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陆北顾,拜见陛下。”
陆北顾趋步上前,依礼深深一揖。
“平身,赐座。”
赵祯的声音温润如旧,听不出太多情绪。
马上就有小内侍搬来绣墩,陆北顾谢恩后,侧身坐了半边,腰背挺直,姿态恭谨。
赵祯并未立刻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按照礼仪,臣子是不可以在奏对的时候与官家对视的,故而陆北顾眼观鼻、鼻观心,耐心等待着。良久,赵祯才将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的矮几上。
他擡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邓宣言以及殿角垂手侍立的几名宫女、内侍,淡淡道:“都退下吧,殿外候着,无朕旨意,不得入内。”
“是。”邓宣言躬身应道,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气氛似乎更加凝滞。
赵祯的目光重新落在陆北顾脸上,这次打量得更为仔细,从眉眼到下颌,仿佛要将他重新认识一遍。陆北顾被这目光看得心中凛然,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沉静。
“近前来些。”赵祯忽然开口。
陆北顾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在御榻前约莫一丈处停下,再次垂首。
赵祯却招了招手:“再近些。”
陆北顾依言又上前两步,此时距离御榻已不过数尺,他甚至能看清官家常服上精细的纹饰。“陆北顾。”赵祯唤了他的全名,“你,知罪否?”
此言一出,陆北顾心中猛地一突,无数念头掠过脑海,不过他神情控制得极好,只是流露出些许愕然与困惑,随即便恢复平静。
“臣愚钝,不知陛下所指何罪,还请陛下明示。”
“哼。”
赵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身子向后靠了靠,倚在软垫上,目光却依旧锁着陆北顾。
“你自己做下的事,自己心里不清楚?还要朕来点破?”
这话说得含糊,却又意有所指。
陆北顾当然知道是什么事情,不过官家若因此问罪,为何是这般语气?
他稳住心神,再次深深一揖:“陛下,臣自问履职以来,或有力所不逮之处,然皆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圣恩......若臣言行确有失当,触犯律例纲常,还请陛下直言训斥,臣定当领罪反省。”赵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再看陆北顾,而是侧身,从御榻旁一个不起眼的木匣中,取出了一张略显陈旧的纸稿。那纸稿边缘已有些毛糙,显然时常被人翻阅。
“看看罢。”赵祯将纸稿递了过来。
陆北顾双手接过,展开一看,这竟是他当年尚未中进士时所写的《仲达论》。
看着正在阅览的陆北顾,赵祯忽然开口道。“须为武侯,不为宣王。”
武侯,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亮;宣王,则指最终篡夺曹魏基业的司马懿。
“你有大才,朕知道,熙河路三千余里疆土,是你带着将士们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即便是卫、霍这等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了。”
赵祯起来踱步,道:“太宗朝吕蒙正用了十一年到宰执,真宗朝的王曾、李迪更是只用了八、九年,你是朕点的状元,又有大功于国,只要朕想,让你十年到宰执又有何难?”
陆北顾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
而赵祯也不用他说话,接着便是话锋一转:“可朕是要为儿孙选宰相的,有才而不忠祸患更大,反倒不如无才庸碌之辈,朕送你这八个字,便是要告诉你这个道理。”
陆北顾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缓缓将纸稿卷起,双手奉还。
“臣虽不才,亦知忠君报国乃人臣本分,定当以此八字为镜,日省其身,效武侯之忠贞,绝不敢有负圣望!”
“好了。”
赵祯似乎有些倦了,揉了揉眉心,挥挥手:“今日唤你来,主要是看看你,也把该说的话说了。盐铁司的差事,好好做,遇到难处,也可直接递劄子给朕。”
“臣,告退。”陆北顾再次行礼,躬身缓缓向后退去。
直到他退出殿门,重新站在廊下,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他才感觉后背隐隐有些汗湿。
紫宸殿中的一番对话,信息量极大,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官家知晓他与赵徽柔之事,却未点破,反而用《仲达论》警示,用熙河之功安抚,甚至以“十年宰执”的许诺来引诱他。而官家为何如此,陆北顾其实也能猜到,无非就是为日后托孤计。
毕竟,官家如今的身体大不如前了,而既然有了皇子,为其挑选辅政大臣是必然之事。
紫宸殿内,檀香的青烟在午后微光中袅袅盘旋。
赵祯半倚在御榻的软垫上,方才在陆北顾之后,他又接连召见了几位大臣,此刻半阖着眸子,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内侍省右班都知邓宣言从宫女手中接过新的参茶,悄无声息地近前,将盏轻轻放在榻边矮几上。赵祯缓缓睁开眼,拿起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盏壁。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邓宣言躬身答道:“回陛下的话,奴婢自明道年间起,蒙陛下恩典得以服侍左右,至今已二十年了。”“真快啊,弹指一挥间。”
赵祯喃喃道,脸上掠过了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又似是感慨。
“朕登基至今三十八载矣,这身子骨如何自己最清楚,近来常觉精力不济,夜里也睡不安稳....朕不惧死,只是皇子尚在褓,总要为他铺好路,扫清障碍才是。”
邓宣言只轻声道:“陛下春秋鼎盛,且宽心静养,必能福泽绵长。”
赵祯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而问道:“你觉得陆北顾此人如何?以后可是会当司马懿的?”邓宣言闻言,身子躬得更低,谨慎回道:“陆判官是外臣,奴婢是内侍,不敢妄加评议。”“朕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邓宣言沉吟了许久,方才小心翼翼地道:“奴婢愚见,陆判官是陛下钦点的状元,又蒙陛下恩宠,拣拔于下僚,对陛下定是忠心的......至于以后之事,奴婢读书虽少,却也知晓,自古以来虽有外戚篡国者,却未闻有姐夫篡国的。”
赵祯没有再说什么,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邓宣言屏息静气,不敢打扰,只见官家保持着倚靠的姿势,眼神放空,似乎在权衡,在算计,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沉浸在某种思绪里。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赵祯有些略显浮肿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过了数十息。
听得鼾声,邓宣言悄悄擡眼望去,只见官家竟是疲惫至极,沉沉睡去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薄毯,极其轻柔地盖在赵祯身上,然后退到殿柱旁,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回到盐铁司,陆北顾开始埋头处理公务。
“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孙沔请求新造三千领甲胄?”
看着文书,陆北顾皱了皱眉,让小吏李振把胄案案主沈括唤了过来。
等沈括到了,陆北顾示意他落座,然后亲手给他点茶。
“这茶看着眼熟啊。”
沈括伸手挠了挠右耳根,努力地回想着自己在哪见过这茶。
“我想起来了!”沈括一拍大腿,“茶芽肥壮,色泽翠绿...这是白云茶,产自杭州上天竺白云峰,是也不是?”
“你倒是识货。”
“我是杭州人,自然是晓得的。”
沈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这么好的茶,你哪来的?茶案孝敬的?”
“监察御史里行王陶送的,说是此前在杭州观察判官任上他自己买了些,给我和王判官都送了。”当年在岳州吃饭的时候,陆北顾就知道王陶是个会来事的。
甚至,其人会来事到了能跟王安石处朋友的地步,可以想象在人情往来这方面,王陶究竟是什么水平。看着神色怪异的沈括,陆北顾端起茶盏,吹了吹气:“怎么,打算去告我收受贿赂?”
“不是,我是想说,待会儿记得给我包二两。”
“我一共就二两!”
“一两。”沈括说,“别那么小气嘛,古人尚有莼鲈之思,家乡之茶与我而言亦是意义非凡,你不会忍见我痛哭流涕吧?”
对于这种见面就要分一半的厚颜无耻之徒,陆北顾已经无语了。
“说正事吧。”
陆北顾抿了一口,道:“河东路为何今年要胄案打造如此之多的甲胄?孙沔究竟想干什么?”“估计....是想重回枢密院吧?”
沈括也有些不确定,他只道:“孙沔此前为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后逢侬智高叛乱,以广南东、西两路安抚使之职协同狄青平叛,而在狄青未至时,同样请求过增武库精甲五千领,他是因温成皇后护葬之事而从枢密副使位置上遭贬的,去年麟府路既然对夏取胜收复了浊轮川以东土地,那他未必不会生出“继续启边衅以得军功’的心思。”
陆北顾想了想道:“这事我再问问枢密院那边,后面听我安排。”
“当然,没你的话我可不敢动工。”
“对了。”陆北顾问,“黑火药的研制,进展如何了?”
沈括闻言,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严肃。
“子衡,此事一言难尽,进展可谓微乎其微。”
“首先是原材料,硝石、硫磺等原料的纯度极低,含有大量杂质,这些杂质如同粥里的沙砾,不仅严重影响火药的燃烧速度和爆炸威力,更危险的是,它们成分不一,有些甚至会与主料发生不可预知的反应,导致火药失效,或者自行燃烧。”陆北顾静静听着,眉头微蹙,示意他继续。
“其次便是混合的工艺,现今制造火药,主要沿用捣磨法和碾磨法。”
“捣磨法最为普遍,乃是将硝、硫和木炭粗略粉碎后,一并放入木臼或石臼里,由工匠用木棒反复捣碎、混合。此法粗陋至极,全凭工匠手感,根本无法保证均匀混合,细度也远远不够,更危险的是,在捣磨过程中,极易引燃火药,工匠伤亡之事时有发生。”
“碾磨法稍好一些,用石碾替代木杵,虽然安全了些,但因为不够精细,最后碾出来的火药还得工匠去手工加工,所以事故同样频发。”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便是配比。”
沈括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从《武经总要》记载的初始配方试验至今,只能采用穷举法,方法笨拙至极,全靠小批量配制,再冒险进行试放......成功与否,威力大小,全凭运气,而这个过程不仅缓慢,而且每一次试爆都如同在鬼门关前徘徊,可以说,如今但凡是知晓内情的工匠,一听到要去做火药,无不色变,视若赴死。”
值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三司衙门里的嘈杂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北顾才开口道:“存中,你所言诸难,确是实情。原料不纯,工艺落后,配比模糊,更兼人心惶惧,看似一团乱麻,无处下手。”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那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水。
“但正因其难,才显其重要。”
陆北顾把茶水一饮而尽,道:“火药炸城之利,你我都曾在兰州城下亲眼所见,那还是最普通的火药,而若是能配置出更强的黑火药,于国于军,意义非凡。”
“晓得。”
“我有些想法,不见得有用,但你听听也无妨。”
陆北顾说道:“原料不纯,可否设法改进提纯工艺?我最近翻了翻道家炼丹的书籍,我觉得或可借鉴,未必非要拘泥于现有工艺.....譬如,对某些原料,能不能以水为媒进行湿法混合?或者尝试像蒸馏酒水一样进行蒸馏?”
见沈括若有所思,他继续道:“而既然不慎引燃火药是最重要的危险来源,那能不能想办法在试验阶段先往火药里加一些能减缓燃烧速度的材料?我想,加了应该不会太影响穷举配比吧?”
沈括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陆北顾的思路显然给了他新的启发,他之前困于现有的技术条件和思维定式,更多的是看到研制面临的实际困难。
“好,我回去这就试。”
随后,沈括兴奋地站起了身,似是在寻找什么。
陆北顾疑惑地问道:“你要拿纸笔把想法记下来吗?桌上就有啊。”
等沈括离开时,放茶叶的小罐子已经被拿走了,留给陆北顾的是一个纸包。
陆北顾磨了磨牙,决定再也不把好茶叶放到值房里了。
待熬到下午,处理了一堆杂事后,他终于准备下值了,而就在这时,李振将一张帖子递了进来。作为实际执掌盐铁司的两位盐铁判官之一,陆北顾在某些经济领域内的权力几乎是无穷大的,所以自打他上任起,赶着给他送拜帖想请他赴宴的人就没少过....其中尤以京中富商为最,毕竟对于这些商人来讲,只要陆北顾肯稍稍饶个指缝,漏出来的财富就足够让他们盆满钵满了。
可刘保衡案闹得这么凶,现在哪个三司大员敢跟商人走得近啊?
所以但凡是商人宴请,陆北顾一概置之不理。
这些商人也不灰心,该送拜帖一概照送不误,因为在他们看来,只要送了,就是态度到位了,至于陆北顾来不来那是另外一回事,但要是不送,基本的态度都没有,那就难免被记住了。
不过,这个帖子却并非是商人送的。
“苏辙?”
回四川I的时候,陆北顾特意在眉州停留过,但却并未见到苏辙等人,因为他们三月份就已经动身前往开封了,双方正好错过。
帖子里,苏辙简单提了一句,他们为母守孝结束之后,其兄苏轼得授河南府福昌县主簿,而他则授河南府渑池县主簿,不过他们对于差遣都不太满意,故而打算备考明年的制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