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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盐池【求月票!】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13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接下来一段时间,又有一系列的事情发生。

官家给已经逝世的宰相刘沈亲作挽辞,并为其墓碑篆额“思贤”。

这是必然的事情,因为无论是陈执中还是刘沉,虽然风评很差但在官家看来都是有功之臣,只不过这种“功”,跟朝野认知的不太一样罢了。

当然,官家跟两制官员说的理由是为了维护朝廷体面。

这也说得过去,而宰执们亦无人反对此事,毕竟,谁都不想因为此事坏了庙堂规矩,而影响了自己的身后名.....他们也都会有致仕乃至离世的那一天,要是政敌当政就可以这么搞,那是不是意味着不少离世的宰执都要被给恶谥?给恶评?

随后,为了清风正气,官家将在起草的赠官诰词中诋毁刘流的知制诰张瑰给贬官为了黄州知州。而当着一众官员的面,敢穿着丧服在政事堂前阻拦宰执的刘瑾最后也没落得好。

虽然哭丧这件事情碍着“孝”的名义没法处罚,但宰执们还是找到了别的问题,那就是按照规矩来讲,刘瑾既然开始守孝,那他就不是官身了,不能通过正常途径上疏。

而刘瑾却连上好几道弹劾张瑰的奏疏给官家,经过查证,都是由御药院递入的。

御药院,始设于太宗至道三年,隶属于内侍省,负责验方配药以供皇室使用,因为有时候需要对外传召民间名医亦或采买珍稀药材,因此经由内东门有一条单独的物品进出通道。

这条通道当然不是给官员递奏疏用的,但负责的内侍收了刘瑾的好处,故而依照晏殊离世时的先例,将其凡陈乞刘流身后事宜都从御药院投进。

虽说有特例在前,但这显然是不被宰执们所允许的,于是宰执们要求官家惩处张瑰,同时还要求今后臣僚请求在内东门投进文字的,都需要申报中书省批准。

官家同意了,随后将刘瑾免去馆职。

而陆北顾也很快就知道,富弼究竟是用了什么条件来跟宋庠做交易的了。

嘉祐五年十月初六,经富弼提议,官家同意恢复通进银台司职能,并重设“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事”之职。

太祖开国时,通进、银台二司是分开的,彼时沿袭五代旧俗均隶属于枢密院;淳化四年,太宗任命文臣向敏中、张咏为同知通进银台二司公事,将二司合二为一,统称“通进银台司”,改隶属于门下省;咸平四年,真宗置门下封驳司,隶属于通进银台司,不久即将其主官由“知封驳司”改为“门下封驳事”。知通进银台司这一差遣的职责是受理中枢及地方臣僚的奏疏,然后将奏疏整理后呈递给官家审阅,而“门下封驳事”这一差遣则有封还诏令或驳回奏疏的权力。

换句话说,“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事”这个差遣掌握着大宋全国公文上下来往的总枢纽,同时分走了两制官员的封驳权限。

而这个极为关键的差遣,最终落到了吏部郎中、天章阁待制何郯的头上。

何郯是景祐元年进士,算是宋庠的半个学生,跟宋庠关系一向很好,且与枢密副使张升的关系也很亲密,并且还跟韩琦素有旧怨。所以,何郯的派系立场,几乎是明眼人都能一眼就看出来的。

而何郯也确实没有辜负宋庠的期望,刚上任就连着干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贬为郓州团练副使的武继隆,在贵人相助下终于迎来了起复的希望,官家准备任命其为昭宣使、京东西路钤辖,同时准备任命广州团练使阎士良为北作坊使、鄜延路钤辖。

阎士良就是那个因为河北地震后救灾不力怕被发现,所以拉着雄州知州马怀德一起给刘永年送礼的内侍,当时俩人凑份子送了两箱牛黄、麝香,然后就被刘永年扭头告给了官家,因此被贬。

当时陆北顾还在御史台,这事是从欧阳修嘴里说出来,御史们都当笑话听的,而陆北顾后来所任的雄州知州的位置,也正是马怀德空出来的。

这二位内侍的任命诏书送到了通进银台司,何郯将其封驳,何郯写在封驳纸上的原话是“二人前罪犯至重,今于差遣各似未允,况继隆素非善良,众议喧传,云向时保州之乱,因继隆本州官僚素有忿隙,尝以言语激发军心,致成后患,既早年不尽心于陛下,已降充郓州团练副使,尝被罪谪,必怀怨望,不可授以一道兵权。而士良好作威福,昨又与边臣公行贿遗,今不可复委边任。伏望圣明上存国体,下慰人言,开至公之路,抑近幸之势。”

官家得知此事后,并未继续强行进行任命,因为官家也只是耐不住张才人吹枕头风而已,并不是出自内心地想重新重用这二人。

嗯,张才人就是温成皇后即张贵妃的亲妹妹。

而收了钱的张才人,见任命被封驳也不再强求,因为对于她来讲,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武继隆和阎士良花钱找她办的事情她其实已经办成了...任命诏书都下了,只不过被外朝的通进银台司封驳回来了而已,这跟她就没关系了。

至于退钱,那是不可能退的,只能让武继隆和阎士良再想别的办法了。

第二件大事,则是何郯直接封驳了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文彦博的奏疏...……文彦博上奏,请求官家赐予早已致仕的殿中丞龙昌期五品官服以及一百匹绢,意思也很明显,那就是想让官家给他个面子,不要让他的老师龙昌期太难堪。

而奏疏压根就没送到官家手里,就被通进银台司给封驳回来了,这无疑是在狠狠地打文彦博的脸。不过嘛,既然张玉案和吕溱案在前,中间又爆发了桑达案,可以说文彦博已经把富弼和宋庠给得罪死了,富弼如今已经指使欧阳修和刘敞把龙昌期当靶子打,那这件事情自然也不会因为文彦博的奏疏而轻易结束,相反,把文彦博的脸面踩在地上才是目的。

只能说,文彦博对于“人走茶凉”这四个字的理解还不够深刻。

但这些朝中的风风雨雨,暂且就不关陆北顾的事情了。

嘉祐五年十月十二日,陆北顾在处理好了手头事务之后,正式开始履行他作为制置解盐使的职责,带领部分盐铁司官吏前往河东解池视察解盐的生产和流通情况,并向陕西路和河东路催缴本年应向中枢缴纳的盐税。

从开封至解池共六百里,其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黄河以南平坦开阔的官道上行驶的,故而并不算颠簸,而且耗时也不算长。

十月中下旬的河东,已是北风初起,寒意侵肌。

陆北顾一行人渡过黄河,踏上解州地界时天色近晚。远眺北方,但见中条山如一道青黛色的屏风横亘天际,山脚下,便是那片闻名遐迩的盐池。暮色苍茫中,足有上千顷之广的盐池泛着灰白的光,犹如一片凝固的大海,静默地铺陈在天地之间。因着早有快马通报,故而解州知州、通判,已率领本地大小官员在城门外迎候。

见到陆北顾的车队,众人连忙整肃衣冠,上前行礼。

“下官解州知州周巍,率阖州同僚,恭迎陆判官莅临巡察!”为首一位年约五旬的官员躬身说道。“周知州不必多礼,诸位同僚辛苦。”

陆北顾下马,虚扶一下:“本官奉朝廷之命,巡视解盐事务,催缴本年盐课,还需诸位鼎力相助。”“是,此皆乃我等分内之事。”

周巍连忙应道,随即为陆北顾一一引见在场官员。

陆北顾留意到,有位河东路转运使司派来的官员,姓王,名磷,约莫四十岁年纪,似乎跟周围的解州官员并不熟悉。

寒暄已毕,众人簇拥着陆北顾入城。

解州城规模不大,因盐而兴,城内街道两旁,盐号、客栈、车马行林立,往来行人商贾也多与盐业相关。

宴席上,周巍作为地方主官,跟他说的无非是“风调雨顺,盐丰课足,仰赖官家洪福”之类的套话。接着,由具体负责赋税的司户参军详细汇报。

数据听起来倒是颇为喜人,预计产量较去年略有增长,盐课也已征收近七成,余下部分正在加紧催缴,保证年底前足额上缴三司。

陆北顾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这些明面上汇报给他听的,根本就没必要深究到底是真是假,具体情况如何还是得要他亲自下去查看才知晓的清楚。

故而他只随口勉励了几句,便不再谈公事。

次日清晨,陆北顾亲赴盐池巡视。

解池,又称河东盐池,传说是黄帝擒杀蚩尤后其血化为卤水形成的,《左传》记载虞舜、夏禹曾在此建都,随后历代王朝皆以此为盐业重地。

时值深秋,并非晒盐的旺季,但池畔依旧是一片繁忙景象。

许多畦夫,也就是奉命垦畦制盐的成年盐丁,正抢在土地彻底封冻前,进行一年中最后的劳作。他们赤脚踩在冰冷的卤水里,用特制的木耙将池底析出的盐晶推拢、收集,寒风掠过水面,卷起细碎的水沫,打在畦夫们黝黑皴裂的脸庞和身体上。

他们大多衣衫单薄,为了行动利索,甚至将裤腿挽到膝上,裸露的小腿冻得发紫,却依旧埋头苦干,动作熟练而麻木。嘉祐元年的时候,陆北顾跟着范祥一起去过川南的清井监,而池盐的生产模式显然与井盐截然不同。陪同视察的陈监官在一旁殷勤介绍道:“陆判官请看,这便是改良过的“垦畦浇晒’之法。”陆北顾看过卷宗,盐池制盐原本的办法是从汉代传下来的,即通过引卤水入畦,凭借日晒风吹自然成而现在的办法是前唐改良的,也就是在畦里注入固定比例的淡水,这么做可以分解杂质形成“硝板”,从而萃取到较为纯净之盐。

陆北顾信步走向一处正在收盐的盐畦,蹲下身,抓起一把刚捞起的盐粒,入手冰凉粗粝,色泽较白。随后,他又向盐畦里离他最近的一位老畦夫走过了去,而对方见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大人物突然走近,吓得手足无措,慌忙就要跪拜。

陆北顾伸手扶住,温言道:“老丈不必多礼,本官只是随意看看,这般天气下水,甚是辛苦。”老畦夫嗫嚅着,不敢擡头,只连声道:“不敢言苦,不敢言苦,都是本分。”

陆北顾的目光掠过老畦夫粗粝如树皮的手掌,放缓了声音,试图让语气显得更平和些:“老丈,在这盐池劳作,一年到头,能得多少工钱?每日需劳作几个时辰?”

那老畦夫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双手搓着破旧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唔....这个...”,却不成语句。

而后,他飞快地擡眼看了一下陆北顾身旁那位身着绿色官袍的陈监官,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目光,只反复念叨:“都好,都好...”

陈监官见状,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代为答道:“回陆判官的话,这些畦夫皆是世袭的盐户,工钱嘛,皆是按日计酬,每日八十文,足额发放,从不拖欠,至于劳作时辰,亦是遵循古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间亦有歇息吃饭的时候,断不敢过于劳累人力。”

见老畦夫问不出什么来,他又问盐监官员道。

“这样的一方盐畦,能产多少盐?”

“好教陆判官知晓,盐产丰歉亦需仰赖天时。”

陈监官解释道:“若是雨少,多时可达两千多席;若逢雨水稍多,卤水稀释,则产量锐减,少时只有一千多席。”

大宋盐制,解池盐务采用“盐席”作为计量单位,而一席盐的重量,用现代的斤来算就是116.5斤。随后,陆北顾又找了其他几名畦夫,而这些畦夫无一例外,见了他都不敢言语,显然已经有人事先严厉叮嘱过他们,不得在任何上官面前妄言。

明面上没问出什么来,离开盐池,陆北顾又视察了附近的盐仓。

仓廪森列,规模宏大,一眼根本就望不到头。

陆北顾看过卷宗,解池监现有贮盐3276庵,总重3.88亿斤,折合每庵贮盐约1.18万斤。其实只看数字,也可以想象得到,这究竟是何等庞大的规模。

实际上,解池的盐产量占大宋全国盐产量的百分之四十以上,而生产成本每斤仅0.20.3文,官价却卖到了每斤39文。

换句话说,摆在他面前的,是理论价值1513.2万贯的天量财富。

如此恐怖的利益,就如同一座又一座明晃晃的金山一样,而负责监管的人却只是些微末小吏,怎么可能不监守自盗呢?

说实话,就算解盐监的这些人在他面前赌咒发誓没有贪墨,陆北顾都是不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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