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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明察暗访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16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解池之行,很多人本以为只是例行巡查盐课,却不料掀开了河东官场贪腐的冰山一角。

而在得到了开封方面的同意后,崔台符带人在解州进行了雷厉风行的抓捕,无论官员级别,只要涉案便一律拿下。

随后,由崔台符带着大部分人手负责押解事宜,同时还要规划不同的押解路线....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考虑到解州官场已经烂透了,即便是有人想要铤而走险也不稀奇,故而崔台符必须将周巍、王磷、陈监官、曹效用等一干人犯,连同账册、赃银,分批次押往开封,严防被一次性劫囚或灭口。

陆北顾这边,得到了权三司使欧阳修的授权,要求他继续追查解盐走私一案,同时,也接到了宋庠派人捎来的口信。

宋庠认为孙沔与程戡关系密切,而孙沔若是贪墨属实,甚至对程戡有利益输送,那么将会是极为致命的一击。

故而宋庠建议陆北顾,如果条件允许,尽量亲自带人北上继续调查解盐走私一案是否与孙沔有关。考虑到并州的人此时必然已经知道了解州发生的事情,所以为了不引起对方警觉,陆北顾把北上并州的人手分成了几组,皆扮作小规模商队,前后隔着时间出发,并且走的还是不同的路线。

秋风萧瑟,汾水汤汤。

河东大地已是一片萧索,河谷两侧的山峦层林尽染,却不是繁盛时的绚烂,而是带着一种凋零前的沉郁枯黄的落叶被北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飘落在浑浊的汾河水面上,顺流而下。

晋州境内,河岸边的官道倒是维护的还算不错,不过沿途所见村落,多是土坯茅屋,颇为低矮破败,时近黄昏,却少见几缕炊烟,显然能日食三餐的人家并不多,这也意味着民生状况实在一般。过了临汾城,行至一处小地方,比村略大,却比镇略小,名为“张店”,算是南北商旅的一个小小枢纽。

这里设有税卡,几名税吏正对过往的行商车马吆五喝六,查验货物,收取税钱,且态度蛮横,索要“例钱”的举动毫不掩饰。

一辆推车被拦下,老农苦苦哀求,言说要把车上的编筐卖了换钱,家里人正等米下锅呢,税吏却丝毫不为所动,明明是不值钱的物件,却也硬生生拿走了几个方才放行。

张店的市集倒也有些人气,但交易的商品不多,贩夫走卒们叫卖声也是有气无力。

陆北顾注意到,市集上流通的铜钱似乎还不如铁钱多,他只驻足看了半炷香的工夫,便粗略估计出,铜钱的流通比例恐怕只有“当三大铁钱”的一半。

显然,陕西路钱法混乱的弊病,也已蔓延至这毗邻的河东路南部之地。

而这不仅仅河东路或者陕西路的问题,更是整个大宋的问题.....其实理论上来讲,大宋的铜,是不应该缺到如此严重的地步的。

只不过嘛,因为历史,因为人心,因为过去种种刻意针对的政策,便造就了这个结果。

在此地歇息一晚后,他们这组人继续北上进入到了汾州境内,过了阳凉北关,行至子夏山与汾水之间的郭栅镇。

这里就比晋州境内繁华多了,人烟凑集,街市喧哗。

因为一路上走的实在是人困马乏,故而进了镇子里,他们便打算吃些东西,顺便躲一躲正午的秋阳。拣了处临街食肆,众人坐了。

跑堂的忙不迭迎上来,唱个肥喏:“几位官人用些甚么?小店新宰的肥羊,汤头最是鲜美,又有刚出炉的胡饼,酥脆得很。”

他们这组人都饿得不行,自是点了些招牌的吃食。

不多时,热腾腾的羊汤先端将上来,但见乳白的汤水翻滚,翠绿的芫荽浮沉,羊肉给的也不少,那胡饼更是烤得金黄,层层起酥,撒着芝麻。

黄石体格壮,最容易饿,这时迫不及待夹起羊肉蘸了韭花酱,囫囵吞下,连声道:“这河东的羊肉怎地肥嫩,比陕西的竞不差!”

随后,他又掰开胡饼,蘸着羊汤吃,哢嚓作响。

陆北顾舀一勺汤细细品了,但觉汤味醇厚,并无太多腥膻,点头道:“汤头还不错,火候老道。”而在他们吃饭的对面,道旁一间茶肆,外面挑着个褪色的酒旗,里面有不少敞着怀、刺着青的汉子正围坐吃茶。

为首一人面色薰黑,满脸横肉,正是本地有名的地头蛇,人称“铁臂熊”熊威。

熊威呷了口茶,眯着眼打量街面,见对面刚来的小规模商队似是面生得很。

熊威使个眼色,旁边一个瘦小汉子会意,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便快步走过街,来到陆北顾等人面前。“远来辛苦!”那瘦小汉子堆起笑脸,将手中布包一递,“小的这儿有件祖传的宝贝,诸位走南闯北,定是识货的,可要瞧瞧?”

扮作小商队的刑部官差们面面相觑,他们本非真商贾,于这古玩一道更是外行,所以目光不由得都投向为首的陆北顾。陆北顾刚吃了一口芝麻胡饼,这时候擡起了头。

他看着对方,心想若直接回绝,反容易露了行藏,于是便示意对方先拿来看看。

那汉子抖开布包,里面是一枚玉璜,瞧着温润,雕工古拙,不过这种东西汉代以后其实就不多见了,现在出现的肯定是仿的就是了,只是具体什么时候仿的确定不了。

“这是小的家里祖传的,若非急着用钱,断不肯出手,若有意,价钱好商量。”

说实话,虽然看着不错,但陆北顾其实也辨别不出来真假,于是拒绝道:“东西确是不错,不过我等行商却不卖这些,需得斟酌。”

见他不买,那瘦小汉子忽然高声道:“抢宝贝啦!可有人管管呐?”

话音未落,对面那些吃茶的青皮便围了上来,个个面露凶光。

而这郭栅镇上的公人路过,却是全然不管的,周遭的商贩、百姓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显然,这些青皮在此地颇有势力,同时这种讹人把戏恐怕也并非是第一回耍了。

陆北顾看着却是无语。

他叹了口气,继续吃他的芝麻胡饼。

身后的黄石早已按捺不住,站起身,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喝道:“兀那撮鸟,敢讹诈到俺们头上!”方才黄石坐着其实他们没太瞧得出来,而这一站起来,便在他们面前投下一片阴影,颇为骇人。熊威见黄石身材高大魁梧,气势逼人,先自怯了三分,脚步往后稍微挪了挪,但兀自嘴硬:“哪里来的野汉,敢在熊爷地头撒野?给我打!”

那些青皮齐齐发一声喊,上来抡拳便打。

黄石是何等身手?本就是精通武学的宗师,又曾在千军万马中厮杀,岂惧这些市井无赖?

但见他身形晃动,拳脚如风,只听“砰砰”几声闷响,冲在前面的几个汉子已如断线风筝般跌了出去,躺在地上呻吟不止,竟是一招都接不住。

见状,那些青皮顿时惊惶地退散开来。

熊威大惊失色,未及反应,黄石已欺身近前,一把揪住他胸前衣襟,钵盂大的拳头高高扬起,作势欲打。

熊威只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他连连磕头,口称:“爷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尊驾,万望恕罪!这东西,小的情愿奉送,只求爷爷饶了小的狗命!”

他那些手下见其如此,也纷纷爬起跪倒,磕头如捣蒜。

陆北顾吃完芝麻烧饼,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这玉璜哪来的?”

熊威面如土色,颤声道:“不敢瞒爷爷,这、这是小人此前从北边李家庄里一个叫李三的破落户手里“收’来的。”

“收来的?”陆北顾冷笑,“怕是强取豪夺来的吧?那破落户现在何处?”

熊威被他一语道破,冷汗直流,只得如实招供:“是,那人来镇上赌档耍,欠了赌债,便以此抵债来着。”

陆北顾闻言,心中已有计较。

裹挟着熊威离了郭栅镇,众人继续北行,因着这里的村落城镇基本都是沿汾河谷地分布的,故而李家庄也在需要经过的官道不远处。

往北走了一个时辰,顺着岔路往西北复又走了一里地多,他们便到了李家庄。

熊威战战兢兢在前引路,去寻那破落户。行至村西头一间摇摇欲坠的茅屋前,熊威指着那扇漏风的木门,低声道:“爷爷,便是此处了。”话音未落,便听得屋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夹杂着浓痰翻滚的动静,令人闻之蹙眉。

熊威上前叩门,过了几息,才听得里面慈窣作响,一个嘶哑的声音骂道:“哪个杀才又来聒噪?老子没钱!”

“你是谁的老子?”

听了这个动静,没多会儿,吱呀一声,门便被拉开一条缝。

一股混合着劣酒与秽物的酸臭气味扑面而来,一个蓬头垢面、眼窝深陷的汉子探出半个身子,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衣衫褴褛,正是熊威口中的李三。

李三看着熊威先是缩了缩脖子,待看到熊威身后气度不凡的陆北顾和魁梧的黄石以及其他人等,更是惊疑不定。

熊威忙道:“李三,这位官人有事问你,你须得老实回话!”

陆北顾掩住口鼻,迈步进屋。

屋内昏暗,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桌和一堆乱草作为床铺。

他目光扫过,见墙角丢着几个空酒坛,心下已明了七八分。

他取出那枚玉璜,递到李三眼前,问道:“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李三一见玉璜,脸色骤变,眼神躲闪,支吾道:“是、是小的祖传的.....”

“放屁!”熊威在一旁喝道,“你哪来的这等宝贝?再不老实,仔细你的皮!”

李三被他一吓,身子一颤,偷眼觑看陆北顾神色,心知瞒不过去,只得哭丧着脸道:“小人不敢欺瞒!这玉璜是小人去年、去年在并州交城县,给那许明许员外家里做工时趁乱摸来的!”

“许明?”

熊威谄媚地弯腰解释道:“好教官人知晓,乃是个号称家藏百颗夜明珠的交城首富。”

“正是此人!”李三更是惶恐,“可小人拿这玉璜时,许家已经败了呀!许员外被官府抓走,家产也都抄没了......小人只是捡了点零碎,不算偷啊!”

陆北顾命他起身,详述经过。

李三定了定神,这才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原来这许明确是交城首富,为人乐善好施,颇得本地人敬重,大约是去年,并州来了个名叫边询的巨贾,觊觎许家财富,欲强买其夜明珠,许明不允。

边均便勾结当地官员,竟以许明的小名叫“大王儿”为据,诬陷其有僭号称王之心,是十恶不赦的大逆之罪,而官府将许明逮捕下狱,严刑拷打,最终判了个刺配充军,万贯家财也尽数被边珀侵吞。“许员外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李三说到此处,竞也挤出几滴眼泪:“可怜许员外一世善人,落得这般下场....小人当时见许家树倒猢狲散,下人们都在抢拿东西,便也、也顺手拿了这玉璜和一些小物件,跑回了老家。”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李三本就是个好喝好赌的,有一次去郭栅镇上耍乐子,赌输了拿不出钱来,虽然欠的不多,但也不得已将此物抵给了熊威。

问明情况后,陆北顾见李三这般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也无意多留,与黄石等人转身离去。而考虑到此行需要隐蔽,故而也不可能真把人杀了,便只是劈头盖脸地对着熊威狠狠抽了十几鞭以作惩戒。

一行人趁着天光尚亮,催马向北直奔并州而去,熊威兀自在马后叩头不止。

“许明之案,虽是去年发生的,但若属实,亦是骇人听闻的冤狱。”

“是啊,真就是一手遮天了。”

刑部的官差们纷纷感叹了一番。

陆北顾点了点头,道:“可一并查访。”“侯爷说的是!”

黄石愤然道:“这等欺压良善的狗贼,决不能轻饶!”

到了并州,陆北顾却并未奔交城县去,而是去了大通监,大通监依着狐突山而建,远远便望见山间烟火升腾,叮当打铁之声不绝于耳。

并州大通监,设立于太平兴国四年,与池州永兴监、韶州岑水监、徐州利国监并称“四大铁监”,是大宋重要的铁矿开采和治炼场所,在行政上接受并州和盐铁司的双重管辖。

而之所以陆北顾要去此地,是因为他在盐铁司的时候就看过相关名册...大通监的监丞也就是管理该监的副手,非是旁人,正是曾巩的弟弟曾布,当年曾与他一同赴京赶考来着,并不是那种会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人。

监衙设在山脚一处平坦所在,虽是官署,却因常年烟熏火燎,墙垣屋瓦都蒙着一层灰黑。

陆北顾向守门的小吏递了帖子,说是拜访曾监丞的,又使了些铜钱,那小吏便拿着帖子进去禀报了。值房里,曾布正埋首案牍。

他自嘉祐二年进士及第,先外放做了司户参军,去年才调任大通监监丞,这差事是个实缺,管着狐突山铁矿以及上千匠户,手上很有权力。

小吏进来禀报,说外面有商人求见。

曾布皱了皱眉,近来河东官场风声鹤唳,他这位置虽偏,却也嗅到了几分不寻常的气息。

再加上他素来不喜与商贾往来,便摆手道:“就说本官公务繁忙,不见。”

小吏却道:“那递帖子的说是监丞故人,称监丞看了帖子便知。”

曾布接过,展开只看了几眼,便霍然起身,急道:“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说着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出值房。

到了衙门口,只见陆北顾作寻常商贾打扮,但模样,曾布一眼便认了出来,晓得这般打扮定是有原因的,故而曾布也没声张。

他只是热情地道:“怎地不提前知会一声就来了?快进来叙话。”

两人进了值房,曾布屏退左右,又亲自掩上门。

落座后,曾布亲自斟茶,道:“弟听闻子衡兄在熙河立下不世之功,弟在僻远之地,常怀钦慕....子衡兄如今是盐铁判官,乃弟之上宪,今日又这般隐秘来访,可是有要事?”

陆北顾遂将前事简略说了,只提了解盐走私,并未提及孙沔。

“如今解盐走私的线索指向并州,我人生地不熟,需得寻个可靠之人打探些消息,想起贤弟在此,故特来相扰。”

“子衡兄信重,弟知无不言。”曾布听罢,赶忙道。

“我沿途听闻一桩旧案,交城富户许明,被巨贾边琦勾结官府害得家破人亡,你可曾知晓?”“许明案?”曾布眉头紧锁,“此事确有耳闻,去岁闹得沸沸扬扬,许明以“僭号’之罪被刺配,家产尽没,坊间皆传是冤狱,不过却没人敢明面上说什么。”

“为何?”

曾布身子前倾,手肘搭在案上,低声道:“那边琦,可是孙经略的妻弟!”

“竞有此事?”

“千真万确。”曾布道,“自孙沔来河东后,边瑜骤然暴富,无所不营,可谓是凡有暴利处,必有他身影.....正是因为有孙沔,所以许明不肯割爱便遭此横祸,不过月余,便人财两空。”陆北顾心头暗忖:“如此说来,从解池走私的盐若最终流向并州,接手的“隆盛号’吴掌柜,恐怕也与边询有干系。”

随后两人又叙了些别后情景,陆北顾不便久留,告辞离去,回到衙署外面与众人会合,他把事情跟刑部的官差们大概说了说。

“若边均是孙沔妻弟便说得通了,孙沔借其手敛财,自己稳坐幕后,即便事发,亦可推脱不知。”“咱们何时去拿那姓边的?”

“不急,尽量不要打草惊蛇。”

陆北顾说道:“许明案是除了解盐走私案之外的突破口,明日先去交城寻访一番,找些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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