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欧阳修派人递了帖子,故而陆北顾下值后依约前往欧阳修府上拜访。
马车在府前停稳,他撩袍下车,早有欧阳府上的老仆迎上来,恭敬引路,带他穿过几重院落。书房门开着,欧阳修正俯身摆弄一盆开得正盛的秋菊,桌上还放着一封被拆开过的书信。
他身着宽松的常服,胖乎乎的身躯弯着,酒糟鼻在灯下显得更红了些。
欧阳修听得外面的脚步声,直起身转过头,脸上露出笑意:“子衡来了?快进来,正好瞧瞧我这盆“醉颜红’,近日刚开的。”
“欧阳公好雅兴。”
陆北顾笑着行礼:“颜色沉郁,姿态傲然,确与公风骨相契。”
“什么风骨,不过是老饕贪杯,看这菊花也像醉了酒罢了。”
欧阳修哈哈一笑,挥手示意陆北顾坐下,他自己也在对面落了座,顺手把桌上的书信收了起来。随后,他指了指案几上的酒壶和几碟小菜。
“下值过来还没用饭吧?陪老夫喝两盅。”
晓得这位“醉翁”平生就好这一口杯中之物,陆北顾也不推辞,主动执壶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瓷盏中,酒香浓郁。
几杯暖酒下肚,驱散了秋夜的微寒,话匣子也便打开了。
“欧阳公,今日三司那闯衙军汉张玉,移送过来后,开封府是如何处置的?”
“还能如何?依律先行收押呗。”
欧阳修挟了一箸下酒菜,慢悠悠地道:“那汉子起初仍是激动,咆哮公堂,后来许是力竭,倒也安静了些,府里的医官已仔细查验过,证实其并无心疾,身体除了一些陈年旧伤,并无大碍,所谓“癫狂’,多半是激愤之下,气血攻心所致。”
陆北顾点了点头,这与他之前的判断相符。
他又问:“那其所言河北裁军,遣散钱粮被克扣之事。”
欧阳修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此事牵连甚广,已非开封府能独自处置,涉及河北路、三司乃至枢密院,干系重·.....反正相关情况老夫都已具文上奏,将医官勘验结果,连同其供述的克扣情状,一并报了上去,接下来,就看两府相公如何议处了。”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上面。
欧阳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陆北顾听:“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陆北顾心中了然。
这是在提醒他,张玉一案事实或许清楚,但极有可能被人利用,作为党争的工具。
毕竟,当年陆北顾还在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任上的时候,彼时的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燕度,就给他讲过河北路都转运使李参被弹劾的事情。
那一次,是前户部副使郭申锡和谏官张伯玉,一起弹劾李参结党,而结党的对象是前宰相文彦博,以及现在刚刚升任成都知府的吕公弼。
吕公弼,是前宰相吕夷简的次子,也是现任户部判官吕公孺和崇文院检讨官吕公着的哥哥,至于吕夷简的长子吕公绰,则是已经于五年前离世了。
而郭申锡的背后是富弼,张伯玉的背后是宋庠。
所以,那件事情其实是在文彦博已经逐渐失势时,富弼和宋庠默契联手,通过弹劾李参来联合“倒文”那么如果不吝恶意地去揣测,张玉之事,有没有可能是河北路都转运使司方面在执行枢密院的政策时,刻意没有认真地去照着遣散钱粮发放标准执行呢?
“只是张玉其人虽犯下阑入之罪,但于河北路裁军一事中确有些...”欧阳修举起酒杯,打断了陆北顾的话语。
“总之呢,河北路的事情你便不要再过多打探了,更莫要私下掺和。”
实际上,欧阳修所知道关于河北路的信息更多。
而依他的经验看,这等涉及军资、边政的敏感案子,一旦被捅到台面上,几乎是必定会被人借题发挥,掀起风浪。
陆北顾既然是他点的省元,欧阳修并不想看其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卷进去,平白惹一身麻烦。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陆北顾虽然不清楚河北路的其他情况,但也知道这是欧阳修的肺腑之言。
从阵营上讲,欧阳修是富弼的坚定政治盟友,而自己是宋庠的门生,虽说朝中人际关系盘根错节,并非简单的非此即彼...但欧阳修能对他直言不讳地提醒到这一步,已是极为难得了。
“明白。”
“明白就好。”
欧阳修见他听进去了,神色复又轻松起来,重新拿起酒杯,笑道:“来,喝酒喝酒,这酒比你在西北喝的酒如何?”
两人不再谈论公事,转而说起诗文以及趣闻,欧阳修甚至还琢磨着,应该趁着今年人还算齐,在年底前再组织一次青松社的聚会。
谈了大概半个时辰,陆北顾见欧阳修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
欧阳修送他到书房门口,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等陆北顾坐车回到家,门口却是蹲了个人。
驾车的黄石警惕地看向对方,他眼神好,借着门檐下灯笼的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这不是王使臣?”黄石有些惊讶,而车厢里的陆北顾也听到了。
来人非是旁人,正是王璋,他穿着一身不算厚的衣衫,在秋夜的寒风中似是稍有瑟缩。
陆北顾跳下车来,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王璋。
“王兄?真是你!何时到的开封?怎地站在门外,快请进!”
对于王璋知道他家地址,陆北顾倒是不意外。
因为此前他给王璋通过驿站邮寄那五匹绢的时候,曾在信里附上过地址,让王璋以后有事可以来找他。王璋见陆北顾态度热络,与当年在大名府时并无二致,心头一暖,那份局促也消散了不少。王璋忙道:“陆判官,冒昧打扰,实在是..”
“哎,你我故人,何必如此见外,进来再说。”
陆北顾打断他,拉着他的胳膊便往门里走,两人穿过庭院,来到书房,并未惊扰已经睡下的家人。书房里,陆北顾将炭盆拨弄得红彤彤的,暖意迅速驱散了秋夜的寒气。
两人在炭盆旁的椅子上坐下,王璋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在炭火上方搓了搓。
显然,秋夜寒凉,刚才他在门外等了一阵,估计手脚都有些冻麻了。
“王兄,你不是在河北路提点刑狱司吗?怎会突然来京?”陆北顾关切地问道。
“正是薛提刑派我入京,办理一桩公务。”两人上次见面,还是陆北顾使辽途径真定府的时候,故而王璋先说了下这两年的事情。
嘉祐二年,他协助陆北顾破获了大名府那桩要案,故而考核得到了最高的评级,再加上因公负伤,以及他本是明法科进士出身且资历又足够,所以具备了升迁的条件。
嘉祐四年,王璋彻底养好伤之后,他的上官河北路提点刑狱公事薛向,便荐举他迁转到了提点刑狱司检法官的位置上。
“我在东京城里,除了你也不认识别人,想着在驿馆待着也是待着,便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寻了过来。”王璋说着,语气中带着感动:“本担心你如今身份不同,未必得见,没成想你还肯认我这个旧相识,这般热情相待,实在是.……….唉!”
“王兄这是说的哪里话!”
陆北顾闻言摆手道:“当年在大名府,若非你舍命引开追兵,便没有后来的事情了,这份情谊我一直铭记于·...你来了京城,能想到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望王兄勿要见怪才炭火劈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都带着暖色。
“对了,河北路近来如何?我从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雄州知州的任上调离河北路,粗略算来也有两年多了。”
“唉,不瞒你说。”王璋压低了声音,“如今的河北官场,岂止是不太平?简直是一锅滚油,我待在那里,日日都觉得心惊胆战。”
“竞至如此地步?”
陆北顾惊讶道,甚至下意识地觉得对方可能有些夸张了。
“此前李都转运使与吕知府之间的姐龋你可听过?”
吕知府,指的是真定知府吕溱,他本是景祐五年的状元,按理来讲仕途应是非常顺遂的,可惜他早年卷进了“废纸案”里,跟王益柔、苏舜钦等庆历新政的中层支持者一同被贬边远州、军。
但也正因如此,吕溱与富弼、欧阳修的关系相当不错,尤其是跟欧阳修之间..…欧阳修曾写过《举吕溱自代状》荐举吕溱接替自己知制诰的位置,甚至欧阳修还为吕溱之父撰写了墓志铭。
“听过,我在雄州的时候便略有耳闻。”
王璋警觉地四下扫了眼,尽管书房内只有他们二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此前还只是关系不好,今年李都转运使跟这位吕知府已然是彻底撕破脸,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双方剑拔弩张,再无转圜余地。”
陆北顾闻言,面色也凝重起来。
这种封疆大吏之间彻底闹翻可不是小事,必然震动朝野。
“竞已如此激烈?所为何事?我竞未曾听闻。”
“李都转运使弹劾吕知府的奏疏,应该是今天刚刚由转运使司的官员递进京送入银台司的。”王璋凑近些,道:“弹劾的罪名极为严厉,称吕知府指使心腹属官,挪用府库公款做买卖从而中饱私囊,还说他擅自取用官仓的米和官府的酒曲私自造酒贩卖,此外,更有收受下属官吏及富商巨贾馈赠等诸多劣迹,条条都是足以丢官罢职,甚至下狱问罪的大过!”
陆北顾听得心中凛然。
挪用公款、私造官酒、滥收馈赠,这些罪名若坐实,吕溱的仕途恐怕就到头了。
实际上,在官场里,这种一点退路都不给对方留的弹劾,一旦出现,就说明双方的矛盾已然到了极为尖锐的程度。
就在这时,陆北顾忽然想起了刚才去拜访欧阳修,其桌上放着的那封拆开的作信...那封信,会不会就是吕溱的?
而如果李参的目的,是借着打击吕溱,来报复富弼当年指使郭申锡弹劾他,那张玉案是否背后真的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设计呢?
若是如此,就意味着李参同样对宋庠当年指使张伯玉弹劾他一事,进行了报复。
一可李参哪来的胆子?纵然李参是河北路都转运使,是天下转运使之首,可他也只是转运使啊!
李参背后要是没有宰执级别的大佬指使,从而能通过这些事达到扳倒富弼或宋庠的目的,继而让这位大佬得以更进一步,那么他这么做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富弼和宋庠联手给轻松弄了。
所以,要说李参背后无人指使,纯粹是自己脑子抽了,要给富弼和宋庠同时添堵,陆北顾肯定是不信的那么背后之人是谁呢?是原先就罩着李参的文彦博?还是刚刚在三司使之争中败下阵来的韩琦?亦或是默默蛰伏了许久的贾昌朝?
都有可能。
甚至也不排除背后之人并非只有一个人的可能性。
这些纷繁复杂的念头以及推理,在陆北顾的脑海里一闪而逝。
他觉得此事虽然目前看来只是河北路内部的事情,但极有可能牵涉不小,故而决定尽可能多地了解一些信息。
于是,他打探道:“王兄此番入京,想必与此事有关?不过若是不方便,便不必说。”
王璋苦笑道:“薛提刑交给我的差事都已经完成了,这都是早晚传开的事情,便是我今日不说,后日,最迟大后日,你也该知晓了。”
随后,他顿了顿,才说道。
“就在李都转运使和薛提刑联名弹劾吕知府的奏疏发出去的当天,薛提刑便立刻下令,命我带着提刑司的公人,去抓捕吕知府的那个心腹属官,真定府录事参军张宗惠....此人正是弹劾中所指,具体经办那些不法之事的爪牙,是关键人证。”
“我们接到命令丝毫不敢耽搁,立刻赶往张宗惠的住处,谁知等我们破门而入时,那张宗惠竟然已经悬梁自尽了!”
陆北顾瞳孔微缩:“自尽了?”
“千真万确!”王璋描述道,“人就吊在房梁上,脚下是踢翻的凳子,现场勘查,并无搏斗痕迹,也未见他人闯入的迹象,一切迹象都指向是自尽....可是这时间点也太巧了!弹劾奏疏刚发,要抓的关键证人立刻就死了?傻子都知道这里面的水不是一般地深啊!”
“出了人命,而且还是涉及如此大案的关键人物,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薛提刑以提点刑狱司的名义,紧急写了一份详细的公文,将张宗惠自杀一事的前后经过、现场勘查结果,以及可能与弹劾案的关联都详细写明。然后,他命我和另外几名公人带着这份公文,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务必赶紧送到京城刑部,当面交割清楚。”
在目前的大宋,虽然刑部跟审刑院的人员重叠程度很高,但这种要案,在原则上必须交到刑部,而非审刑院。
“今天刚交到刑部的?”
“是。”王璋道,“我们一路不敢停歇,总算在今天晚上刑部衙门关门前,把公文递了上去,完成了这趟差事。”
“原来如此。”
“正是因为公务已经交割完毕,身上没了担子,我这才能抽出身来,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寻仆你.不然,心里装着这么一件天大的事,又是在这风口浪尖上,我哪有心思来找故人叙旧啊?”
两人又聊了小半个时辰后,王璋告辞离去。
从院门处回转后,陆北顾在屋内一圈又一圈地踱步。
河北路官场的事情,看来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加凶险诡谲,而这股暗流,似乎正悄然向着东京开封蔓延开来。
而且,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地结束。
张玉案和吕溱案,极有可能只是.....风起于青萍之末。
后续,恐怕还会有更大风暴出现。
而目前还看不清的敌人,就藏在这些事件的迷雾之后,正暗中操纵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