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陆北顾以“需实地勘察盐运通道”为由,谢绝了解州官员的陪同,只带着黄石和几名精干护卫,轻装简从,向东北而行。
时值深秋,河东丘陵一片萧瑟。
路途所经之处,村庄稀疏,秋收后的田野亦是荒芜,偶尔才可见农人在地里收拾着残秸。
陆北顾注意到,沿途关卡林立,盘查甚严,虽对他们这队官差不敢阻拦,但对寻常商旅、行人却多有刁难,可见管控之严密。
经过半日奔波,他们来到了安邑县。
这里还是低矮的夯土城墙,墙体斑驳,城门口守卫的兵卒也是一副懒散模样。
不过陆北顾并未入城,而是继续向东北行,一直来到一处官道旁的树林,众人牵马而入。
在离京前,他便做了两手准备。
由于盐铁司在地方缉私并无执法权,若要彻查可能存在的贪墨或走私,必须借助有执法权的部门的力因此,他早早便通过欧阳修,申请到了刑部的协助。
老搭档崔台符带人在陆北顾离京前便先行一步,以商队身份作为伪装,暗中抵达河东,调查解盐相关的不法之事。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过后,几名身形精干的男子也来到了此地,为首之人正是崔台符。
“崔兄辛苦了,情况如何?”
崔台符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树林里没有外人后,才说道:“我带人暗中查访多日,已经查到了一个在解州地界进行私盐贩运的团伙的线素索..……这些人应该是利用解池监管理上的漏洞,与监内某些官员勾结,将大量官盐以各种名目夹带出来贩运牟利。”
“规模如何?流向何处?”陆北顾追问。
“规模不小,具体多少倒是猜不到,他们是在解州本地出货的,收货的是另一拨人,会经由汾水两侧官道从南向北运。”
“他们在哪交易?”
“今晚戌时,在闻喜县东镇的一处废弃货栈。”
“那就收网。”
陆北顾特意问了一句:“人手、兵器可安排妥当?这些盐贩可都不是什么善茬。”
“放心,我带来的差役都是刑部的老手,而且改装的车底藏了不少弩。”
崔台符信心十足。
过了立秋,夜晚便来得格外早,申时刚过,天色迅速地暗沉了下来。
东镇原本地处交通要冲,因商贸而兴,但因真宗朝官道改线,这些年已渐趋荒废,那处约定的货栈更是位于镇子边缘,四周杂草丛生,荒无人烟。
刑部众人皆手持器械,埋伏在货栈周围的树林里。
戌时正刻,月黑风高,只有几声虫鸣偶尔响起,更衬得四周死寂。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由远及近。
不多时,只见十来辆罩着厚重篷布的马车,在二十余名精壮汉子的护卫下,往这边驶来。
随后,他们开始在货栈的院里等待。
不多时,远处又来了十余骑,这些人个个身形矫健,衣着打扮像是商贾,但行动间却透着一股彪悍之气,目光不断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双方显然不是第一次交易了,在低声交谈了几句确认无误后,便开始验货、交割银钱。
时机已然成熟。
崔台符看了一眼陆北顾,陆北顾果断地点了点头。
崔台符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支哨,放入口中,用力一吹。
“咻!”
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
“刑部拿人!统统不许动,放下兵刃!”
埋伏在四周的刑部差役齐声呐喊,从黑暗中迅猛扑出,瞬间将货栈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因为刑部差役本身是合法持有强弩的,而他们伪装成商队来到河东时,强弩又藏在了改造的车底夹层里,故而此时他们手里大多都拿着弩。
盐贩们身上没有甲胄,在强弩面前,这个距离的人体说实话跟一张纸没有任何区别。
因此,被一轮就射倒了七、八个人之后,盐贩们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最靠边的几个人倒是试图骑上马加速突围,但刑部官兵训练有素,三人一组配合默契,铁尺翻飞、锁链横甩。
很快,便将试图突围的人打翻在地,牢牢捆缚了起来。
其余盐贩们见突围无望,又被重新上弦的强弩指着,只得纷纷弃械跪地求饶。
整个抓捕过程干净利落,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完成了收网。
死的就不算了,活着的,包括为首盐枭在内的二十余名涉案人犯,悉数落网,并且,现场还查获了私盐马车十二辆,盐包数百袋,以及尚未交割的银钱若干。
陆北顾拔出匕首,在盐包上撕开一个小口,伸手接住流出来的盐粒,仔细看了看盐的成色,又用手指蘸了点盐粒放入口中尝了尝。
这些盐,跟他前几日在解池仓庵里看到的存盐并无差别,显然都是正经的官盐。
“搜仔细点,看看有没有账册、信件之类的东西!”崔台符下令。
官兵们随后对抓获的人犯进行搜身。
果然,从那个盐枭贴身的裕裤里,搜出了一本小小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日期、数量和看似代号的人名。当下,崔台符命令手下将人犯捆扎结实。
随后为了保险起见,把他们都押解到了三里外的一处荒废民房里,连夜进行突审。
刑部的审讯手段自然非同一般。
起初,那送货的头目还咬紧牙关,妄图狡辩,只说这些盐是从零散盐户手中收购的,但在刑具逐个伺候之后,他就熬不住疼了。
“说!这些官盐到底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崔台符厉声喝问。
又是一轮刑过后,送货的头目浑身颤抖,直接瘫软在地。
“是、是解池监的...…曹效用,是他每次趁夜班巡查时,偷偷放我们的人进去,从指定的盐垛上装货....我们每运出一袋盐,分他七成利。”
“曹效用?管盐仓的那个?”
陆北顾与崔台符对视一眼,这完全印证了陆北顾关于解池内部监守自盗的猜测。
在彻底突破了送货的头目之后,崔台符又开始对收货的盐枭动刑。
“再问你一遍,这批盐,要运到哪里?交给谁?”
在刑具面前,盐枭也挺不住,他冒着冷汗说道:“运、运到并州...交给“隆盛号’的吴掌柜。”并州,即太原府,古称晋阳,自古以来就是整个河东地区的政治、军事、经济中心,而并州这个名字,则是太宗在太平兴国四年改的。
“这吴掌柜是什么人?与官面上可有往来?”
“不清楚吴掌柜的具体来历,只知他是个顶奢遮的....背后恐怕有大人物..”陆北顾立刻联想到了孙沔。
其人贪墨成性,且这条走私线路的最终目的地是并州,接货的吴掌柜又背景神秘,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孙沔是否与这起解盐走私案有关。
甚至,其人可能就是背后的保护伞。
若真如此,那么解池的异样、河东的私盐、孙沔的贪渎,便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链条。
一孙沔不仅利用职权在明面上盘剥地方,更可能在暗中操纵着利润惊人的私盐买卖,敛取巨额财富,其行径可谓无法无天。
审讯持续到后半夜,获得了不少口供和线索。
陆北顾让崔台符将抓获的人犯和查获的赃物、账册等证据妥善看管,然后一同前往解池监,准备沿着曹效用这条线继续查下去。
当然,陆北顾也没忘记写信,派手下送回开封。
毕竟案情虽然取得了重大突破,但前景也变得更加复杂,牵扯到一路帅臣,此事已非单纯的盐务案件,而是可能震动朝野的大案。
而接下来的行动必须要得到来自朝廷最高层的支持,所以,他得将这里的情况先密报给开封。翌日上午。
“砰”的一声,房门被瑞开。
曹效用正搂着女人酣睡,被这巨响惊醒,他下意识地便弹了起来,表现出了与他肥硕臃肿的身材完全不相符的灵活。而他刚以蛤蟆蹲的姿势,想要进一步去扑床边墙上挂着的刀,便被人直接按倒,随后,冰冷的铁链瞬间锁住了他的手脚。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曹效用惊骇交加,挣扎着问道。
“曹效用,你事发了!”
崔台符亮出刑部腰牌,在他眼前一晃,冷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盐枭,盗卖官盐!”曹效用闻言,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浑身肥肉筛糠般抖了起来,嘴里却还在强辩:“冤壮L....小的冤枉啊!定是有人还陷”
崔台符也不与他多言,只将那几份口供和查获的账册往他面前一扔,曹效用便知道狡辩没有意义了。“我说!我全说!是...是监官指使的!小的只是听命行事啊!”
曹效用涕泪横流,瘫软在地,道:“每次出盐的数量、时间、接货的人,都是监官定的......说是抽七成,小人只得些微末小利,大头都孝敬了上面.”
“哪个监官?说清楚!”崔台符厉声逼问。
“是、是陈监官和王签判!解池监的陈监官,还有河东路转运使司派驻在此的王签判,王磷!”“果然牵扯出了级别更高的官员。”
崔台符的嘴角露出了笑意,心忖道。
崔台符继续深挖,曹效用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内情和盘托出,据他交代,这条隐秘的走私线路已运作数年,通过虚报损耗、伪造灾损、以次充好等手段,累计盗卖的官盐数额巨大得惊人。所得赃款,除小部分由经手胥吏瓜分外,大部分都流向了陈监官和王磷,至于陈监官和王磷把钱输送给了谁,曹效用就不清楚了。
陆北顾闻报,深知此案必须速战速决,以防消息走漏后涉案官员狗急跳墙,他当即与崔台符议定,趁热打铁,立即抓捕解池监的陈监官和王磷。
王磷是河东路转运使司的签判,即签书判官厅公事。
崔台符亲率一队精干刑部差役,直奔王磷在解州城内的住处。
此时,王磷正在用早饭。
听得门外喧哗,家仆惊慌来报,说刑部官差闯了进来。
王磷心头一沉,强作镇定地走出厅堂,见到崔台符,反而大声质问道:“尔等何人?意欲何为?”崔台符面无表情,亮出文书:“王签判,确凿证据,指证你勾结盐监官吏,盗卖官盐,贪墨甚巨,本官奉刑部命令前来拘捕!拿下!”
话音未落,左右差役一拥而上。
王磷虽奋力挣扎,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迅速制服锁拿。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队人马也顺利在盐监衙署内将尚在值房的解池监陈监官抓捕归案。
两名重要官员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刑部带走,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解州官场。从州衙到盐监,各级官吏人心惶惶,往日里井然有序的衙门,此刻弥漫着恐慌...有人紧闭房门,窃窃私语;有人坐立不安,频频遣人打探消息;更有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开始暗中销毁账册、串通口供。解州知州周巍闻讯,惊得手中的茶盏都摔在了地上,愣怔半响,实则内心已是慌得要死。
崔台符等刑部官吏不顾疲惫,立即分头对陈监官和王磷进行突击审讯。
起初二人还心存侥幸,百般抵赖,但在曹效用的指认和部分查获的物证面前,心理防线相继崩溃。陈监官攀咬出了知州周巍等一众官吏,可以说整个解州官场都被连根拔起了。
而王磷最终面如死灰地承认,他利用转运使司派驻人员的身份便利,为陈监官和曹效用等人的盗卖行为疏通沿途税卡等环节,并从中收取巨额贿赂。
而对于赃款的最终去向,王磷只承认说都进了自己的口袋,与其他人无关。
哪怕崔台符用厚布裹着棍上刑,王磷都咬着牙,始终不敢轻易吐出上面人的名字,显然畏惧极深。然而,这份口供已然足够有意义。
一条从解池监盐仓主事曹效用,到解池监陈监官,再到解州知州周巍,乃至河东路转运使司签判王磷的贪墨链条,已清晰地浮现出来。
接下来,只需要继续突破王磷,就可以顺藤摸瓜,追查到更上面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