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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羊倌儿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24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过了潼关,盐铁司的车队先是沿着南岸的狭长谷地西行一段,然后北渡渭水,经由陆路继续北上。很快,在离开了平坦开阔的关中平原后,地理风貌便为之一变。

时值冬末春初,万物尚未复苏,举目四望,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土黄色,广袤无垠的黄土高原如同巨大的凝固波涛,层层叠叠的塬、梁、峁构成了大地的基本骨架...塬动辄深达数十丈,宽逾里许,塬上面的台地平坦开阔,但边缘却被冲刷出深切的沟壑;梁是长条状的丘陵,像是宽面条一样;峁则是圆形或椭圆形的孤立丘顶。

而河流,是这片苍黄世界中生命唯一的脉络。

泾水、洛水、延水等河流及其无数支流,如同利刃般在深厚的黄土层中切割出蜿蜒曲折的河谷。而因自前唐以来对黄河上中游植被乱砍滥伐了数百年之久,故而此地水土流失非常严重,河水携带着大量的黄土泥沙,呈现出浑浊的赭黄色。

至于人口,则主要集中河谷地带和塬地上,河谷地带的地势相对低平,有一些水浇地,而广阔的塬面和坡地则多为旱地,主要作物是耐旱的小麦、粟、黍、高粱等。

陆北顾一路北上,最大的感受就是“干”。

这里的气候非常的干燥,从北方蒙古高原南下的寒风,毫无阻碍地掠过黄土高原,卷起地表的细碎黄土形成一股股黄色的小旋风,遮天蔽日。

所以,途径此地的行人大多以布巾蒙面,否则呼吸都困难。

而空气中也始终弥漫着一股土腥气,他们行了十几天,一场雨都没遇到,而且若单纯只是降水稀少也就算了,关键是地下水还埋藏的极深,打井又十分困难,这也使得“水贵如油”的说法并非虚言,由于缺水,绝大多数土地是“望天田”,收成丰歉全凭雨露,至于田间地头倒是有水窖用以收集珍贵的雨水、雪水,但都是供人畜饮用的,较少有余力用于农业灌溉。

时近黄昏。

车轮“轧轧”地碾过干裂的黄土道,扬起一阵经久不散的尘烟。

陆北顾掀开车帘,只见日头就这么干巴巴地悬在蒙着一层土黄的天幕上,而道路的这一侧触目所及皆是荒凉。

“啪”

前方坡地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鞭响,夹杂着孩童的吆喝声。

陆北顾探出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瘦小羊倌儿,正骑在一头矮得出奇的骡子背上,挥舞着鞭子,驱赶着一群同样瘦小的羊。

在黄土高原,畜牧业占重要地位,几乎家家户户都饲养驴、骡等牲口,既是重要的劳力,也是交通工具,至于牛倒是见的不多,反倒羊见的多,是用以提供生活必须的肉、毛、皮等资源的。

那羊倌儿面色黑红,一双眼睛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机警,不时四下张望。

两相交错,陆北顾朝那羊倌儿主动打招呼:“小郎君。”

羊倌儿勒住骡子,警惕地打量着这一行衣着光鲜、车马齐整的外乡人,以及车队周围全副武装的护卫。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抿紧了嘴唇,手里的鞭子握得更紧了。

见对方不回答,陆北顾不以为意,继续问道:“天色不早,我们赶路辛苦,想寻个地方歇歇脚,讨口饭吃,你可知道附近有歇脚的地方?”

羊倌儿摇了摇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用力一甩鞭子,催动胯下那头矮骡,赶着羊群,“唱嗨”地转向另一面山坡,很快便消失在土梁之后。“侯爷,这孩子.....”驾车黄石皱了皱眉。

陆北顾不以为意:“谨慎些是常情,今晚怎么都到不了驿站了,我们继续走吧,官道多途径水源,总能找到落脚处的。”

而沿着蜿蜒的土路又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前方地势豁然开朗,一片依着山崖挖掘而成的窑洞群出现在眼前。

这窑洞群规模颇大,层层叠叠,怕是有数十孔,虽都是黄土夯筑,但比起沿途所见那些零星、破败的窑洞,显然齐整气派许多。

而窑洞前是一片还算平整的场院,晾晒着些谷物,几十只鸡在悠闲地啄食,看来在此地算得上是殷实户了。

车队在院外停下,早有窑洞里的人闻声出来张望。

一个穿着顶新的羊皮袄、头戴毡帽的中年汉子快步迎了上来,在他身后,还有不少男女老幼,不过都没敢上前。

那地主模样的汉子紧张地看着顶盔掼甲的护卫骑兵们。

没穿官袍的陆北顾下车,拱手道:“这位乡君,我等是过路的官队,途经宝地,天色将晚,想借贵处歇息一晚,讨顿便饭,饭资照付,绝不敢叨扰。”

说着,示意黄石先取出钱递了过去。

“贵客临门,是俺们的福气!”

那地主模样的汉子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连声道:“快请进,快请进!地方简陋,贵客们莫要嫌弃就好!”

他侧身让开,引着陆北顾等人往最大的那孔窑洞走去,又回头吆喝婆娘赶紧让人准备饭食。经过场院时,陆北顾见到有不少妇女正在从事手工。

有织土布的,还有编制筐篓的,都是几个人为一组,明显存在环节分工,通常是中年妇女带着女娃娃干活,至于老太太则在旁边监工。

进了窑洞,顿觉一阵阴凉。

窑洞内部比外面看着要深阔许多,墙壁用细泥抹得平整,靠墙垒着土炕,炕上铺着苇席,虽然陈设简单,但收拾得颇为干净。

而且,陆北顾还注意到,就连炕桌上摆着的粗陶碗,也都擦得锂亮。

众人落座,地主婆娘端来热水,趁着饭食未好,陆北顾与地主攀谈起来。

“不知乡君高姓大名?”

“鄙人姓罗,名重贵。”

“喔。”陆北顾点点头,然后打量着四周,随口道:“在此地居住多年了吧?看这窑洞的气象,真是费了心血。”

“祖上就在这里了,几辈子人,都是靠着这黄土刨食吃。”

正说着,方才坡上那个放羊的羊倌儿竟是低着头走了进来,把鞭子挂在门后,悄没声地坐到炕沿角落。“没眼力见的东西,贵客来了哪有你坐的地方?!”

地主瞪了他一眼,随后抱歉道:“这是俺家大小子,唤名存孝,性子闷,不懂礼数,贵客莫怪。”陆北顾这才恍然,原来那警惕的羊倌儿竟是罗地主的儿子。

他笑着摆摆手:“无妨,小郎君很是能干,方才见他把羊群照看得很好。”

没过多久,罗重贵的婆娘端着大碗走了进来,只见那大碗里是宽面条,而面条之上,铺着一层焯烫过的野菜碧绿的叶子,还有捣碎的蒜和茱萸。

随后,婆娘把盛着热油的小碗倾倒在面上,“刺啦一”一声爆响,一股更加炽烈的异香腾起,热油激发出蒜香,也瞬间将面条表面烫出一层诱人的焦香。

一碗地道的油泼面便成了。

“贵客们将就着用些,穷乡僻壤,没啥好招待的。”罗重贵搓着手,看着有些不好意思,眼底却有些得意。

显然在这种物质资源匮乏的地方,也只有家底殷实的人家,待客的时候才做得出这碗油泼面了。陆北顾道了谢,拿起筷子拌匀。

那羊倌儿也端着一碗没油的面,蹲在门口呼噜噜地吃着,不时偷偷擡眼瞄一下这些陌生的客人。用过饭,天色已暗。

窑洞里点起了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着,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陆北顾让黄石又加了些钱,地主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收了。

借着灯光和饭后的闲适,陆北顾与地主聊起了当地的民生。

“如今这赋税徭役,可还承受得起?”

罗重贵知道对方是官员,所以也不敢抱怨,只是说道:“唉,税啊役啊,自古如此,俺们小民怎么都得承受.龋只是这塬上地薄,出产少,缴了税,剩下的也就刚够糊口,最怕的就是摊上额外的徭役,修渠、筑路、转运官物,一离家就是个把月,地里的活计就全耽搁了。”

陆北顾追问道:“今年官家下旨减免苛捐杂税了,地方上可有什么变化?”

地主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瞧着贵客的气度,见的都是大世面,大约不晓得俺们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朝廷的恩旨传到这儿,就像这油泼面的香气,闻着是香,可真落到碗里的,还是那点油星子.....该缴的,一分也少不了;不该派的,有时候也躲不过去。而年景好的时候,还能有些余粮,若是遇上旱年,能不饿肚子就是老天爷开恩了。”

这比喻倒是称得上精妙,陆北顾心道。

“对了。”他放下喝水的碗,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我觉着刚才的面滋味倒是不错,就是咸淡差点,是盐放少了?”

罗重贵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炕桌,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干笑两声,含糊道:“贵客说的是..……这盐嘛,是金贵东西,庄户人家,吃得淡,也还、还过得去。”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说的都有些打磕巴了。显然,对方有些慌。

因为盐放在面食里,不仅仅有数量上所体现出的咸淡,青盐跟解盐的口感也是完全不同的。陆北顾像是没看见他的神色,自顾自接着说:“我听说这边好像不吃解盐?吃青盐多一些吧。”罗重贵的脸色微微发白,眼神躲闪着不敢与陆北顾对视,支吾道:“这个.....咱们、咱们吃的都是官盐,都是官盐。”

他越说声音越小,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陆北顾心中了然,却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别的话题。

睡觉的时候,护卫他们这些盐铁司官吏的骑兵们在外面扎了营,罗重贵给他们这些官吏空出了几间窑洞睡觉。

躺在炕上,陆北顾不太睡得着,窗外便是黄土高原无尽的黑夜和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心里胡乱琢磨着,这里哪怕是“地主”也没其他地方阔绰,生活水平甚至比不上开封城中的寻常市井百姓,而更底层的百姓,其艰辛可想而知。

所以,价格低廉的走私青盐,恐怕早已广泛渗透进寻常百姓的饭碗里。

而对于他来讲,缉私抓多少私盐贩子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在尽量不影响百姓生计的情况下,真正推动盐法改革落地。

次日清晨,陆北顾一行辞别罗重贵一家继续北上,这日晌午他们终于抵达了“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庞籍的帅府所在地,延州肤施县。

实际上,如果历史线不发生改变的话,延州会到宋哲宗元祐四年才升格为延安府,而升府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宋哲宗曾在延州受封为延安郡王。

不过现在嘛,延州以后还会不会升格成延安府就不好说了。

肤施县的城墙是夯土包砖的,非常高大厚实,并且还引了延水作为护城河,是纯粹的军事要塞,城头旌旗招展,士卒执刃肃立,戒备森严。

被庞籍派来的在城门外带队迎接陆北顾的将领非是旁人,正是姚兕。

“陆侯。”

姚兕显得极是恭敬,半蹲下来,用手臂交叉给陆北顾作为下马车的凳子。

其实平常陆北顾都是直接撩着袍子往下跳的,反正也崴不到脚,但这时他却没有回绝姚兕的好意。因为他敢肯定,对于姚兕来讲,这种作态也是在证明其与陆北顾的关系是何等亲近,属于做给其他人看的。

迎接陆北顾的将士们也都很热情,其中还有喊“经略相公”的,显然是他曾经在熙河路的老部下。随行的盐铁司官吏们面面相觑,对这般场面略感惊异。

而后,姚兕引着陆北顾等人入城,他凑近了悄声地道。

“程公今日称病了,只有庞相公见您。”

呃,程公,其实就是以宣徽南院使、观文殿学士的身份判延州的程戡).…

这属于意料之中的事情,程戡沦落到这个地步本来就跟陆北顾有着直接的因果关系,不给陆北顾好脸色看才是正常的。

不过嘛,程戡其实也就去年年末刚到延州,再加上上面还有个实际管着鄜延、环庆、泾原、秦凤这陕西四路的庞籍压着,所以程戡虽然以泾州观察推官起家,并且在西北多地任职过,但如今也没多少实际权力就是了,不见得能给陆北顾捣什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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