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大宋制度,因为陆北顾已经卸任了熙河路经略安抚使、河州知州,且尚未就任盐铁判官,所以他目前其实是没有差遣在身的。
因此,他归京之后,第一件事情是需要先去盐铁司报道,然后才能接受官家的召见。
待他回到陆宅时,已是亥末时分。
因为吃完饭天就已经黑了,城门已闭,故而贾岩一家是回不了虹桥的,今晚也得暂住于此。裴妍和陆南枝还在灯下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低声说着话,显然是在等陆北顾。
见他回来,裴妍起身道:“灶上温着粥,我去给你盛一碗。”
“有劳嫂嫂。”陆北顾确实感到有些饥乏。
简单用了些夜宵,陆北顾便让嫂嫂和姐姐也早些休息。
他自己则回到书房,取出纸笔,将今晚宋庠所言要点一一记下,又沉思良久,对明日赴任之事细细推演了一番,直至深夜,方才将纸送进火盆里烧毁,熄灯安歇。
翌日清晨,陆北顾早早起身。
黄石已经把马车早已备好,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晨光中的开封城渐渐苏醒,街市开始喧闹起来。
陆北顾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已将盐铁司的大致情况过了一遍。
盐铁司,与度支司、户部司并称三司,是大宋最高财政部门,其职权范围极广。
主要包括,盐政,即解盐、井盐、海盐等的生产、运输、专卖;茶政,即各地茶叶的种植、征税、专卖;矿冶,即金、银、铜、铁、铅、锡等矿产的开采、冶炼、铸造;商税,即大宋境内商业税收的征收管理;兵甲,即宋军的军需物资采购、生产,以及甲胄和军械的研发、定型、制造;工程,即包括皇室工程在内的所有朝廷主导的工程,还有对禁中的物资供应。
可以说,天下山泽之利,关市之征,大半归于盐铁司。
其主官为三司盐铁副使,俗称盐铁副使,乃是三司里默认排名仅次于三司使的二把手,大宋最初是设有单独的盐铁使主管盐铁司的,但后来被废除,目前实际负责盐铁司各项事务的是分管不同案的盐铁判官,在判官之下设兵、胄、商税、都盐、茶、铁、设共七案,各案由案主管理,同时司内官员还有孔目官一人、都勾押官一人、勾覆官四人,再有大批的令史、书令史、守当官、贴司等胥吏。
范祥作为盐铁副使,但因亲自抓盐法改革,经常在外督办解盐事务,盐铁司内部的日常运转,实际上是由两位盐铁判官分权管理的。
马车在三司衙门前停下,门前守卫验过陆北顾的官凭,恭敬放行。
而门内,迎接他的却是已经因功升任案主的沈括。
沈括装模作样地给他作揖行礼,然后问道:“可是陆判官?下官盐铁司胄案案主沈括,奉范副使之命,在此迎候判官。”
看他嘴角藏着笑的贱兮兮样子,陆北顾恨不得给他来一脚。
不过,大庭广众之下,还是第一天当值,这种事情肯定是干不出来的。
陆北顾颔首,就跟两人不认识似的,道:“那就有劳沈案主带路了。”
他跟随沈括穿过重重门廊,与枢密院的肃杀气氛不同,三司衙门内弥漫着一种忙碌而略显沉闷的气氛,沿途可见不少胥吏都是在抱着厚厚的账簿匆匆而行。
来到盐铁司的办公区域,盐铁司的正厅颇为宽敞,已经有一群人坐在那里了。为首之人,正是范祥。
范祥见陆北顾到来,未等其施礼,便已朗声笑道:“可算把你盼来了!”
陆北顾连忙快步上前,深深一揖:“下官陆北顾,拜见范副使,劳范副使与诸位同僚久候,实不敢当。“误,子衡何必多礼。”
范祥伸手虚扶,态度颇为热络:“你在熙河拓土三千里,立下不世之功,名动朝野,能来我盐铁司,实乃我司之幸嘛,你们说是不是?”
他话语中直接以表字相称,显是刻意拉近关系,也点明了陆北顾的份量。
盐铁司众人也不傻,既然能做到判官、案主,谁不晓得陆北顾身后站着的是枢相宋庠?再加上陆北顾本身能力也摆在那呢,所以不会有人第一天就得罪他的。
因此,众人纷纷附和。
说罢,范祥侧身,开始为陆北顾一一引见身后众人。
他先指向一位看着已是年近六旬的官员:“这位是阎询阎判官,分管兵、铁、商税三案。”陆北顾拱手道:“久仰大名。”
这话其实是瞎胡扯,陆北顾压根没听过这人。
阎询还礼,只是简单道:“陆判官少年英才,日后同衙为官,还望多多指教。”
陆北顾心知,其人表面看起来客气,但肯定不是好相与的....而且他年纪太轻,难免遭这些老人嫉妒,暗中给他使点绊子恐怕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接下来,范祥开始给他介绍各案案主,介绍完毕,范祥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既是说给陆北顾听,也是说给所有在场属官:“子衡初来,于司务或有生疏之处,然其才具,陛下与朝廷俱已认可.....往后司内事务,尤其是胄案和设案、茶案这三案公事,皆由子衡做主。”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副使之命。”
对于范祥的安排,陆北顾还是挺满意的,这样两个判官一人管三个案,范祥自领都盐案,非常平衡。而且,有沈括管着胄案,最起码都能保证他不被架空,至于设案,此前是雷简夫在管,雷简夫现在升任了熙河路提刑官,接任的案主是什么来路背景他倒是不太清楚。
“子衡,你的值房已经备好,且随我来,其余同僚亦各归其位吧。”
陆北顾向诸位同僚再次拱手致意后,便随着范祥向外走去。
盐铁判官的值房就在另一侧,宽敞明亮,案牍整齐,文房四宝俱备,背后也是一排排书架,上面已摆放了不少卷宗,与他在枢密院时的值房相比,这里显然气派多了。
范祥掩上值房的门。
他转身时,脸上那份在众人前的热络已收敛了几分,换上一种更为恳切的神色。
“子衡,坐。”范祥指了指窗下的两张花梨木椅,自己先撩袍坐下。
陆北顾心知范祥这般关起门来的单独叙话,肯定是有要事要谈的,毕竞这位盐铁副使是张方平的得力臂助,与燕度、高良夫并称三大干将,而如今张方平身陷弹劾风波而去职,宋祁也被否了,三司使的位置空了出来,范祥岂能没有想法?
他对自己如此客气,甚至有些刻意结交的意味,所求的,无非是自己身后宋庠的支持。
毕竟,宋庠如今以枢相之尊执掌枢府,在官家面前说话的分量举足轻重。“说起来,如今这三司,正是多事之秋...…….唉!”
他叹了口气,眉头微蹙:“你也不是外人,我便跟你明说了吧,三司总领天下财赋,关乎国计民生,最忌动荡,若主官更迭,底下人心浮动,诸多改革事宜,如盐法、茶法的新政,只怕都要受到影响。”陆北顾沉吟片刻,方道:“范副使所言极是,三司自然是需要稳定的,下官蒙陛下信重,委以此职,自当竭尽全力,协助范副使处理好司内事务。”
范祥是何等人物,自然听懂了话语其中的分寸感。
“子衡能如此想,最好不过。”范祥点头表示赞许,“你我同衙为官,正当和衷共济,日后司内事务,尤其是涉及军器制造,与枢密院往来频繁,少不得要子衡居中协调,有你这层关系,与枢府沟通起来想必能顺畅许多。”
这便是直接点出陆北顾的另一重价值了。
他作为宋庠弟子,且此前在枢密院承旨司任职,无疑是跟枢密院方面沟通的最佳人选。
随后,两人又就盐铁司目前正在推进的几项要务简单交换了看法,陆北顾虽初来,但对经济也不是门外汉,所以能跟得上范祥的思路。
约莫两刻后,谈话接近尾声。
值房门口,范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愈发亲切:“子衡,以后便是自己人,不必拘礼,若有任何难处,或是对司务有何不解,随时可来寻我.....盐铁司这摊子事,繁杂是繁杂了些,但只要你我同心,没有办不好的。”
“多谢范副使厚爱。”陆北顾躬身施礼,态度依旧恭谨。
走出去数十步,范祥站在廊下,眯眼看了看天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胄案和设案、茶案的卷宗,请判官过目。”
值房内,分给他的小吏李振拿过一摞卷宗说道。
陆北顾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看似随意地问了些问题。
李振皆对答如流,显得十分干练。
“本官初来,于司内事务、人事尚不熟悉,你既久在盐铁司,还望不吝指教。”陆北顾放下卷宗,看向李振笑着道。
“判官言重了,小人不敢当!”
李振惶恐躬身道:“凡有所知,小人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司内事务繁杂,非一日可窥全....〃..此外,司内官吏众多,其中尤以孔目官周朴、都勾押官孙立二人,掌司内文书稽核、账目勾考,最为关键。”
陆北顾将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但并没有召见属下,反而让李振退了出去。
他在值房中坐定,目光扫过卷宗,先取过那册厚重的《三司条例》,开始逐条研读。
三司里,别的不论,光说盐铁司的规章,其实就远比枢密院更为繁复。
光是盐政一项,就细分出解盐、井盐、海盐等不同产地的管理条例,内容密密麻麻,已经复杂到了哪怕是专业人士,也很难短时间内梳理清楚的地步。
不过好在这些不归他管,他只需要研究茶法以及工程建设和禁中物资供应相关的内容即可,至于甲胄、军械制造的事情,有沈括操心呢。
窗外日头渐高,值房内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午时将至,有人来敲门。
来人非是旁人,正是现任度支判官王安石,说起来两人也是有好久没见面了。
“已是午时,同去用些饭食?”
“介甫兄相邀,敢不从命?正好也有些饿了。”
他顺手整理了一下案头,便锁了门,与王安石一同前往膳堂。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回廊,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显然旁边经过的三司官吏见此都挺意外的。
因为王安石的人际关系向来寡淡,来三司也好几年了,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他几乎不与人结交什么私谊,这种跟人一起去吃饭的情况实属罕见。
膳堂设在偏院,此时已来了不少官员,而见王安石进来,喧闹声顿时小了些,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们身上。
王安石仿若置身无人之境,径直取了简单的饭食一一一碟盐豉、一盘蔬菜、一盘肉菜、一碗粟米饭、一盅清汤,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陆北顾也依样取了,在他对面落座。
饭食看着不怎样,但实际口感倒是不算差,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吃着。
吃完后,王安石习惯性地拿官袍袖口擦了擦嘴角,随后擡眼看向陆北顾。
“三司总领天下财赋,本是强国富民之关键,然如今制度僵化,冗费丛生,更有巨室豪商与三司上下官吏勾连,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欲行经济改革,清源固本,却阻力重重,寸步难行。”他语气平淡,但字句间却透着一股沉郁。
正常来讲,好像也没人会在膳堂谈工作,但陆北顾知道王安石为人,也不介意,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王安石见陆北顾听得专注,便继续说了下去:“如今国用不足,非生财无道,乃理财无方也,譬如这漕运、盐铁、市易、均输诸事,皆有可革之处,我思之良久,以为当从几处着手。”
他略一沉吟,便条分缕析地谈起他的构想。
他谈到“均输法”,认为应由朝廷设立发运使,总管东南六路赋入,根据开封需求及各地物资盈虚,灵活采购、转运,平抑物价,减少徒劳运输,既可减轻百姓负担,又能增加朝廷收入。
又论及“市易法”,提议在开封设市易务,收购滞销货物,平抑市场,同时允许商人以财产抵押进行赊购,活跃商业,抑制富商巨贾。
这些想法,虽尚未有日后“熙宁新法”那般系统严密的名目,但核心思路已清晰可见,即试图通过国家干预经济、平抑物价,从而增加财政收入,同时在一定程度上纾解民困。
陆北顾暗忖:“王安石的胆识,确实非同一般。”
不过,他也深知,这些措施触及的利益太过广泛,推行起来必将遇到难以想象的阻力。
王安石说完一大段,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将积压许久的心事倾吐了出来。
他看向陆北顾,问道:“子衡,你曾外放地方,又历经边事,深知民间疾苦与国势艰难,以为我这些浅见可行否?”
“介甫兄洞见深远,所虑皆是为国为民,诸法立意甚佳,若能推行得当,确可收富国强兵之效。”陆北顾顿了顿,道:“然变法之事,犹如行舟于急流,非仅有宏伟蓝图即可,更需考量水势、风向与舟楫之利,譬如均输、市易,势必触动富商巨贾乃至相关官吏之利,还有青苗法,更是我在雄州亲眼所见,若执行之吏不得其人,恐反成扰民之政.....其中分寸拿捏,用人得当,至关重要。”“所谓“徒法不足以自行’,我亦知之。”
王安石闻言,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然积弊已深,若因噎废食,则国势日颓,终将至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