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
盐铁判官作为朔望朝官,陆北顾今日是必须要去上朝的,故而寅时刚过就早早地醒了。
随后,他乘车来到禁中左掖门旁的待漏院。
而待漏院门口站着的正是已迁侍御史知杂事的吴中复,他虽不再是殿中侍御史了,但这么多年残留的威慑力还是在的,进门的官员们见到他,哪怕知道眼下还没到排队的时候,依旧不敢大声喧哗。“仲庶兄。”陆北顾见了他赶紧行礼。
吴中复看到是陆北顾,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笑意:“是子衡回来了啊。”
两人站着聊了聊天。
陆北顾看着这丝毫没有改变的待漏院,也是不禁跟吴中复回忆起了他刚入仕的时候。
“当时还是殿中侍御史里行,一身绿袍,就只能这么在外面站着没资格进去,其实看着旁的官员进去心里也是颇为艳羡的。”
“现在呢?还有这等念头吗?”
“那倒是没了。”
“哈哈。”
两人正聊天呢,一位身材高大,面色颇白的老人往这里走来,吴中复轻咳了声..陆北顾瞥了一眼,见是权御史中丞包拯,他便跟吴中复点点头,走进了待漏院。
待漏院里的单独房间,依旧是宰执们歇息、谈话的地方,都亮着油灯。
陆北顾进到了左手边的花厅里,因着他来的算是比较早的,所以此时各式糕点和饮子都刚端上来。他缓步走过,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碟盏。
比较显眼的是几盘“酥蜜食”,以酥油、蜂蜜和面炸成,形如花朵,层层叠叠,在灯下泛着金黄油润的光泽,旁边则是“环饼”,是用细面扭成环状,炸得酥脆,撒着芝麻,还有最常见的枣糕,糯米与枣泥相间,蒸得软糯,甜香扑鼻。
饮子则都盛在壶中,壶嘴此时还微微冒着白气,揭开靠近他这壶的盖子,一股熟水特有的清淡气息飘出......这是常见的“紫苏熟水”,用紫苏叶、甘草等煎煮后滤净,再温着,专为晨起润喉暖胃之用。除此之外,另有一壶“沉香熟水”,香气更沉静些,而案角还摆着几个小罐,里头是“荔枝膏”和“蜜桔膏”的浆子,若嫌熟水寡淡,可舀一勺再自己用热水兑开。
陆北顾取了一只素白瓷盏,倒了半盏紫苏熟水,浅啜一口,水温恰到好处,微烫却不灼口,顺着喉咙滑下,早起的困倦似乎被驱散了些。
然后,他又拈起一块环饼,饼身极脆,咬下去“哢嚓”轻响,芝麻的焦香混着面香在口中散开,并不太甜。
“子衡啊,你这都去三司了,能不能建议建议恢复一下咱们的待遇?”
陆北顾扭头一瞧,非是旁人,正是枢密都承旨蔡准,这就算是半个自己人了。
“到处都要省减,还给你留着这些吃食饮子就不错了。”
陆北顾笑了笑,随后问道:“对了,你家那位小公子上的是哪个私塾来着?此前听你讲过,却是忘了。“怎地?你这是急着要娃娃了?”蔡准打趣道。“是我小侄子搬过来了。”
“此前是在一位极有名气的老先生塾上,开蒙应该也不差,回头介绍给你。”
提到儿子蔡京,蔡准也是颇为骄傲:“不过嘛,现在我儿可是已经进了祥符县学了,说不得再过两年,便是府学生了。”
“那确实了不得。”
十三岁进县学,进的还是在全大宋县学里都排得上号的祥符县学,只要科举天赋不差,苦读个十来年二十来年,二、三十多岁中进士是大概率事件。
而有了进士出身,上一代积累的人脉就能传承下去,士大夫家族就不会落寞。
反而言之,就算你是宰相家的公子,没有科举天赋,哪怕能恩荫做官,也非正途出身,上限就被锁死了,至于公平不公平......从教育资源上讲肯定是不公平的,但从天赋上讲却是公平的。毕竟,科举天赋是无法经由血脉传承的,反而“老子学霸儿学渣”的情况更为常见,甚至不乏生了一堆儿子结果没一个能考中进士的情况。
也正因如此,宰执们才会普遍选择招女婿,然后用自己的政治资源把女婿推上位,让女婿照顾自己的儿孙。
但说实话,要是自己亲儿子能行,谁又会把希望寄托在女婿身上呢?
“对了,你可认得杨谔?我听说是与你同年的进士。”
“杨谔?”蔡准鼓着腮帮子把枣糕咽下去,“认识倒是认识,但也谈不上熟,都各奔东西这么多年了,怎么了?”
见蔡准还挺有警惕心理,陆北顾倚着桌子,似不经意道。
“没什么,回泸州的时候听人提起过此前任过泸州推官,但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他现在在何处任职?”
“记不太清楚了。”蔡准有些不确定,“好像是在淮南吧?”
陆北顾点点头,也没再继续细问。
这种事情,蔡准倒是不至于撒谎,因为陆北顾也不可能记得清他的那些同年现在都在何处任职.....甚至对于陆北顾来讲,可能很多人永远都是一面之缘,往后余生都只是停留在《同年小录》上的一个名字。因着今日是朔望大朝里的“望朝”,很多非“日参官”、“六参官”的“朔望朝官”都要参加,故而进花厅里的人也渐渐地多了。
大宋中枢官员队伍的新陈代谢是很快的,莫说五年,就是一年,都会有很大的变化,很多人会调出京,也会有很多人调回京。
故而即便陆北顾在担任殿中侍御史里行的时候,认过一遍人头,后来在枢密院任职的时候也认识了不少京官,但此时花厅这里待着的官员,陆北顾还是有很多不认得。
不过嘛,他不认识别人,不代表别人不认识他。
绝大多数朔望朝官来上朝根本没资格发言,所以他们来上朝的重要目的之一就是争取多认识些人,尤其是找关键人物混脸熟,以便后续公务上有往来时不被为难....故此,很多官员都会选择过来跟陆北顾搭个话。
陆北顾其实也并不能完全将他们的样貌、人名、官职都记下来并对的上号,但来者不拒。
而在花厅里,这种官员互相之间的交际,也算是权力场最真实的日常了。又过了一阵子,待漏院的铜铃便响了,到了出去列队参朝的时辰。
依旧是文武两班分开列队,依旧是走“宣德门端礼门文德门”这条路线进入文德殿。
殿宇深邃,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斜射而入,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他按着班列站定,大约在中间位置,最前方便是宰执们所立的区域,他能看到宋庠挺直的背影,以及旁边富弼、韩琦等人的侧影。
殿内虽人多,却异常安静。
这种安静并非真正的寂静,而是一种紧绷着蓄势待发的沉默,因为很多人都听到了风声,今天就要再再议三司使的人选了。
“啪!啪!啪!”
鸣鞭三声脆响,全体朝官都垂首以示对即将到来的官家的敬意。
赵祯下辇,缓缓进入殿内,安坐于御座之上。
“拜”
按照礼官的引导,陆北顾跟着躬身作揖,口称万岁,重复三次。
朝会一开始,并没有出现什么火力全开的交锋,反而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破事。
“启禀陛下。”
首相富弼先开口道:“祖宗革除五代武夫当国之弊,设文馆以待四方之士,国朝卿相多由此进,故我大宋风采,不减汉唐。”
“而近年用内侍监馆阁书库,借出书籍尤其是孤本亡失已多,恐有中饱私囊之嫌,亦有古简脱落而书吏补写不精之事,故而请选深谙经学之馆阁官员三两人,率领馆阁吏员编写书籍,而私借出或借入者,依法惩处,并于民间访求遗失之书。”
富弼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内容看似只是寻常的馆阁事务整顿,不过嘛,肯定是有些用意在其中的。陆北顾琢磨了一下。
首先呢,文官抨击宦官,这是庙堂正确,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富弼作为首相,作为全体文官的代表,说这话是怎么都不犯错误的。
其次,他可以借整顿馆阁之名,给馆阁内倾向于他的官员稍稍积累些政绩.搓....毕竞,馆阁修书虽然稳妥,但对于个人来讲其实是最不好出政绩的,功劳基本上都是集体的。
最后嘛,按照陆北顾的猜测,可能不一定正确,但这也算是富弼向官家、向朝野展示,他依然是那个兢兢业业的“纯臣”。
御座上的赵祯沉默了片刻,冕旒微微晃动,没人能看得清他此刻的神情。
“富卿所言甚是。”赵祯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惯有的温润平和,听不出喜怒,“馆阁乃储才之地,典籍乃文明所系,不可不重,而内侍监书库,本为方便检阅,若生弊端,确需厘正,访求遗失之书,亦是美事。”
“此事,便依卿所奏办理,务求精选人员,妥善编校,严明借阅之规,至于访求则可令各州县留心,有献书者,酌情酬奖。”这就纯粹是官家给富弼面子了。
富弼深深一揖:“臣领旨,定当谨慎办理。”
随后,按照排名次序,是枢相宋庠进奏。
“陛下,如今京东地界太平日久,而军饷靡费颇多,枢密院请裁减罢撤京东东路郓、齐等七州军的管界巡检及驻泊士卒,以图省减。”
听了这话,赵祯微微蹙眉,问道:“前些年梁山泊的水匪似是闹出了些乱子,虽是招安了,可莫要把新一拨人逼上梁山了。”
省钱当然是好事,赵祯最喜欢省钱了。
所以他并非不同意裁军,他担心的是裁的太多了,这些被裁士卒转头就落草为寇,若是到时候还得招安,不如就现在不裁,还省得麻烦。
“臣所言裁减罢撤,非是尽撤其兵,乃是整饬营伍。”
宋庠手持笏板解释道:“京东诸军多有老弱充数、空额虚饷之弊,枢密院以为与其耗费钱粮养无用之兵,不若认真核查究竟有多少可战之兵,然后进行裁减罢撤,以图得其实而弃其虚。”
宋军内部的规矩,哪怕是官家都是略有耳闻的,正常来讲实际兵力有个编制兵力的七、八成就算不错的了。
所以,枢密院其实也不是真打算把实际在扛枪的士卒给裁了,只是把那些“只存在于名册之中的士卒”给裁掉。
但赵祯还是不放心。
他听罢,沉吟片刻方道:“裁撤冗兵整饬营伍确为务实之举,然此事关乎地方安靖,不可不慎....枢密院可先拟详细条陈,与三司及京东东路详议,务求稳妥,再行施行。”
“臣,遵旨。”宋庠躬身领命,退回班列。
接下来诸公的发言依旧乏味可陈,直到权知开封府、翰林学士欧阳修出列。
“陛下,臣听说自古以来,圣朝教化百姓,未尝有挨家挨户去谆谆教导的,而是致力于尊崇有气节操守的士人,由此以感化天下,激励那些浮薄之人。”
陆北顾闻言,心中一动。
如果他记忆不错的话,貌们似...…这就是欧阳修著名的《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的开头?他连忙屏气凝神,细听了下去。
作为大宋第一喷子,欧阳修从不轻易开口,可一旦开口,那就完全可以称作语言魅力的巅峰水准,不会带一个脏字,但必然会让被喷之人难受无比。
“所谓有气节操守的士人,就是懂得廉耻,讲究礼让,不贪图苟且之得,不随波逐流,只依道义行事之人,这种士人立于朝廷,一言一行、进退举止皆可为天下表率....反而言之,作为士人固然应当珍视名节以自重其身,但身为人君者,也应当成全其名节以培养善士,故而臣为陛下贪图包拯的才干而不为他爱惜名节的事情,实在是感到惋惜之极。”
听闻此言,文德殿内几乎哗然。
原因无他,欧阳修说的话,在某些时候就是富弼想说的话。
毕竟,两人既是同年,又是共同经历过庆历新政时期朋党之争的患难朋友,这些东西都是明摆着的。而包拯听到欧阳修这话,顿时如遭雷击,高大的身影似乎都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