天空的流云。
裴妍记得她刚嫁到陆家的时候,夏日里常从这井中打水洗果子,此时此刻,她看着井水,就只觉得那种水花溅起时的清凉感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一般。
环顾四周,诸多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裴妍的眼眶微微发热,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收了回去。
陆语迟则下意识地攥紧了母亲的衣角,目光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
院落的院墙对她来讲很高,虽然挡住了外面的世界,但也隔绝了刚才一路所见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繁华..那种京城独有的繁华,让从小地方来的她下意识地感到渺小。
当然,眼前这座静谧的宅院,同样也让她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感。
陆语迟看着脚下平整得没有一丝杂草的青砖,想起古蔺祖宅院子里那凹凸不平的泥土地,小时候,下雨时总会积起小水洼,她和弟弟曾在那里踩水玩。
而这里,干净得让她不敢随意落脚。
正屋和厢房的门窗都紧闭着,窗纸很整洁,也和她在合江县所住铺屋截然不同。
一一这里的一切都太“规整”了,仿佛每一块砖瓦都在提醒她,这是一个与她过去生活完全不同的世界。
陆言蹊倒是没有这么多想法,他兴奋地在院里跑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但很快也安静下来。他跑到姐姐身边,小声说:“姐姐,这院子都没有虫子叫。”
在合江县的夏天,哪怕是城里也总是充斥着各种虫鸣,而这里,只有陌生的寂静。
见姐姐不搭理他,陆言蹊又仰头看起了正屋那高高的门槛。
他对比了一下自己的小短腿,有些发愁地问裴妍:“娘亲,这门槛好高,我跨得过去吗?”裴妍看着儿女们对这新环境既好奇又生疏的反应,心中酸涩与怜爱交织。
她拉起陆言蹊的手,又对陆语迟温言道:“来,我们进去看看。”
陆语迟和陆言蹊姐弟俩进了屋,四处瞧着,渐渐没那么陌生了。
而此时的陆北顾正亲自动手,跟黄石等人一起往里搬行李,好在他们携带的行李也没那么多,故而很快就搬完了。
院子里,陆北顾接过裴妍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汗。
他看着孩子随口说道:“等言蹊长大点,以后这宅院就留给他了。”
裴妍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叹了口气。
“也好。”
陆北顾这才意识到问题,连忙说道:“嫂嫂,我非是旁的意思。”
按照大宋的社会风俗和律令规定,通常来讲,父母在世时兄弟不得分家,否则将受到严惩。而父母离世后,家中的财产继承则以宗祧继承为先决条件......财产继承首先在被继承人的男性子孙中进行,诸子均分财产是基本原则,但未娶妻者可能多分到些聘钱用于娶妻,未嫁女所分的份额为男子聘钱的一半。
当年陆稹离世之后,陆南枝已经出嫁,只剩下兄弟二人,其实陆家是满足分家条件的。
可一旦分家,陆北顾那么小一个孩子,怎么自己活下去呢?
所以,其兄陆东亭便变卖了这处旧宅,带着妻儿幼弟一同扶灵归乡,回到了古蔺祖宅里生活。在陆东亭病逝后,裴妍同样也是可以提出分家的,因为分家跟家里是否有成丁没有必然关系,抛弃掉陆北顾之后,她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但裴妍非但没有选择分家,反而竭尽全力供陆北顾读书,这才有了陆北顾今日。
此时,陆北顾说以后把旧宅留给陆言蹊,即便无意,甚至是存着好心才说的,但难免也会让裴妍觉得不舒服。
“你年岁也渐长,早晚也要成家的。”
裴妍这时反而宽慰道:“嫂嫂没有怪你,只是说起此事来,难免会有些不舍。”
“我..”
“对了,还没问你,京中这么多好人家,可有中意的小娘子?”
就在这时,门口却是有人敲门。
黄石去开门,非是旁人,正是已经提前收到陆北顾信件的贾岩,他身后还跟着妻子陆南枝和儿子贾安。贾岩目前已经升任龙卫军右厢第一军的军指挥使,他早在今年春天的时候,便已随杨文广所统率的京城禁军回到了开封。
贾岩一家人进了门,陆南枝见到裴妍,两人四目相对。
裴妍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陆南枝亦是如此,万语千言堵在喉头。
“小姑。”
“嫂子。”
下一刻,两人几乎同时向前,相拥而泣。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稍稍分开,却仍紧紧拉着对方的手,互相打量着。
贾岩在后面看着两人重逢的感人场景,脸上也露出笑容,他拍了拍贾安。
“安儿,去,见过你舅母。”
贾安躲在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舅母。”
裴妍这才注意到小家伙,连忙蹲下身,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伸手摸摸他的头:“这就是安儿吧?都长这么大了,快让舅母好好看看。”
这时,陆语迟和陆言蹊也从屋里跑了过来。
贾安见到这对从未谋面的表姐表兄,起初还有些认生,但孩子天性使然,不多时便熟悉起来,在院子里追逐嬉戏。
陆南枝和裴妍多年不见,拉着手说起这些年的经历,一阵唏嘘。
陆北顾与贾岩则是对坐饮茶,聊了聊京城近况,即便是贾岩这种禁军军官,也都已经听说了朝中各派势力争斗的情形,足见冲突之激烈。
正说话间,黄石来报,说门口又有人来访。
接过拜帖,让陆北顾觉得有些扫兴的是,访客是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的裴士禹。
裴士禹是裴德舆的次子,也就是裴妍的二哥,此前是西京留守推官,今年刚调回京担任开封府司法推官没多久。
而裴德舆共有二子三女,长子裴士龙曾任太庙斋郎,很早就离世了,所以裴德舆这一脉现在的当家人就是次子裴士禹。
至于三个女儿,大女儿嫁给了泸州军事推官杨谔,二女儿嫁给了温州军事判官赵颉,裴妍则是妾生的幺女。
陆北顾眉头微蹙,下意识便想回绝:“就说我今日刚回京,车马劳顿,不便见客。”
“等等。”
这时候裴妍在旁边听到了,忽然开口道:“北顾,二哥从前....待我们不薄。”
见陆北顾不解,裴妍低声解释道。
“当年我们扶灵归乡,二哥不仅赠了盘缠,还写信给他在泸州任职的大妹夫杨谔,拜托他看顾我们一家.....若非杨推官照应,我们在老家怕是难以立足,就连你能去县学读书,也是因县学的学官念及杨推官的情面。”
这些事情,陆北顾此前并不知晓。
而从贾岩口中得知杨谔本身就是梓州路人士,正经的蜀人,而且还是景祐元年宋庠主持科举那届中的进士之后,他也是将这位默默地记到了心里。
同时,他也不免沉吟起来。
客观上来讲,当年逼迫陆稹制造虹桥时偷工减料并必须采买相关商行材料的是裴德谷,裴德舆彼时在外任职,裴士禹也就刚二十出头,所以跟裴德舆一脉没什么干系。
至于后来嘉祐二年陷害陆北顾的也是裴德谷,那时候裴德舆已经离世好几年了,裴士禹则在西京留守推官的任上,更不沾边。
但道理归道理,陆北顾确实对裴家整体便没什么好印象。
可眼下不光是看在裴妍的面子上,就算念及裴士禹写信嘱托杨谔照顾他们的恩情,也不好不见。陆北顾终于松口:“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裴士禹被引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多岁的样子,身着绿色官袍,面容清瘟,眉眼间却是与裴妍有几分相似。
裴士禹见到陆北顾,先是郑重一揖:“下官裴士禹,见过陆判官。”
“裴推官不必多礼,请坐。”
裴士禹没坐,又向裴妍行礼:“幺妹,多年不见,可还安好?”
裴妍赶紧回礼,声音有些发闷:“还好...”
众人这才落座,气氛却有些尴尬。
贾岩见状,起身道:“你们先聊,我们带孩子们去院子里转转。”
说罢,他和陆南枝便领着三个孩子一块出去了。
厅中只剩下陆北顾、裴妍和裴士禹三人。
裴士禹沉默片刻,开口道:“今日冒昧登门,一来是想见见幺妹,二来.....也是替裴家道个歉。”他站起身,对着陆北顾深深一揖:“当年我大伯裴德谷所为,虽非我父本意,然终究是裴家人行事不端,此事裴家难辞其咎,我在此代裴家向陆判官赔罪。”
陆北顾看着他,一时不语。
他清楚裴士禹与那些事无关,但他对裴家实在难有好感,若非看在嫂子面上,他今日根本不会见这个人。
“裴推官言重了。”陆北顾淡淡道,“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疏离。
裴士禹何等精明,自然听得出其中意味。
他也不强求,转而看向裴妍:“幺妹,这些年苦了你了。”
“都过去了。”裴妍拭了拭眼角,“如今北顾有了出息,语迟、言蹊也都长大了,日子好过多了。”“那就好,那就好。”
裴士禹连连点头,然后说道:“我还带了些礼物,就在院外,是给两个孩子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权当是舅舅的见面礼,可以搬进来吗?”
裴妍看向陆北顾,见他微微颔首,这才道:“多谢二哥。”
随后,裴士禹又说了几句家常,便识趣地起身告辞:“陆判官今日刚回京,想必还有许多事要料理,我就不多打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陆北顾也不挽留,起身送客:“裴推官慢走。”
送至门口,裴士禹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陆判官,如今开封裴氏第三代“德’字辈里,我大伯裴德谷已死在沙门岛,我父裴德舆虽曾官至夔州路转运使,但早已人走茶凉,三叔裴德基、四叔裴德丰更是连我都不如,裴家到了我这第四代,已是彻底衰落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今日来,并非奢求陆判官原谅,只是想说,裴家无意,也不敢与您为敌。”说罢,他再施一礼,转身离去。
陆北顾站在门前,望着裴士禹远去的背影。
裴妍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北顾,二哥他..其实也不容易,当年他也决定不了什么,却还能想着照拂我这个庶出的妹妹,已是有情有义了。”
“我知道。”陆北顾叹了口气,“嫂嫂放心,我虽不喜裴家,但也不会迁怒于他,只是...”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其实官场之上利益交织,今日之局面,裴士禹的选择再正常不过,只要他不来招惹自己,自己也没必要揪着旧怨继而敌视整个裴家,毕竟,真正的仇人裴德谷已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只是他心里,难免还有个坎儿而已。
回到厅内,贾岩也进来了,笑道:“这裴士禹倒是知趣。”
陆北顾淡淡道:“不过是形势使然。”
是夜,陆北顾在家中设下家宴,也算是庆祝团圆,席间虽无山珍海味,但却都吃的开心,笑语不断。陆北顾看着灯下嫂嫂渐舒的眉头,以及姐姐一家和乐的模样,心中那份因旧怨纷扰而带来的些许烦躁之感,也渐渐被这份温馨所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