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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行为艺术【加更求月票!】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10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前堂里已围了不少三司的官吏,正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陆北顾分开人群,只见堂中央,四名负责三司守卫的殿前司军士,正将一个中年汉子死死按跪在地上。那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粗壮,面皮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袄,虽被反剪双臂压得动弹不得,却梗着脖子,兀自挣扎不休,口中唾沫横飞。

“三司的狗官!都是你们这些喝兵血的蠹虫!裁了我们,断了我们的活路!河北多少兄弟没了饭吃,你们在开封享福!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他双眼布满血丝,神情激动,额上青筋暴起,显然已近癫狂。

周围几个试图上前劝阻的官吏,都被他喷了一脸唾沫星子。

跟陆北顾前后脚,权三司使范祥也已闻讯赶来,而户部判官钱公辅、吕公孺以及度支判官王绎陆续也都到了。

范祥看着那被按住的军汉,沉声喝道:“你是何人?敢擅闯三司重地,咆哮公堂?”

那汉子猛地擡头,瞪着范祥,嘶声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河北路安利军张玉!就是来找你们这些三司狗官算账的!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老子烂命一条,早就不想活了!”

“安利军的军士?”范祥眉头皱得更紧,“你既在军中效用,当知军法森严,为何不在驻地,擅离职守,跑来开封闹事?你口口声声说三司裁汰,断了你们活路,究竟怎么回事?从实招来!”张玉“呸”地啐了一口,恨声道:“怎么回事?你们三司下令,让河北都转运使李参那厮,裁汰诸军老弱病残万余!老子在军中效力十五年,身上刀箭伤七八处,如今不过腿上有些旧疾,阴雨天发作,便被划为“老弱’,一脚踢了出来!朝廷给的遣散钱粮,层层克扣,到手不足三成!家中老娘卧病,孩儿嗷嗷待哺,让老子怎么活?李参说是奉三司之命行事,不是你们这些坐在开封的官老爷指使,还能是谁?”他越说越激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又被军士死死按住,只能嘶吼道:“老子一路讨饭来到开封,就是要问问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我们这些军汉,平日里戍守边防,流血卖命,稍有不合你们意,说裁就裁,说扔就扔,连条活路都不给!你们的心是不是让狗吃了!”

堂内一时寂静,官吏们面面相觑,只有张玉的怒骂声在回荡。

根据陆北顾所知,今年枢密院整军的动作是很多的。

除了前阵子朝会上讲的裁撤京东东路军队之外,宋庠还下令河北、河东、陕西、广南东西路、荆湖南北路考察军队中的营指挥使、都头等军官,以及监押、寨主、巡检等使臣,有不能整训军队、肃清盗贼者,秘密列名上报...宋庠甚至对禁军都动手了,还命令殿前马步军司在即将到来的每三年一次的将校轮换前,先将那些年老有病不能胜任者秘密列名上报。

这些是秘密进行的,而公开的事情,就是对河北以及京东的大裁军了,而河北的裁军是早于京东进行的因此,河北裁军之事,这些三司官吏亦有耳闻,但谁也不敢在此刻多言。

范祥脸色很难看,他身为权三司使,总领帝国财政,而河北裁军省费是此前三司与枢密院共同议定的方略,他自然知晓。

此事本意是汰弱留强,节省冗费,但执行起来,地方竟敢如此克扣遣散钱粮,安置不力以致怨声载道,他是没想到的。

他更加没想到,竞有被裁军士直接闯到三司衙门来闹。

钱公辅、吕公孺以及王绎,几人都不敢吭声,显然此事棘手,生怕惹上麻烦。

范祥心中烦躁,此事若处理不当,传扬出去,不仅他脸上无光,更可能被御史台抓住把柄,再起风波。他见张玉状若疯虎,言语混乱,心中一动,已有计较。

“看来此人神智已不清醒。”范祥对身边一名书吏吩咐道,“去,请医官来,给他诊视。”不多时,一名常驻三司的医官被唤来。他上前大致查看了张玉的眼色、脉象,又问了几个问题,张玉只是怒骂不休,答非所问。

医官退后几步,对范祥拱手道:“计相,此人目赤面红,脉象弦急,言语颠倒,狂躁无伦,依卑职看,确有“心疾’之兆,且似受刺激颇深,已近癫狂。”

范祥点了点头,然后面色一肃,对按着张玉的军士下令:“此人患有心疾,神志昏乱,擅闯衙署,咆哮辱骂,按律当惩.然其究系昔日军汉,且情有可悯,将其押送殿前司,交由殿帅依军法条例处置。”军士们齐声应诺,就要将张玉拖起带走。

“且慢。”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北顾对范祥拱手道:“计相,下官有一言。”

范祥见是陆北顾说话,便耐着性子问道:“子衡有何见解?”

“此人自称原河北军士,因裁汰之事怀怨而来,他所言虽激,但事关河北军心民情,未必全属虚妄。”陆北顾看了一眼犹在挣扎怒骂的张玉,道:“而径直将其送往殿前司,以“心疾’、“疯汉’论处,或可暂时平息此事,然则殿前司处置未必谨慎…....此人若日后出去,依旧四处宣扬“三司逼疯边军’、“裁汰不顾死活’等语,流言扩散,恐于三司清誉有损;若是出了事,亦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再掀波澜。如今刘保衡案余波未平,不可不虑。”

范祥闻言,神色微动。

他方才心烦意乱,只想着尽快将这麻烦丢出去,免得在自家衙门这里继续难堪,经陆北顾一提,顿时觉得有理。

毕竟,他刚升任权三司使,正是敏感时期,殿前司那帮武夫,处理这类事情简单粗暴,万一给弄死了,事情可就更严重了。

“那以子衡之见,该当如何?”范祥问道。

陆北顾道:“此人闯入的是三司衙门,辱骂的是朝廷命官,事发地在开封府地界。依律,民间纠纷、治安案件,乃至疯癫之人滋事,理应由开封府管辖处置,不如将其移送开封府,由府衙依《宋刑统》中“狂悖骂詈’、“擅入官署’等条,并核查其身份、所言裁汰克扣等情,一并审理......如此,程序合规,处置公开,亦可示我三司并无遮掩之意。若其所言有实,开封府自会移文河北查证;若纯属疯癫诬谤,开封府亦可依法惩处,以儆效尤。且府衙文书往来,记录在案,将来若有质疑,也有案可稽。”

“子衡所言在理!是本官一时情急,思虑不周了。”

范祥听罢,转向军士吩咐道:“将此人押往开封府,说明情由,请府衙依法处置。”

“你们官官相护!没天理!”

张玉兀自叫骂不休:“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军士们押着张玉往外走,声音渐渐远去。

“都散了罢。”一众围观的三司官吏散去,范祥叹了口气,对吕公孺几人道:“河北裁军,本是朝廷省费强兵之策,奈何底下执行走样,生出这许多事端,今日这狂徒虽已送走,然其所言,亦当引以为戒.度支司那边,还需与枢密院再行文,督促河北路妥善安置被裁军士,勿使再生事端。”

他这话主要是对度支判官王绎说的,度支司掌管财政支出,与裁军事宜关联最紧。

王绎肃然点头:“下官回去便拟文。”

而就在这时,范祥又疑惑地问道:“王介甫呢?”

目前的三司,盐铁副使高良夫正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的位置上,暂时没法赴京任职,而度支副使周湛上午去中书省办事还没回来,户部副使的位置则是自杨做去职后就一直空着呢。

至于判官,户部判官是钱公辅、吕公孺,度支判官是王绎、王安石,盐铁判官是阎询、陆北顾,阎询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昨日染了风寒今日请假在家休息。

此事动静闹得如此之大,按道理来讲,在衙门当值的王安石不可能不知道,而其他人都来了,那他怎么没来呢?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却见有个小吏从度支司方向逃也似地跑了过来,要经前堂离开三司。

刚发生张玉之事,范祥的神经格外敏感,见此人鬼鬼祟祟,便喝道:“你且停下!”

那小吏被范祥一喝,吓得一个趣趄,险些摔倒。

“你是干嘛的?”

这人转过身来,众人这才看清,约莫三十来岁,此刻哭丧着脸,额上还带着细汗。

“在下、在下是阁门司的。”

小吏喘着气,向范祥及众人团团作揖,声音里带着哭腔:“在下奉命前来传敕命,可、可王判官他”

范祥眉头紧皱:“王介甫怎么了?你慢慢说。”

“在下奉旨,来宣王判官为同修起居注,这已是第五次来了!”

小吏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苦着脸道:“前四次,王判官或是不见,或是见了敕令便推辞不受,说他才疏学浅,资历不足,馆阁中前辈众多,不敢僭越..在下回去复命,上官不允,命务必传达到位,今日在下硬着头皮又来,好说歹说,王判官只是不接,下官实在没法子了,便依规矩,向他下拜,请他接旨。”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又是无奈又是后怕的神情:“谁知王判官见在下下拜,竟也跟着下拜,还拜得更低,口称“万万不敢当’。在下起身,他又拜;在下再起,他再拜...如此往复几次,在下腿都软了。最后,王判官竟一转身,退避到厕所里去了,还把门从里面门上!”

堂内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想笑又觉不妥,气氛一时古怪。

那小吏继续道:“在下于厕所外候了半响,里面毫无动静,心想这敕令今日若再传不下去,回去定要受责罚,急中生智,见王判官案头还有地方,便将敕令放在案上,对着厕所门方向高声道“王判官,敕令已置于案上,在下告退!’,说完便赶紧退出值房。”说到最后,他几乎要哭出来:“各位上官,您们说,这叫什么事啊?在下在阁门司司职这么多年传旨,就没见过这样的!接二连三,三番五次,避之如蛇蝎,躲之如瘟神,这修起居注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清要之职,王判官何以如此啊?”

众人平时虽知王安石性情猖介,不慕荣利,但如此坚决甚至近乎滑稽地拒绝一份来自官家的任命,也着实令人意外。

就在这时,平日里跟在王安石身边的吏员从度支司方向疾步追了出来,手里还捧着敕令。

那阁门司的小吏见状,连忙飞也似地逃了。

望着他狼狈而去的背影,钱公辅只摇头道:“王介甫此举,虽显风骨,却也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五次拒旨,避走厕所,传将出去,又是一段奇闻。”

这时,吕公孺轻叹一声,开口道:“此事,我倒略知一二缘由。”

众人目光转向他。

吕公孺缓缓道:“不瞒诸位,此事与我三哥也有些关联,我三哥祠部郎中、崇文院检讨官吕公着,前些时日被官家任命为修起居注。”

他见众人倾听,便继续解释:“我三哥因病请辞,并上疏官家,若官家定要择人修注,度支员外郎、直秘阁司马光,或祠部员外郎、度支判官、直集贤院王安石,皆远胜于他,官家采纳了他的建议,转而命司马光与王安石接任。”

“然后呢?”

吕公孺顿了顿,苦笑道:“结果两位都上疏力辞,司马君实言“臣资序最浅,德望素轻’,王介甫则说“臣浅薄,岂宜冒居?’,都说不当越次受此清要之职。”

陆北顾听到这里,却不太理解。

修起居注因常伴君侧,记录言行,地位清贵,被视为晋升的捷径,司马光与王安石皆是人中俊杰,岂会不知此职分量?他们如此坚决推辞,恐怕绝非仅仅因为“资序浅薄”吧?

果然,吕公孺压低了声音,道出了关键:“然则,据我所知,他们不愿就此职,实是另有顾虑,修起居注须日侍官家左右,司马君实立身严谨,王介甫志在经世,都想留在具体职事_...……尤其是王介甫,他那些经济变革的构想,若困于修注之职,日日伏案记录,哪还有余力去推行?”

“原来如此。”

王绎道:“吕郎中自己辞了,又荐了两位,两位却都不愿接,官家怕是也没料到会如此。”范祥揉了揉自己的脑壳,今日先是张玉闯衙,又是王安石拒旨,着实让他这位权三司使感到头疼。“也罢,人各有志。”他挥了挥手,“都散了吧,各自回去当差,也约束手下,今日之事勿要多加议论。”

众人应诺,各自散去。

回到自己的值房,陆北顾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王安石的行为艺术也就罢了,他就是这种性格奇僻的人,大家熟悉了以后其实也都见怪不怪了。而且,现在确实有一种风气,那就是有的士大夫重虚名,每得官职就辞让,很多人也都赞其淡泊谦退。因为辞让并不损失利益,反而名声更高,于是辞让之风愈演愈烈,有的辞让一两次就行了,有的甚至会辞让四五次,其实除了少部分真心不想要的,绝大部分都是假意辞让以求名。

世风如此,没办法。

只是士大夫们还有闲心忙着求名,可这庙堂之上一道政令下去,或许只是奏疏上的几行字,或许账簿上的几个数字,但落到如张玉一般的普通人身上,那便是身家性命,是活路与绝路之间的差别啊!自己如今身处三司,掌盐铁财权,将来经手的政令,又会影响多少人的生计?今日之事看似平息,但谁知道那被送往开封府的张玉,又会引出什么?

这些思绪纷至遝来,让陆北顾心头渐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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