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夜色如墨。
崔台符一身皂色公服,腰悬刑部腰牌,身后跟着数十名精干差官,个个手持腰刀、铁尺、锁链等兵械。他们眼前的宅院非是正宅,乃是边琦养外室的地方,故而规模不大,守卫也并不森严。
这种别院,边琦在太原城里有好几处,每个月里都会抽一到两天来陪不同别院里的女人,甚至有了固定的规律。
“砰!砰!”
崔台符亲自上前重重叩响门环。
“谁啊?深更半夜的!”门内传来不耐烦的喝问。
“吟风楼,给大官人送酒的。”
崔台符身后折家的人用太原本地口音说道。
按照此前对边琦生活规律的观察,其人但凡来此别院寻乐,都必然要叫自己名下的酒楼送些好酒来,不通宵达旦喝个烂醉如泥是不会罢休的。
然而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门内静了一瞬,并未立刻打开。
崔台符眉头一皱,意识到不对,随后示意左右。
几名差官会意,拿着专门破门的器械,后退几步,猛地发力撞向大门。
“砰”的一声闷响,门门断裂,大门洞开。
众人一拥而入,把外围值守的几名护卫擒下后,直冲别院正厅。
“进贼了!”
一个面色白净的中年男子,闻声后从榻上惊愕起身,他此时衣衫不整,正是边均边大官人。而正厅门外,此时还站着六名身形壮硕的护卫,手都已按在刀柄上。
“去,看看怎么回事。”
然而,还没待护卫出去看情况,一群人就闯将了进来。
“边珀!”崔台符亮出拘捕文书,厉声道,“你涉嫌勾结官吏、诬陷良善、侵吞家产、参与私盐贩运等多桩重罪!!现奉刑部之命,将你缉拿归案!”
正在系扣子的边琦脸色瞬白,但眼中却闪过狠戾。
“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冒充刑部差官!给我打出去!”
那六名护卫闻言,竟毫不犹豫,“锵嘟”数声,齐齐拔刀出鞘。
可惜,他们虽然被边珀用钱喂饱了,足够忠心,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很快,这些护卫便都被刑部差官给打翻在地。
而边均倒是想跑,可惜别院里并无密道之类的东西,以他的身手翻墙更是妄想。
于是,眼见刑部差官们步步紧逼,靴子都只来得及穿了一只的边珀惊惶四顾,猛地抓起桌上一只香炉砸了过去,但因为恐惧,他的手抖的实在是厉害,根本就没什么力气,以至于这香炉都没砸到崔台符身前。刑部差官们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然后用绳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
“带走!”
崔台符一声令下,随后亲自将边瑜押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河东路提点刑狱司衙门。
夜色已深,但衙署正堂却是一片灯火通明,气氛非常肃杀。
河东提刑司与刑部此时正在联合审讯,河东路提刑官庞汝弼在上首。
堂下,边珀被两名差官按跪在地,已除去外袍,只着一身绸缎中衣,发髻散乱,却仍梗着脖子。“边询!”
崔台符将一张纸递到了他眼前,晃了晃,道:“你手下“隆盛号’吴掌柜已于古柳巷内被捕,现已招供画押,指认你通过“隆盛号’长期接收从解池盗运之官盐,在并州等地贩卖牟利,账册、口供、赃银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边均有些慌乱,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不过一介商贾,做些正经买卖,哪里敢碰私盐?实不知情,你们恐怕是弄错了。”眼见他死鸭子嘴硬,崔台符也不在乎,反正自己手里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多了。
“那你强夺交城许明家产,诬陷其“僭号’之罪,又勾结交城官员,将许明刺配熙河,此事你也不知?边珀仍强自镇定道:“许明案乃官府依律审理,我何曾插手?”
“很好。”
崔台符拍了拍手。
而后,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木杖点地的“笃笃”声。
只见两名刑部差官搀扶着一人缓缓走入,那人身形瘦削,左臂衣袖空荡,随风轻晃,脸上满是沧桑,唯有一双眼睛,却燃着灼人的恨意。
边均因为跪着,所以看不到后面来人的模样。
待那人走近,走到他正面,在火光下对他擡起脸来,他才浑身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许明?!”边珀失声叫道,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边询!你可还认得我?”
许明在差官搀扶下站定,独臂擡起,直指边珀,嘶声道:“你贪图我家中夜明珠,勾结官府,将我打入牢中严刑拷打,以至于断我一臂!最后我家产尽数被你侵吞,妻离子散....我许明苟活至今,便是要亲眼看着你这恶贼伏法!”
边均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你..你血口喷人!你那是罪有应得。”
“到底是谁罪有应得?!”
见此情形,崔台符怒意涌上心头,疾步走向案前,又拿出了一张纸。
“你授意诬陷许明的交城官员已被刑部拿获,他已招认,是你授意他构陷许明的!”
边珀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许明的突然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明明对方都已经被刺配千里,万万没想到竞被寻回,还成了指认自己的铁证。
再加上此前自己勾结的交城官员也已认罪,现在自己怎么狡辩,其实都没意义了。
“边琦!你还以为闭口不言便能脱罪?”
崔台符见他神色,已知其心,站起身,走到边珀面前,居高临下道:“本官不妨再告诉你,府州已呈递孙沔私役吏卒、强索边州物资的清单证物;并州州衙公然设市、衙役经商之事,已有多名商贾、吏员作证;至于孙沔强抢民女、滥用酷刑、贪墨军资等罪,也已取得证#据..…边珀,你此时若还冥顽不灵,便是自寻死路!”
边珀面色灰败,浑身抖如筛糠,但残存的侥幸让他仍紧闭双唇,打定主意硬扛。
一只要孙沔不倒,自己就还有生机。
孙沔是河东一路帅臣,朝中亦有倚仗,绝不会坐视自己这个妻弟被轻易定罪。
并州州衙。
孙沔是在后衙的暖阁里接到边均被捕消息的,此时他正在与几名家妓作乐。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心腹连滚带爬地闯入,也顾不得礼数,扑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经略相公!不好了!边、边大官人..被刑部的人拿了!现在被带到了提点刑狱司!”
“眶当”
孙沔手中那只把玩多年的玉貔貅失手跌落在地,霎时便裂了纹。
“什么?!”
边询,他的妻弟,也是他在河东经营生意的白手套,对他而言意义极为重大。
而这两年边珀仗着他的势,在河东横行无忌、作恶多端,这些事情孙沔并非不知晓。
只不过因为边珀捞来的钱大半都流入了他的私库,供养着他的奢靡生活,打点着朝中的关系,再加上孙沔本身也贪财好色,很多事情他也有参与,所以始终包庇着边询。
可问题是,现在是刑部来拿人!
要是河东路的提点刑狱司来拿人,怎么都好说,他轻易就能把人捞出来,但现在性质变了,一旦刑部介入,哪怕拘到了提点刑狱司的地盘,那边的人也是没胆子敢放的。至于派兵包围河东路提点刑狱司的事情,孙沔没昏头,他不想造反,不敢干。
更何况,现在刑部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他还不清楚,所以还真没到需要铤而走险的地步呢。“经略相公,现在怎么办?边大官人落在他们手里,万一扛不住刑J...”
孙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绝不能慌,他是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封疆大吏,没有确凿的铁证,仅凭攀咬是扳不倒他的。而解州事发后,他便已经嘱咐边瑜把首尾收拾干净了。
但令孙沔不安的是,他们做的坏事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一时之间都想不起来,到底有哪些事可能被刑部给查出来。
“你亲自去办两件事。”
孙沔嘱咐心腹道:“第一,将州衙里所有涉及“市易’的账册、清单,全部销毁,一片纸都不能留!让参与此事的官吏、衙役,都管住自己的嘴;第二,找我们在提刑司衙门里的人,查清楚刑部到底都知道些什么,查清楚以后赶紧来告诉我!”
“是,属下明白!”
心腹领命匆匆而去,而周围的家妓也被孙沔轰了出去。
孙沔独自坐在房间里。
在河东路,唯我独尊的日子过的太久,让他的神经过于松懈了,失去了对庙堂斗争的敏感。在他看来,即便朝廷派人来查,也只能抓到些小鱼小虾,最终不了了之,而解州官场被清洗后长达月余的平静,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思考了片刻,孙沔走到书案前。
然而,笔尖蘸饱了墨,他却迟迟未能落下。
富弼与宋庠似已达成某种默契,正联手清扫文彦博的残余势力,程戡身为文彦博姻亲,自身恐怕也已岌岌可危,还能有多少余力来庇护他?
可不求援也是不行的。
最后,孙沔还是写了一封信,委托亲信家人快马送往开封。
而很快,他们在河东路提点刑狱司里的人就把消息递了出来,听完之后,孙沔只觉得五雷轰顶。刑部掌握的证据,实在是过于扎实了。
而且,孙沔也很了解自己这个妻弟,平日里仗势欺人、贪财好色时确实嚣张,可一旦面对那些专门撬开人嘴的刑具,估计瞬间就吓腿软了,能支撑多久,实在是不好说。
一旦边珀招供,将他孙沔这些年指使其做的不法之事和盘托出,那便是万劫不复。
“必须让边珀永远闭嘴。”
常规的施压、威胁、利诱,在刑部直接介入的情况下,都已经没用了。
孙沔招来心腹,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河东路提点刑狱司大牢深处,一间单独牢房,外面正守着两名刑部差官。
边均四仰八叉地躺在茅草堆上。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崔台符的厉声喝问,一会儿是许明那独臂身影,一会儿又是姐夫孙沔的面孔。
就在这时,牢房外的通道里传来脚步声,到饭点了。
一名狱卒提着食盒走了过来,交给了左手边年轻些的刑部差官,他打开食盒,看里面是饭菜,确认没有纸条之类的东西后,便打算递进去。
就在这时,右手边年长的刑部差官擡手阻止道。
“且慢。”
随后,他徒手抓了只老鼠回来,又用木箸从饭菜中夹出些许,扔到地上。
那只老鼠饿极了,立刻窜上去啃食,然而不过一会儿工夫,刚才还活蹦乱跳的老鼠突然发出“吱吱”的尖锐惨叫,紧接着便开始在牢房地面上剧烈翻滚、抽搐,口鼻中溢出黑血,不过几息的时间,便腿一蹬,没了声息!
“快!你快点去禀报!我就在这守着!”
在牢房里看着这一幕的边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盯着那只老鼠的尸体,又猛地擡头看向自己将会吃下去的饭菜,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一谁要灭他的口?这还用说吗?
至于这究竟是不是刑部为了突破他设的套,边琦也想了,但觉得不太可能,因为此时的牢房里,他已经看到好几个熟悉的人了...对于刑部来讲,就算边瑜不开口,拿到足够的人证、物证,然后进行定罪,也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待崔台符带人急忙赶到后,边珀连滚带爬地扑到牢门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
“我招!我什么都招!只求您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像那些老鼠一样死得不明不白啊!”崔台符看着彻底崩溃的边询,没急着问口供,而是先让人去把有可能涉及在食物中投毒的相关人等统统都抓起来。
然后,他才转向边琦,沉声道:“边珀,你若想活命,就将孙沔指使你所作的一切不法之事,从实招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我说!我全说!”
边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也顾不得什么攻守同盟,将他如何与孙沔勾结,如何盗卖官盐、侵吞许明家产,以及孙沔在河东路纵容甚至指使的诸多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事,如同倒豆子般,详尽无比地供述出来,只求戴罪立功。
崔台符一边听,一边示意书记官飞速记录。
边均的供词,远比他们之前查到的还要更加详尽,也更加触目惊心。
拿到边珀签字画押的详尽口供,以及根据其供述迅速起获的账本、密信等关键物证后,崔台符立即派人送往开封刑部。
而当河东路传来的厚厚卷宗和证物摆上案头时,整个刑部都被惊动了,案情之重大,证据之确凿,牵涉人员职位之高,都令人咋舌。
刑部不敢怠慢,立刻上禀政事堂,政事堂的宰执们则迅速禀报官家,官家对此极为震怒。
很快,京城便派人来到了太原。
“敕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并州知州、观文殿学士、礼部侍郎孙沔。
汝身为一路帅臣,本当恪尽职守,以报国恩,以安黎庶。然不思报效,反贪墨营私,跋扈残民;勾结奸商,盗卖官盐;诬陷良善,强夺民产;私役军士,青索边州....种种恶行,证据确凿。今特革去孙沔本兼各职,着即锁拿进京,交有司严审定罪,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旨意宣读完毕,整个州衙鸦雀无声。
孙沔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僵硬,还想说什么,然而刑部差官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他架起,昔日封疆大吏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阶下囚的狼狈。
“带走!”
孙沔被押出太原城的时候,全城百姓闻讯而出,街道两旁人山人海。
“狗官!”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这声叫骂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民愤。
“孙沔!你这喝民血、刮地皮的豺狼!”
“还我儿命来!我儿不过是欠了边琦几贯钱,就被你衙门的爪牙活活打死在牢里!”
“天杀的!强占我家田产,逼得我爹悬染梁....你也有今天!”
怒骂声、哭嚎声、诅咒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负责押解孙沔的刑部差官们竭力维持着秩序。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颤巍巍地挤出人群,她手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把刚从地上抓起的混着马粪的湿泥。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一团污秽狠狠掷向孙沔。
“呸!畜生!”
泥团砸在孙沔胸前,污渍在他衣衫上绽开。
老妪的举动仿佛是一个信号,下一刻,烂菜叶、臭鸡蛋、土块、碎石,甚至有人脱下脚上破旧的草鞋,雨点般向孙沔投去。
孙沔起初还想低着头躲避,但很快就被砸得满头满脸污秽,鸡蛋清和烂菜叶挂在他的发髻、脸颊上,腥臭难闻,哪还有半分昔日的威风?
就在一旁的茶楼二层,一身士子打扮的陆北顾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孙沔在河东的所作所为,早已天怒人怨,今日之下场,纯属罪有应得。
不过眼前这万民唾骂、掷物泄愤的场景,虽然有他推动之功,但此刻他心中却并无多少快意,反而觉得有些感慨。
“正义来的终究是有些迟了。”
而随着孙沔的被捕,更多与孙沔有牵连的官员、胥吏、商人被陆续缉拿归案,整个河东路官场彻底陷入了一场大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