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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一毛不拔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10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华灯初上。

下了值的陆北顾与沈括从马车上面下来,擡头便见一座气派的门楼,檐角悬挂着明亮的灯笼,映照出“玉澜汤”三个大字。

“便是此处了。”沈括对陆北顾说道。

踏入厅堂,暖意夹杂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与外面的秋凉形成鲜明对比。

一名身着整洁短褐的堂倌眼明手快,见二人气度不凡,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上前来。

“二位官人可是头次光临?本店有大小汤池十余处....”堂倌一边引路,一边殷勤介绍。沈括打断他,直接道:“带我们去单间雅池。”

穿过走廊,陆北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以竹、石装饰的雅致环境。

堂倌在一扇虚掩的榻扇门前停下,躬身推开:“二位官人请,这便是雅池“漱石间’,一应物件都已备齐,若有需要,拉动池边绳即可,会响铃,小的就在外头候着。”

二人步入门内,顿觉豁然开朗。

室内宽敞,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色卵石,墙壁以原色竹木拚接,透着自然的暖意。

居中一口以白石砌成的方池最为醒目,池壁雕着简单的纹饰,池水蒸腾着袅袅白雾,水面上还漂浮着新鲜的花瓣。

池边设有一套酸枝木矮榻与茶几,榻上铺着软垫,几上摆放着茶具和时令鲜果。

角落则是两座香炉,正静静吐着香,营造出宁谧的氛围。

解衣,陆北顾向后神了抽胳膊,只感觉连日伏案积累的疲惫似乎都凝结在肩颈的僵硬之中,他伸手试了试水温,略烫却正合解乏,便缓缓沉入池中。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将头后仰,靠在微凉的池壁上,闭上了眼睛。

而当整个世界里只有声音而没有画面的时候,陆北顾似乎都能听到池水轻漾的汩汩声,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白日里纷繁的政务和朝堂上的争斗似乎都渐渐离他远去。

然而,即便在此刻,他感官的末梢仍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隔壁隐约的琵琶声、远处模糊的笑语,都如同背景音,依旧让他本能地感到紧张。

“有乐师,要不要唤两名来?”沈括往自己身上撩水,嘿嘿笑着说道。

陆北顾闻言,眼皮都未擡,只懒懒道:“你这厮,才泡了半刻不到便不安分。”

“哎。”

沈括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我听说这玉澜汤的女乐师可是一绝,不仅精通音律,更善解人意,你我连日案牍劳形,听支小曲解解乏,岂不风雅?”

说着,他便欲伸手去扯池边的铃绳。

“莫要胡闹。”

水波微动,陆北顾擡手按住他腕子。

沈括悻悻缩回手,嘟囔道:“不过是听曲罢了。”

大宋律令,是禁止官员狎妓的,也就是不得去公开的风月场所令女妓私侍枕席,而诸如“乐师”“舞姬”这种则属于模糊地带,不查就没事,查了就是罪名。

“今日计相开会才叮嘱我等都得谨言慎行,刘保衡的案子余波未平,吕溱案又闹得满城风雨...这时候你我若被人撞见在浴堂召女乐,明日包希仁的劄子就能直接递到御前!你我这身官袍还要不要了?”沈括闻言,顿时泄了气,瘫回池中哀叹道:“早知京城这般拘束,还不如在外做个闲散小官自在!”这时,他忽又想起什么,挤眉弄眼道:“对了,我听闻欧阳公府上宴饮时歌舞不绝,怎不见御史台参他?”

“人家那是家妓。”

相比于风月场所的女妓,家妓是不受限制的,高官显贵和富商大贾都会在自己家里豢养家妓,以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和财富,这些家妓不仅会在宴会上陪侍,甚至还会被主人赠与客人。

恰此时,隔壁传来琵琶轮指,如珠落玉盘。沈括伸着脖子听了片刻,终究还是讪讪坐回水中,抓过浮在池面的木瓢舀水浇头,闷声道:“罢罢罢!今日便学柳下惠吧!”

陆北顾捡起自己这边的木瓢,模仿投石机,小臂折向大臂,然后用力将其扔到了沈括面前。“你说,我路上与你所言的这配重式投石机,到底要不要制造出来?”

“我觉得弊远大于利。”

沈括把木瓢又扔了回来:“这东西听你说了原理,我便晓得是怎么回事,从技术上来讲,其实就是一层窗户纸的事,制造起来根本就不难,威力和稳定性却比跑车强了许多......可这也意味着,若是我军制造出来,在战场上被夏、辽两军缴获,那敌人也能很快仿制出来,你能保证永远不被缴获吗?一旦这种情况出现,那我军在边境上的所有夯土堡寨可就危险了。”

“嗯。”陆北顾也同意这个说法,“那还是改进火药吧,火药被缴获也没事,而且更能保证安全,毕竞掌握制造工艺的工匠是不上战场的,不同工匠又只掌握不同环节的一部分工艺,基本上不可能被同时策反并千里潜逃到敌国。”

“正是此理。”

沈括懒洋洋地靠在池中,说道:“只要能把你说的这个“黑火药’的配方试出来,制造工艺尽量完善,那天下也就不存在什么坚城了,炸城不比用配重式投石机苦哈哈地砸城轻松得多吗?”

“炸城归炸城,仗也是要用人来打的。”

陆北顾叹了口气,诚实地说道:“说句实在话,围兰州那次真把我围怕了,也就是夏国中了计,没料到我们还有火药炸城这种手段,还想着过了春耕再派大军解围....可以后便没这种机会了,不管围哪个城,其实要是野战兵力不足、战力不够,都难打得很。”

“我听说殿中侍御史吕诲刚刚上疏,说陕西四路所管辖的归附蕃部不下十几万人,而宝元年间对夏用兵以来损失十分之五六,兵籍于是废弛不修,现在似是打算令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庞籍庞相公,去选派官员搜求蕃部中未附籍的增入旧兵籍,然后对其首领予迁补官职,而且族户大的还要增加闲田平均分配,你说这些措施有用吗?”

“这些番部,无论是归附的,还是在横山一线的,都是墙头草。”

陆北顾说道:“无非就是哪边势力强、哪边给的多,就倒向谁,所以才会发生胡守中叛逃的事情。”胡守中,是保安军的蕃将,他带着少数亲信叛逃去了夏国。

庞籍闻讯直接派大股精锐骑兵越境,在付出了相当代价后,硬给胡守中等人抓了回来,然后统统处死,以震慑番部。

“我听说胡守中死的挺惨,被五马分尸了。”

“庞相公一向执法严厉,从前军中有将士触犯军法,庞相公都是以断肢、斩首、车裂等手段处置的。”“武夫畏威而不畏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其实这种事情,陆北顾都懒得说了,不亲身经历不知道,大宋的这些贼配军到底有多烂。

这么说吧,上百万宋军里面,十分之九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入伍前就是混迹市井的青皮无赖亦或是啸聚山林的盗匪之流。

至于剩下的十分之一精锐,譬如西军,能打倒是确实能打,但风气也更加恶劣,说一声“骄兵悍将”绝对不过分,执法手段不够酷烈,根本就镇不住。

对于他们来讲,临阵敢战、能战,就算非常对得起官家发的兵饷了,至于打砸抢烧、奸淫掳掠的之类的事情,那都是他们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情。

当然了,如果把视角扩展开,其实也不仅仅是宋军如此,这个时代所有军队都是如此,夏军、辽军,远比宋军更加野蛮。

而因着五代十国遍地小程昱的恐怖景象,在立国之初就矫枉过正的宋军,虽然战斗力普遍比夏军、辽军要低,但竞然能以稀烂的军纪,排到诸国军队里的军纪第一名。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比烂的时代。

热气氤氲中,两人又泡了一炷香的功夫,直到皮肤微微发皱才出来,随后换上了浴堂提供的中衣,开始躺着吃水果...凤栖梨、温柑、河阴石榴,还有一碟水灵灵的太原葡萄。

沈括歪倒在榻上,拈起颗葡萄丢进嘴里,一边吐着葡萄籽,一边歪头打量陆北顾。

他忽然“咦”了一声,凑近了些:“子衡,你且别动。”

陆北顾闻言一怔,掰石榴的手依言停住。

“你这白头发,我估摸着得有二十来根了。”

“在熙河时戎马控像、案牍劳形,难免的。”

沈括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看着实在碍眼,我手痒得很,替你拔了如何?长痛不如短痛,拔了清爽。”

“不拔。”陆北顾想也不想便拒绝。

“怎地?”沈括挑眉,带着几分戏谑,“莫非你也信那“拔一根长十根’的说法?”

“非也。”

陆北顾摇了摇头,认真道:“这可不是寻常白发,这是我在熙河风餐露宿、殚精竭虑的见证,是实打实累出来的...…若是拔了,旁人怎一眼可知我在那三千余里新拓疆土上,耗费了多少心血?”“好你个陆子衡,原来存的是这个心思。”

沈括摇头叹服:“也罢,那就让它们留着,好教人人都瞧瞧,你陆侯为国拓边,是何等的辛苦!”陆北顾微微一笑,继续掰石榴,不再多言。

把葡萄吃完了,沈括又凑近,声音里带着怂恿:“子衡,光是泡汤吃果,终究差些意思,人生在世,须及时行乐!你瞧那田况田相公,官至参知政事,何等显赫?可说中风便中风了,听闻如今连话都说不利索,一连上了好几道奏疏苦苦乞骸骨求致......这富贵荣华,也得及时享受不是?”田况今年才五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谁能想到竞突发风疾,仕途戛然而止?

想起这位在枢密副使任上曾经帮助他尽量避开裴德谷坑害的事情,陆北顾默然片刻后,才淡淡道:“田相公之事,确实令人扼腕。”

沈括见他意兴阑珊,便也识趣不再提,转而啃着凤栖梨,随口问道:“对了,田相公这一去,参知政事的位置可就空出来了,依你之见,谁会接任?”

陆北顾沉吟道:“政事堂如今,首相富弼、次相韩琦,宋相公则是以枢密使差遣挂同平章事衔为枢相,而参知政事曾公亮跟宋相公又是同年进..富相公作为首相,想必希望能引入一位得力盟友平衡局面吧。”

“我也是这般想。”

沈括看着梨肉上自己有些出血的牙龈留下的淡淡血迹,端起了盛着温水的杯子赶紧漱口。

“富相公定然想加一个自己人进去,只是不知会推举谁?欧阳公资历威望都够,且与富相公私交甚笃,或许机会大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曾公亮当年就是从权知开封府直接升任参知政事的,有此先例在。”陆北顾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心中却思绪微动。

实际上,若论资历、声望以及与富弼的铁杆盟友关系,欧阳修的概率确实极大。

而他如果没记错的话,欧阳修似乎就是在嘉祐六年左右进入政事堂,成为宰执的,不过之前似乎在枢密副使的任上短暂过渡了一下?

毕竟,曾公亮这种由开封知府直升参知政事,属于是特例。

“不过,按照正常的升迁顺序的话,开封知府和御史中丞这种级别的官员,都是要先升权三司使,然后再升枢密副使,才能够升参知政事的。”

“等等,你说什么?”陆北顾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

沈括复述了一遍。

陆北顾陷入了沉思,如果他的记忆没错的话,那就说明,在嘉祐六年左右,枢密副使的位置也应该出现了空缺?那么是谁被斗出局了呢?

现在的两个枢密副使,一个是程戡,另一个是张异。

陆北顾觉得,应该是程戡的概率大一些。

而张玉案和桑达案都是程戡荐举的军法官判的,明显是秉着“从重从快”的原则去判决的,毫无疑问,这激起了京城内外军心不安。

按照他对于官家现在种种举动的理解,官家应该并不喜欢这种处理方式....官家的手段一向是比较柔和的,哪怕要为四皇子铺路,要整肃禁军,也绝不会用这般酷烈的手段。

而张玉案,又不可避免地让人联想到河北都转运使李参与文彦博的结党,再加上文彦博与程戡的姻亲关系,就更引人遐想了。

待两人换回自己的衣衫离开,推开“漱石间”的榻扇门。

外间等候的堂倌立刻躬身迎上,脸上堆着笑容:“二位官人可还满意?是否需要再用些茶点?”陆北顾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沈括却摸了摸肚子,咂咂嘴道:“方才那葡萄甚甜,还有没有?拿点我带回去。”

陆北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对堂倌道:“照他说的办吧。”

堂倌连忙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用油纸包了一小包葡萄奉上,沈括喜滋滋地接过,揣入袖中。当然,这都是得陆北顾付钱的。走出“玉澜汤”的大门,街道两旁的店铺已陆续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摇曳。坐马车回到自己家,陆北顾却是见贾岩正在厅中等着。

“姐夫?”

“上次你让我打听的那件事情有消息了。”

闻言,陆北顾赶紧把他带到书房里,然后关上门。

秋夜渐深,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贾岩的神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凝重,他搓了搓手,似乎在组织语言。

“桑达那案子。”贾岩压低了声音,“我托相熟的军中弟兄打听了些内情,那桑达原本只是个寻常军汉,平日里也算安分,并非那种惯会惹是生非的刺头。”

陆北顾静静听着。

“出事那天晚上,他们一伙人确实在营中聚饮。”

贾岩的眉头拧了起来,道:“禁军军纪松弛,这本是常事,但关键不在于饮酒。”

“有人故意生事?”

“有。”贾岩点点头,“听说是有人故意拿话激他,不断撩拨、怂恿,桑达就说了那些混账话。”“可知具体是哪几个人怂恿?”

贾岩摇了摇头,道:“怪就怪在这里,桑达被拿了“指斥乘舆’的大罪,掉了脑袋,可那几个真正煽风点火、居心叵测的家伙,却在事后军法司审讯时无人指认,以至于最后竞不了了之,连半点实际惩戒都未曾受到。”

“子衡,你想想,桑达一个粗莽军汉,喝了酒被人一激,口不择言是真,但若无人刻意引导,他怎会凭空说出那些牵扯到官家的诛心之论?我觉得这分明是有人设局,拿他当刀使,而且还是用完即弃,桑达死了,幕后之人却逍遥法外,这案子判得,未免太不干净了!”

陆北顾沉默片刻。

桑达案看似了结,实则留下了巨大的疑团,这疑团指向某个更深层次的阴谋。

“想要查清楚可有门路?”

“子衡,不瞒你说,若论正儿八经地通过军中层级去查,我这点分量根本不够看。”

贾岩话锋一转,道:“不过若说旁门左道,打听些台面下的消息,我倒知道一个人选,或许能有点办法。”

“哦?是谁?”陆北顾追问。

“柴元。”

贾岩说道:“我听说他那次从麟州回来之后,到处逢人便吹嘘自己在战场上如何骁勇敢战,许多人都信了,他因此名声大噪,这两年又鼓捣上了些见不得光的私酒生意,这次桑达他们喝的酒,就是他给弄来的。”

陆北顾眉头微蹙,认识归认识,但他可不觉得自己人格魅力大到让柴元能心甘情愿给他做事,而且还绝不泄密的程度。

但桑达案背后的蹊跷,很可能与近期朝堂上针对宋庠“省费强兵”之策的攻击有关,甚至可能牵扯到更上层的权力斗争。

“姐夫你就先不要插手了。”

陆北顾打定主意,先把这事跟宋庠说一下,然后再看看具体情况。

如果宋庠已经在派人查这件事情了,那自然最好不过,如果对此事知情不多,那便可以去查一查,从而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

至于人选,宋庠作为枢相本身就管着军队,即便陆北顾不插手,宋庠手下也有不少人能在军中说的上话。

而如果要陆北顾去查,那他则可以找杨文广或者燕达、林广这些在熙河路的老部下出面,这些人可都是京城禁军里的中高级将领,拿捏柴元还是很简单的。

只要想查,怎么都能查清楚。

贾岩把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回桌上:“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今晚来就这事.....时辰不早,你也早些歇息。”

说罢,他起身拱手,离开了陆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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