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判官,这是环庆路送来的文书。”
一名盐铁司的小吏捧着文书快步走来。
陆北顾接过展开,是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司关于缉私准备情况的回文,王德恭亲笔写的,文字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推楼:...边境线太长,兵力不足,番部难管,种种理由。
横山一线不仅是军事前线,更是各族杂居的地带,汉人、党项人、番人,各族百姓在此生息,商队在此往来,而青盐走私,也早已渗透进这片土地。
“让姚指挥使来见我。”
姚兕很快就来了,未着甲胄,穿着军袍,腰间却依旧挎着刀。
“侯爷。”姚兕抱拳行礼,“末将已从鄜延路各军中挑选了八百精骑,都是熟悉地形、通晓番语的。”“辛苦你了。”
陆北顾问道:“这些人可靠吗?跟青盐走私可有利益勾连?”
“可靠。”姚兕压低声音,“有不少是从种子正那里调的人手。”
种子正,便是种谔。
种谔自是可靠的,陆北顾闻言放下心来。
去年在经历了熙河开边之后,种谔回到鄜延路,经由调任到此地的权鄜延路经略安抚使陆选的荐举,已经正式接任了青涧城兵马都监。
位于肤施县东北二百里的青涧城,依仗着吐延水的地利,向东控扼着无定河河谷这条夏军南下要道,是鄜延路宋军在东侧最重要的战略支点,起着东通河东粮道、西固延州防线、北图银夏旧地的重要作用。而自种谔之父种世衡向范仲淹献策并筑城后,因数十年来实行“兴营田、引商贾、募兵马”的策略,此地不仅成为自给自足的军事要塞,而且人口兵马皆相当可观。
“好,那我们明日就出发,向西去大顺城。”
大顺城,是庆历二年,范仲淹在庆州以马铺寨为基础扩建的,彼时直面着夏国屯住了重兵的白豹城、金汤城,是宋夏对峙的重要前沿据点,夏军曾多次进攻均未能攻破,反倒金汤城最后被宋军所夺,所谓“于金于汤,保之万年”成了笑话。
陆北顾已经查明白了,正是因为此地位于环庆路与鄜延路交界,所以如今成为了青盐走私最猖獗之所在。
而鄜延路因为庞籍坐镇,所以私盐走私反而不多。
“大顺城?”姚兕一怔,“那是环庆路的地界,咱们....”
“庞相公给了我们跨路缉私的权力。”陆北顾淡淡道,“庆州是青盐走私的要冲,我要亲眼看看那里的情况。”
姚兕不再多问,抱拳领命。
随后,陆北顾继续忙着整理文书,汇总情报。
傍晚时分,门外传来脚步声。
“子衡还没歇息?”
陆北顾擡头,见来人正是权鄜延路经略安抚使陆洗。
陆选,字介夫,景祐元年进士,庆历七年的时候参与过镇压贝州兵变,后历任秦州通判、提点陕西刑狱公事、提举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等差遣。陆北顾第一次听说对方的名字,是他刚踏入仕途,作为殿中侍御史里行上朝的时候。
那时候,宰执们讨论由谁来接替王安石担任提举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这一差遣,是官家亲口提了陆选的名字。
陆选也算是宋庠的半个门生,关系虽然没那么近但也不疏远,再加上两人都姓陆,性格还合得来,故而这段时间相处的倒是不错。
“介夫兄,这是来寻我喝酒来了?”
“是啊。”
陆洗走进屋内,将酒壶放在桌上:“左右今晚无事,找你喝两杯。”
两人在桌边坐下。
陆洗带来的酒是本地酿的黍酒,酒液浑浊,却有一股独特的醇香。
他给陆北顾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
“我看了姚兕提交上来申请兵马调动的文书,环庆路可不好去。”
陆洗抿了口酒,开门见山道:“环庆路都部署、庆州知州马怀德有些说法。”
马怀德,也是一个陆北顾很熟悉的名字。
没错,就是前前任雄州知州,拉着阎士良给刘永年送礼的那位,当年如果不是他落马了,陆北顾没那么快补缺成为知州。
而马怀德其实不是文官出身,反而是武将,而且,虽然他在陆北顾的印象里是个“因为送礼被弹劾”的人,但其实马怀德在西军的资历相当深厚,战功也极为不俗。
其父是将领马玉,马怀德以恩荫入仕,初为延州南安砦砦主、延州东路巡检,在任期间数次击败前来进犯的夏军,得到了范仲淹的赏识,随后参与了修筑青涧城的工作,还因带着所部兵马杀入夏境,击破遮鹿寨、要册寨,亲射敌酋,以及率蕃汉兵马,烧荡海沟、茶山、龙柏、安化等十七砦三百余帐,斩首数百级,虏马驼牛羊上万的功劳,得到了范仲淹和韩琦联名荐举,一路高升到了鄜延路兵马都监。
在庆历和议的时候,也正是马怀德与如今是陆北顾顶头上司的高良夫,一起去跟夏国谈的划界问题,因为差事办得漂亮,庞籍很欣赏他,此后历任保安军知军、环州知州、环庆路钤辖,再往后才是在雄州知州任上落马的事情。
如今因着韩琦和庞籍的关系,马怀德又坐到了环庆路都部署、庆州知州的关键位置上。
所谓“环庆路都部署”,全称是“环庆路马步军都部署”,是负责一路军事指挥的战区主将,上只对环庆路经略安抚使负责,实际掌管本路禁军、厢军、番军的全部屯戍、训练与作战事宜。
而“路都部署”这个差遣,也是因宋夏战争的爆发,而在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设置的,本来是临时差遣,后来就这么承袭了下来,在大宋的其他地方,经略安抚使或安抚使下面,直接就是路兵马钤辖了......正因如此,陆北顾在麟府路、高阳关路、熙河路等地,才从来没见过这个差遣。“马怀德在鄜延路和环庆路军中待了几十年,从砦主做到路都部署,根基非常深,而且与当地豪强、番部首领都有密切往来,你此去缉私,恐怕会触动他的利益。”
陆北顾举起酒杯,一口闷了。
要是在熙河路或者秦凤路,他做事绝不会这么掣肘,可惜他在鄜延路和环庆路实在是没多少人脉,路级的主官他都不认识,下面的将领也很少有跟他曾打过交道的。
嗯,鄜延路还有姚兕、姚麟、种谔这些中级将领,但环庆路基本就没有认识的人了。
陆选顿了顿,又道:“至于马怀德的顶头上司,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王德恭,他在环庆路这些年,边境非常安稳,可青盐走私却一年比一年猖獗,你说,这是为什么?”
陆北顾沉默片刻:“要么是无力禁止,要么是不愿禁止。”
“或许兼而有之。”陆选叹了口气,“西北边帅,不易做啊,既要防着夏人,又要应付朝廷,还要平衡地方各方势力....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能换来边境安宁。”“可这样的安宁,是以国库流失、敌国壮大为代价的。”陆北顾沉声道。
“你说得对,所以我支持你。”
陆选点头道:“但问题是,青盐走私对于将领来讲,既是中饱私囊的钱路,也是补贴军用所必须,所以不仅仅是将领,哪怕是下面士卒也是从中受益的。”
见陆北顾不说话,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晓得你是马上取封侯的真英雄,但我还是想提醒你....在西北办事,该强硬的时候要强硬,该服软的时候也要服软,别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
对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要有准备一一准备杀人,也准备被人杀。
毕竟,西北的规矩很简单,谁的刀把子硬,谁说话算数。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喝完酒,陆选没再说什么,提着酒壶离开了。
陆北顾独自坐在烛火下,许久未动。
显然,他此次西北之行,面对的敌人很多,不仅有夏军,有私盐贩子,还有不少“自己人”。翌日,陆北顾等人在姚兕、姚麟兄弟率领的八百精骑的护卫下,离开肤施县,向西前往庆州。初春的黄土高原依旧荒凉,河谷两侧的坡地上偶尔能看到零星的麦田,麦苗才刚露出寸许,在风中瑟瑟发抖。
沿途经过的村庄大多贫瘠,土坯房低矮破败,村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眼神麻木。
行至午时,队伍在一处河处歇脚。
姚兕让姚麟统领骑卒们饮马、吃干粮,自己则陪着陆北顾走到高处观察地形。
“侯爷,这就是三川口战场了。”
陆北顾目光沉沉地望向眼前这片开阔的谷地。
一三川囗。
三条河流于此交汇,本该是水草丰美之地,此刻却只余荒草妻妻,在料峭春风中起伏如浪,远处的山塬沉默地矗立着。
陆北顾闭上眼,只听得风掠过山谷,卷起沙尘,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二十年前,宋军万余步骑奉诏驰援延州,星夜兼程,人困马乏,就在此地一头扎进了李元吴精心布置的伏击圈里。
他的脑海里,几乎瞬间就浮现出了彼时战场的惨烈画...…箭矢如蝗,从两侧山塬倾泻而下,夏军铁鹞子如墙而进,践踏着早已混乱的宋军阵型,血染红了河水,尸体堵塞了山谷。
陆北顾睁开眼,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撚开,这才发现,泥土的颜色也较黄土略深一些。
姚兕又带他来到了一处无名坟堆前。
“听说当年战后收敛遗体,很多都找不全了,都被夏人割走了首级去请功,剩下这些,大多是当地百姓埋的,起先还能做个记号,后来坟头多了,也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陆北顾沉默地听着。
过去,关于三川口之战的惨烈,他都只在书中看过,而如今是真的亲身来到了这里,亲眼见到了战场的遗址。“当年这一败。”陆北顾缓缓开口,“不仅损兵折将,更让朝廷自此对西事心存畏惧,锐气大挫,若非后来范文正公等人竭力经营,这西北正面防线,怕是早已千疮百孔。”
“不过,惧战、避战,换不来和平,退让只会让豺狼觉得你软弱可欺。”
陆北顾看着姚兕:“洮水之役,已经证明了西军将士并非不能战胜夏军,没道理泾原路、秦凤路的西军可以,鄜延路和环庆路的西军便不可以。”
“侯爷说的是!”
姚兕重重点头:“边军儿郎,没有怕死的,就怕、就怕死得不明不白。”
后面的话,姚兕没有说下去,但陆北顾明白。
怕的是庙堂算计,怕的是后方掣肘,怕的是像三川口这样,满腔热血却误入死地。
陆北顾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曾经浸透鲜血的土地,离开了。
“走吧。”他跨上战马,“前人走过的弯路,流过的血,我们得记住。这西北的困局,终归要靠我们自己来破。”
马蹄声再次响起,队伍离开了这片古战场,向着庆州方向而去。
身后,三川口渐渐隐没在烟尘之中,唯有风声不息,如泣如诉。
行了一日一夜,第二日的下午,他们便赶到了大顺城,期间他们还碰到了夏军的游骑,估计是从白豹城那边来的。
白豹城,是横山一线里,夏国最深入宋境的军事据点,控制着东进鄜延、南下庆州的交通要冲,也是双方争夺的焦点。
不过夏军游骑看他们足有近千骑之众,并不敢招惹,乖乖地撤了回去。
来到大顺城城下,看着眼前的坚城,陆北顾也是有些感叹.....如果历史线不变的话,再过六年时间,就会在这里爆发著名的“大顺城之战”,李谅祚会亲率祖传十万大军围攻此城,还会因为近前督战被射伤,随后因箭伤在第二年英年早逝。
“我记得,大顺城守将,是叫赵明?”
“是,主将叫赵明,副将叫张臣,不过虽然是汉名,但其实都是番将。”
对于这一点,陆北顾倒是不担心。
这两人既然能以番将的身份驻守此地,实际上就说明,他们对大宋的忠诚度其实比汉将都可靠。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位应该是跟夏国有着血海深仇的番部酋长。
“赵明此人如何?”
“打仗是一把好手。”姚兕道,“听说庆历年间,担任柔远寨寨主,被夏军围攻,硬是带着五百人守了十七天,等来了援军。”
“不过此人贪财。”
姚麟插话道:“未将听说,他在大顺城这些年,没少从过往商队手里收“过路钱’,青盐走私的买卖,他恐怕也沾了边。”
在西北,边将参与走私根本就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毕竟朝廷的军饷时常拖欠,边地又贫瘠,许多将领便靠着这些灰色收入养活部下,甚至中饱私囊。
这种现象,从真宗朝就开始就有了,在公使钱不允许被挪用后,更是早已成了潜规则。
实际上,当年公使钱案为什么闹得那么大?为什么环庆路都部署兼庆州知州滕宗谅放着好好的一方大员不当,直接自毁前程,一把火就把账目都给烧了,以至于“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归根到底,就是涉及到钱的事情干系太大。
滕宗谅自己把账平了,西军上下,尤其是环庆路的官吏将校们,就都被保全了下来。
而陆北顾要动青盐走私,就意味着要动西军将领们的利益,所以陆选才会说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