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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再无体面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10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翌日上午,陆北顾借着核实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孙沔请求新置甲胄一事,亲自前往枢密院。

本来他昨天晚上就打算去宋庠府上的,但却得知宋庠去看望突然中风失语的参知政事田况了,故而作罢。

枢密使值房。

宋庠正在埋头批着公文,见陆北顾来了,示意他稍等。

案上的公文是给淮南东西两路、江南东西两路、荆湖南路、浙江东路、福建路的,枢密院要求各路选任武臣为兵马都监,负责禁军或驻泊禁军的训练,同时要求得此差遣者专事此职,不得外出。用意嘛,自然是加强训练提升战斗力,把宋庠主政枢密院以来“省费强兵”的政策贯彻到位。“怎么了?”

陆北顾将昨日张玉闯入三司衙门之事,以及自己后续所得知的信息,原原本本地向宋庠叙述了一遍。宋庠摘下玳瑁眼镜,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直到陆北顾说完,他才开口道:“河北裁军汰弱留强,本是两府与三司共议之策,然执行上面生出如此纰漏,确是始料未及....…至于张玉此人本身,其所言若属实,朝廷自当追究河北有关官吏克扣之罪,并妥善安抚被裁军士,以安人心;若有不实,亦当依法惩戒,以儆效尤。”

“只是此事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陆北顾道,“但背后究竞是谁,意欲何为,学生难以看透。”这时,值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叩门声。

“枢相。”是枢密院承旨司都承旨蔡准的声音。

宋庠扬声道:“进来。”

蔡准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先是对宋庠行礼,又向陆北顾点头致意,随即快速说道:“枢相,刚接到殿前司通报,昨夜有士卒桑达等数十人,在军营中酗酒斗殴,言语间对官家有不敬之语,军中相关有司未能及时察觉处置,倒是皇城司通过安插在军中的“坐桩’得知此事后,直接禀报给了官家,勾当皇城司邓保吉已奉旨派人将桑达等人锁拿,捕送至开封府审讯了,殿前副都指挥使许怀德方才派人将此事告知枢密院。”听闻此言,宋庠的面色有些不好看。

殿前司禁军士卒在营中酗酒斗殴本就是重罪,更关键的是,此事并非由殿前司发现,而是被皇城司安插在军中的密探捅到了官家面前....后续皇城司直接插手抓人,也无异于打了殿前司一个响亮的耳光。按照常理来讲,这种“指斥乘舆”的大罪,是要往重里判的,殿前司相关将领也要跟着受罚。许怀德急忙通报枢密院,除了程序所需,恐怕也有几分请枢府在官家面前转圜、分担压力的意味。“知道了。”宋庠对蔡准道,“回复许副都指挥使,枢密院已知悉,令其严加管束所部,绝不能再出此类纰漏。”

蔡准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值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邓保吉此人,最是懂得揣摩上意。”

陆北顾心念电转,接口道:“老师的意思是,皇城司本来只是禀报官家即可,官家却令皇城司去抓人,或许是官家借皇城司之手敲打三衙?毕竟,相较于河北裁军可能引发的边军动荡,京畿禁军在官家眼中恐怕更为紧要。”

皇子年幼,官家自嘉祐元年之后一直龙体欠安。

所以,为大宋江山计,军队,尤其是三衙禁军,必须可靠。

“孺子可教。”

“只是。”陆北顾说,“张玉案和桑达案,开封府大概是敢审不敢判的,最后怕还是要交出来。”宋庠双手交叉坐在椅子上,缓缓道:“军中司法一向是由三衙后司管辖,自嘉祐二年贾岩案发生后,三衙后司增设军法官一员,专司鞫狱,目前担任军法官之人乃是程戡所荐举....背后究竟是谁参与其中,待这两案判决之后,总是会有端倪显露的。”

“会是文彦博吗?”

这里面的逻辑很简单。程戡是文彦博的亲家,能做到枢密副使全靠文彦博的提拔,所以如果是文彦博欲图搅动风云,那么程戡必然会利用此事,将事情闹到满城风雨。

毕竞对于文彦博来讲,他想再度出山,朝中大乱是前提条件。

而之所以首先怀疑文彦博,那自然是因为张玉案的根源是河北路裁军,而负责裁军安置的河北路都转运使李参与文彦博结党,且与富弼、宋庠有旧怨。

反而言之,那文彦博的嫌疑就很小了,而贾昌朝的嫌疑就会更大。

“是谁并不重要。”

宋庠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猜,只道:“这些事情老夫自有安排,你做好潜龙宫修缮之事即可,这事务必要办得稳妥漂亮,不能出丝毫差错。”

心事重重的陆北顾从枢密院离开,准备前往潜龙宫看看,按照他的安排,盐铁司的设案的官吏们已经去勘察实际情况并核算工料了。

而就在他走到政事堂附近的时候,却是听得前面一阵喧闹,廊庑下已聚了不少官员。

这些官员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前方。

政事堂台阶下,一人身着粗麻丧服,头系孝带,正在嚎啕大哭。

而政事堂内的宰执们,首相富弼、次相韩琦,以及参知政事曾公亮,都走了出来。

“富相公!”

那身着丧服者,年约三十许,面容悲戚中带着一股愤懑之气。

“家父为国操劳一生,前不久溢然长逝,陛下天恩,追赠左仆射兼侍中,此乃哀荣!然则,知制诰张瑰起草的赠官诰词,字字诛心,句句含沙,竟诋毁先父不过是“乡里豪强’,靠“附会权贵’方得居相位!此等污蔑之词,置先父清誉于何地?置朝廷体统于何地?!”

他正是前宰相刘沉的儿子,秘书郎刘瑾。

富弼开口说道:“汝父之功过,朝廷自有公论,赠官诰词乃依制而行,纵有措辞不当之处,汝已上奏申诉,便当静候朝廷处置。”

这话就是把刘瑾当三岁小孩糊弄了,朝中谁不知道两制官员现在都是富弼的人呢?

嗯,“两制”是唐、宋时期对翰林学士与知制诰、中书舍人的合称。

一般来讲,朝廷负责起草诏令文书的官员分为两班,分别负责起草内制与外制文书,故又称内、外制官员.....而翰林学士等官员负责草拟宣布重大政令和重要人事任命的内制文书,如册书、麻制;以知制诰、中书舍人为代表的官员则负责起草主要用于普通人事任免和追赠诰书的外制文书。

曾公亮则沉声道:“你身着丧服,拦截宰执,于宫禁之地喧哗,成何体统?此非人子尽孝之道,亦有失朝廷官员之仪!”“静候处置?”刘瑾惨然一笑,“奏章递上去如同石沉大海,杏无音信!下官若是还有半分奈何,岂肯出此下策,披麻戴孝,自曝家丑于大庭广众之下?富相公,我刘家虽非世宦大族,却也是书香门第,先父寒窗苦读,进士及第,为官数十载终至宰执,乃是国之重臣,怎能死后便任由张瑰这厮如此羞辱?”他猛地转向周围围观的官员,挥舞着手臂道:“诸位同僚皆在此!试问,谁人不知那张瑰是何等样人?表面道貌岸然,实则私德有亏,行止卑劣!”

说到此处,刘瑾似乎彻底豁出去了,话语变得尖酸刻薄起来,开始指名道姓地痛骂张瑰。

“张瑰!尔这伪君子!休要以为汝那些龌龊事无人知晓!尔当年在洪州知州任上,是如何贿赂上官,才得以调回京师的?还有尔那妻弟,强占民田,闹出人命,若非尔上下打点,岂能逍遥法外?!尔这等蝇营狗苟之徒,有何颜面立于朝堂,有何资格执笔诰命,诋毁我先父这等堂堂正正之臣?!”

骂声越来越高,话语也越来越难听,将张瑰一些或真或假的私密之事都抖落出来。

有些事说得有鼻子有眼,引得周围官员面面相觑。

“刘瑾!够了!”

旁边的韩琦厉声道:“朝廷自有法度,官员若有罪愆,自有台谏弹劾,有司审理!岂容你在此妄加评议,污言秽语?汝父新丧,汝心悲恸,本可以体谅,然这不是汝藐视朝廷规制、扰乱宫禁秩序的理由!即刻退下,回府静思己过,等候处分!”

刘瑾闻言,望着富弼,又环视一圈周围的官员。

最终,他竟是猛地跪倒在地,向着富弼重重磕了一个头,哽咽道:“富相公!下官、下官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先父清誉...求相公....,为下官做主啊!”

说罢,竟伏地以头抢地,额头都磕出血来。

富弼彻底无奈,两制都是他的人,所以他这时候也是被架住了,只得道:“扶刘秘书郎起来,送他回府,好生看顾。”

两名小吏上前,搀起几乎虚脱的刘瑾。

刘瑾不再挣扎,任由他们扶着,踉踉跄跄地离去,那身刺眼的丧服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萧索。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未停歇。

富弼站在原地,望着刘瑾远去的背影,默然片刻,方才转身走进政事堂。

上午去潜龙宫视察了一圈,陆北顾下午便回到了三司。

而很快,越来越多的消息便逐渐流传开来了。

陆北顾也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却是张瑰当年在洪州知州任上,许多年都未曾升迁,是文彦博给他说话才得以升迁的,而且直接升到了两浙转运使的位置上。

如此一来,张瑰为何要对已死的刘沉这般贬低,似乎便说得过去了。

毕竟,刘沉和文彦博虽然当年同为贵妃党,但在嘉祐二年,可是彻底撕破脸了,刘沈罢相也正是文彦博导致的。

但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都隐约指向了文彦博,却让陆北顾觉党得...似乎有些太过巧合了?而后几日,审理完案情的开封府,将张玉和桑达都移交给了三衙后司去判,最终结果是张玉判处“犯阶级”罪,而桑达则判处“指斥乘舆”罪,均处斩。对此,朝野上下颇为哗然,内外军心亦有动摇。

侍御史知杂事吴中复上疏,称三衙用刑多不合情理,请置检法官,以监督军法官。

而两案未平,吕溱案又起。

权御史中丞包拯和知谏院唐介等人对吕溱接连弹劾不止,欧阳修、刘敞等两制官员进言,说吕溱所犯法条虽重但情节较轻,应从轻发落,于是,一众台谏官干脆连欧阳修、刘敞等人也一并弹劾。吴中复倒是没说话,但也仅此而已了。

毕竟,现在御史台里,基本上全都是包拯亲手选出来的御史,包括殿中侍御史陈经、吕诲,监察御史里行王陶、沈起、陈洙。

陆北顾担任殿中侍御史里行时期所认识的那些御史,在刘沉所留下的御史迁转制度下,这几年都纷纷调离了御史台。

故而吴中复颇为势单力孤,他虽然是二把手,但面对老上司欧阳修落难,也帮不上什么。

不过两制官员倒也硬气,知制诰刘敞起草吕溱的贬谪制词时,用了“简直好节,推诚不疑”等夸赞之语.....这自然又引来了台谏官们的攻击,台谏官援引胡旦、李昌龄的旧例,请求给刘敞治罪,不过官家没有回复。

因为河北路的事情,明显指向了富弼和宋庠。

故而虽然韩琦态度暧昧,但政事堂的宰执们在吕溱案里的态度,整体来讲是站在吕溱这边的,最终只对吕溱从轻判处,将其由真定知府贬谪为分司南京。

台谏官们对此当然不满意,认为处罚太轻,包拯等人又接连上疏弹劾,不得已,将吕溱的官职从礼部郎中削为兵部员外郎。

至此,李参弹劾吕溱大获全胜,而张玉案、桑达案的连续爆发也让枢密院面上颇为无光,包拯等台谏官很快调转矛头,批评起了枢密院的“省费强兵”之策.不过由于熙河开边这种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功在前,仅凭此是撼动不了宋座地位的。

而宋庠的反击还没到,富弼的反击却到了。

九月,欧阳修以及刘敞等两制官员,一起弹劾龙昌期“异端害道,当伏少正卯之诛,不宜推奖”。龙昌期何许人也?

非是旁人,正是文彦博的老师,而且与韩琦亦有关系。

宝元年间,韩琦使蜀,上奏授其试国子四门助教,而文彦博知成都府时则召其掌府学,并荐举其为校书郎。

如今龙昌期年近九十,自觉大去之期不远矣,故而在今年将其所着书籍百余卷献给了馆阁,意思就是想求个身后名。

正常来讲这种事情没人会去卡的,故而官家也只是下诏命两制审看,如果没有问题就收入馆阁了。但这不是遇上了最近的事情嘛,于是两制言其“诡诞穿凿,指周公为大奸,不可为训”,不仅要追责龙昌期妖言惑众之罪,还请求毁弃其在蜀地所刻书板。

这就相当于在同时打文彦博和韩琦的脸。

而刘瑾丧服哭父和追责龙昌期,这两件基本上算是突破了庙堂斗争底线的事情的发生,也意味着,诸公现在彻底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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