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心如同被点燃的枯草,火势虽未冲天,却已蔓延开来。
上午,陆北顾根据自首供词与举报线索,开始派出手下的盐铁司官吏拿着盖有盐铁司与招讨使司双重印信的拘捕文书前去相关人等处调查,而与之同行的则是姚兕、姚麟麾下的精骑。
一队队骑卒在城中各处穿行,马蹄踏在土路上烟尘四起,更添肃杀之气。
“砰!砰!”
城东一家看似寻常的货栈大门被猛地撞开。
下马的骑卒如潮水般涌入,惊得檐下栖息的寒鸦“扑簌”地飞走。
“奉盐铁司陆判官令,查缉私盐!所有人等,原地跪伏,违者格杀!”
货栈掌柜刚从睡梦中惊醒就被衣衫不整地拖到院中,他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刀锋,顿时瘫软如泥。库房被迅速打开,里面赫然堆放着数百袋尚未来得及转运出城的青盐。
左邻右舍的百姓被惊动,胆大的扒着门缝、墙头偷看,起初是骇然,待看清被抓的是平日里与官面上人物往来密切的货栈掌柜,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是赵掌柜!看他平时趾高气扬的,也有今天!”
“早该抓了!”
“嘘...小声点,别惹祸上身。”
很快,抓捕行动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城。
被抓的不仅有货栈老板、涉嫌售卖私盐的商铺店主,还有与私盐贩子勾结的城门守军,甚至还有官驿的驿丞。
“抓的好!”
“听说举报的赏盐真给了。”
“给了多少啊?”
“老李家领回去一百斤呢!够吃一两年了!”
百姓的情绪开始逐渐振奋了起来。
作为普通人,他们最多就是以前购买私盐,所以抓是抓不到他们头上的。
当然,也有担忧的。
“抓是抓了,可别过几天又放出来了。”
“是啊,谁知道上面是不是做做样子?”
至午时初,第一轮抓捕行动基本结束。
根据举报线索,共计抓获涉案人员四十七人,查获私盐数千斤,赃款若干。
陆北顾下令把这些人关在城西军营里进行审讯,在审讯结束后,他并未将这些案犯就地关押,而是派人将其押解至环庆路提点刑狱司。
当镣铐加身的囚犯们被驱赶着,串成长长的队伍,在精锐骑兵的押送下走出军营时,大顺城的百姓几乎倾城而出,围在道路两旁观看。
囚犯们垂头丧气,其中某些人,昔日威风荡然无存。
而这种“作奸犯科者的下场”所形成的直观警示,让其余参与青盐走私但尚未被抓获的人,也不禁心生寒意。
陆北顾站在城门口,目送队伍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风吹起他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但他脸上并无太多喜色....抓几个人易,真正扭转积弊还是难。而之所以此番他要槛送人犯至路一级的提点刑狱司,既是依律行事,更是要向整个环庆路,尤其是那些路级官员,宣告他缉私的决心。
大顺城,只是他缉私之行的第一站,他不会仅仅止步于此的。而这里的百姓反应,那种从怀疑到观望,从窃喜到振奋,最终凝聚成对法度的敬畏的转变,也让陆北顾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翌日,盐铁司官吏们根据越来越多的举报线索,又揪出了不少城内与青盐走私相关之人,其中不乏非常关键的中间人。
而审讯结果,陆北顾可谓是越看神色越凝重。
根据这些口供,大顺城及周边堡寨涉嫌参与青盐走私的,远不止赵明、张臣,可以说绝大多数的都监级别将领应该都参加了。
而且,不仅横向范围广,纵向范围也很深,几乎渗透到边军的各个层级,从都头、十将到普通士卒,许多人或多或少都沾过边。
而大顺城周边几个主要青盐走私团伙的走私路线、交易地点、接头暗号,甚至头目的姓名相貌,也都被详细供了出来。
“今晚在城北二十八里的野狼沟,有一次大宗交易,绰号“沙里飞’的盐枭会亲自到场。”姚兕眼睛一亮:“侯爷,咱们去端了它?”
“不。”
陆北顾只道:“你去通知赵明和张臣来见我,待会我便直接言明,就说接到线报,今晚野狼沟有盐枭活动,让他们带兵去清剿,我们的人跟着就行..……我倒要看看,这两位都监会作何处置。”姚兕恍然大悟:“侯爷这是要逼他们自己动手?”
“若是他们真去剿了,说明还有救,至少不敢明着对抗朝廷;若是他们阳奉阴违,甚至给盐枭报信,那便是自寻死路。”
姚兕领命而去。
这一招既是陆北顾的试探,也算是阳谋性质的离间。
赵明、张臣若真去剿了野狼沟的盐贩子,便等于自断财路,还会得罪整个走私网络,毕竞,双方即便在过去的合作中建立了互信,也必定是脆弱的。
而若不去,陆北顾可就要名正言顺地拿他们开刀了。
不久后,帐帘被掀开,姚兕引着赵明、张臣二人走了进来。
两人皆身着常服,未披甲胄,赵明虬髯微颤,嘴角咧出笑意,只是显得有些僵硬,张臣则依旧沉默,垂手立在赵明身后半步。
“末将参见陆判官。”两人抱拳行礼。
“二位都监不必多礼,坐。”
待二人落座,陆北顾也不绕弯子,将那份情报往前推了推:“今晚戌时三刻,城北二十八里野狼沟,有盐枭“沙里飞’一伙,从夏国境内运货南下,将在此地进行大宗私盐交易,而接货方,目前已经被我们控制了。”
当听到接货人的名字,赵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对方被抓的消息,他几个时辰前就收到了。
说意外吗?并不意外,只是这么快就被审讯突破,还是让他觉得心里有些发寒。
赵明很清楚,陆北顾现在肯定掌握了他们参与其中的证据,但既然陆北顾没有直接把他们拿下,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伸手接过情报,佯装细看。
张臣也微微擡起了头,目光快速扫过赵明手中的纸页,又迅速垂下,只是交握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帐内一时寂静。
“缉私队的人马初来乍到,不熟悉本地地形。”
陆北顾将二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继续道:“二位都监既然久镇大顺城,想必于周边山川道路肯定是了如指掌,故本官想请二位亲自带队,冒做接货方,前往野狼沟,将这伙私盐贩子一网打尽.....此事若成,便是大功一件,本官自当为二位向朝廷请功,然若走漏风声,致使贼人逃遁,或行动有失,咳咳。”
陆北顾咳嗽了两声,没再说下去。
但这话里的意思,赵明和张臣岂能听不出来?
这哪里是请他们去剿私,分明是递过来一把刀,刀柄在他们手里,刀尖却抵着他们的咽喉。去,便是亲手斩断自己乃至背后许多人赖以生存的财路。
不去,便是公然违抗命令,陆北顾手握庞籍的钧旨,当场就能以“抗命”或“通匪”的罪名将他们先拿下,后续再慢慢审。“判官有令,末将等自当遵从!”
赵明强自镇定,干笑两声,拱手道:“这沙里飞一伙乃是沙匪,走私青盐应是兼着的勾当,而这伙贼人为祸边地已久,末将早有心剿除,只是苦于其行踪诡秘,一直未能如愿....如今既有确凿消息,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让一个沙匪走脱!”
“好!赵都监果然忠心体国,有这句话本官便放心了。”
陆北顾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道:“另外,今晚行动,本官会派姚麟率一百骑随行,既为助阵,也为学习二位剿匪之方略。”
这就是明摆着监视了,但是他们没法拒绝。
“是!”赵明、张臣齐声应道。
待二人退出帐外,姚兕问道:“侯爷,他们真会老老实实去?”
陆北顾淡淡道:“他们没得选。”
姚兕想了想,又道:“那沙里飞能纵横多年,必是狡诈之辈,万一赵明、张臣暗中报信,让他提前溜了,或是设下埋伏,该如何是好?”
陆北顾拿起案上另一份卷宗,那是今日审讯其他涉案人员得到的新口供,里面明确提到了赵明、张臣。“利益勾连时是盟友,刀架脖子上时可就不一定了,等着看戏便是。”
赵明和张臣回去后,闭门商议。
“大哥,真要去?”张臣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
赵明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不去?不去现在就得死!姓陆的可不是文弱书生,这可是马上取封侯的主,杀你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再说,还有姚兕、姚麟那两个杀才,那八百骑是吃素的?”“可沙里飞那边。”张臣眼中闪过挣扎,“这些年,咱们拿了他多少好处?如今调转刀口去杀他,其他人会怎么看?以后咱们还怎么在西北立足?”
“顾不了那么多了!”赵明烦躁地挥挥手,“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去,把我们手下最信得过的弟兄叫来,要嘴巴严、手底下狠的!”
张臣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排。
黄昏时分。
天色渐渐开始变得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黄土高原上空,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雨。
城西军营里。
“记住,你的任务是盯紧赵明、张臣,确保他们真的去了野狼沟,真的动了手。”
陆北顾将他叫到跟前,又叮嘱了一番:“若他们有任何异常,比如拖延、改道或者试图与外人接触,你不要急,保存自身为先,而若他们老老实实剿匪,你便带人助阵,务必把这伙私盐贩子都拿住。”这番话可以说是交代的不能再详细了,姚麟赶紧点头。
夜幕很快如期降临。
野狼沟因风穿过沟壑会发出“呜鸣”的怪响,如同野狼哀嚎,故而得名。
而此沟位于两座土塬之间,入口狭窄,内里却曲折迂回,岔道众多,是个天然的隐蔽交易场所。戌时不到,赵明、张臣带着精心挑选的士卒,以及姚麟的部下,就悄无声息地出了大顺城北门。他们人马皆衔枚,马蹄包裹厚布,朝着野狼沟方向疾行。
赵明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瞥一眼紧随其后的姚麟,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姚麟带来的百骑,分散在他们队伍的前后左右,隐隐形成监视的态势。
距离野狼沟还有五里时,赵明忽然勒住马,对姚麟道:“姚指挥使,前面地形复杂,大队人马行进容易暴露,不如让我和张都监带少量精锐先行摸清情况,你率大队在后稍候,以火光为号,再行合围?”“赵都监考虑的倒是周详。”
姚麟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不过陆判官有令,要我务必协同作战,学习经验。这样吧,我带二十骑随二位都监一同前去探查,其余人马由我的副手带领,在后面等候信号,如何?”赵明知道姚麟这是不信他,要贴身盯着,他干笑两声:“也好,有姚指挥相助,把握更大。”于是,赵明、张臣带着四十名亲兵,姚麟带着二十骑,共计六十人,继续向野狼沟深处摸去。至于其余人马,除了南边接应的,其余的都从东西两侧开始向北迂回。
越往里走,沟壑越是幽深,两侧土壁高耸,月光难以透入,只有零星几点不知是磷火还是萤火虫什么的微芒在黑暗中闪烁。
又行了一里多地,前方隐约传来人语和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赵明擡手示意队伍停下。
随后,只见前方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影影绰绰有数十人影,还有十几辆驮马大车停在一旁,其中绝大部分人都处于下马状态。
为首一人,身材不高,却异常精悍,裹着件翻毛皮袄,正与几个手下低声说着什么。
此人正是绰号“沙里飞”的盐枭。显然,“沙里飞”一伙人由于是从夏国境内南下过来的,所以过去两天一直在山沟里埋头穿行,完全不清楚大顺城发生了什么事。
赵明看了张臣一眼,张臣微微点头。
两人策马上前,沙里飞本以为来人是大顺城那边的接货方,因为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他们已经交易过无数次了,所以并没有特别警惕。
然而,当沙里飞看清来人的面孔时,却是微微一怔。
“赵都监?张都监?你们怎么来了?”
听了这话,赵明和张臣心头暗道“苦也”!
现在,为了不在姚麟面前留下通匪的证据,他们必须表现得比谁都积极,比谁都狠。
赵明一声不吭,挺枪策马冲上前去,便欲取沙里飞性命。
沙里飞毕竟是刀头舔血的人物,瞬间从错愕中惊醒,厉声喝道:“抄家伙!能上马的赶紧上马!”他手下亡命之徒不少,闻言纷纷抽出兵刃,准备抵抗。
因为提速的距离不够,所以赵明竟是没能第一时间杀了沙里飞。
“沙里飞!尔等私贩青盐,祸乱边地,今日便是尔等伏法之时!”
沙里飞挥刀格开赵明的攻击,嘶声道:“赵明!张臣!!你们这两个背信弃义的狗东西!拿老子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是祸乱边地?!”
这话如同惊雷,在厮杀的嘈杂中依然清晰。
赵明被沙里飞喝破,脸上血色尽褪,又急又怒道:“休得胡言!本将今日便是来取你这贼子的狗命!”赵明手中枪陡然加快,招招逼向沙里飞要害。
张臣则闷声不响,带着手下士卒与其他盐贩战在一处。
他武艺本就高于寻常士卒,此刻心中憋闷,下手更是毫不留情,转眼间已有两名盐贩子倒在他的枪下。盐贩子们毕竟多是无甲或只有皮甲的,面对全甲的宋军,且被突袭失了先机,本就没有什么翻盘的希沙里飞见势不妙,心知今日难以善了,一边奋力抵挡赵明,一边厉声呼喝已经上马的手下赶紧突围。登时,这些沙匪兼盐贩子,十几大车的盐也不要了,有马的骑马,没马的跑步,便开始四散奔逃。“赵明!你不得好死!”
沙里飞拚着硬挨赵明一枪,硬是在混乱中爬上了马背。
就在此时,张臣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
他看到沙里飞背对自己,眼中闪过狠厉...….沙里飞必须死,只有沙里飞死了,很多秘密才能永远埋藏。
电光石火间,张臣猛地踏步上前,用力将手中长枪掷出,狠狠捅进了沙里飞的后心!
“呃啊!”
沙里飞身体剧震,策马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到的是张臣那张冰冷的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鲜血从他口中汩汩涌出。“你....”沙里飞喉头咯咯作响,最终没能说出第二个字,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洼地里的厮杀声,随着沙里飞的毙命而渐渐停歇,有几个幸运儿上马跑了,而残余没能上马的盐贩子见头领已死,大多投降。
张臣疾走上前去,用短刀又给沙里飞补了一刀。
确认对方已死,他缓缓抽回刀,在沙里飞的皮袄上擦了擦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一个相识多年、利益与共的人。
而赵明则站在几步外看着沙里飞的尸体,胸甲剧烈起伏,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在后面的姚麟走到沙里飞尸体旁,眉头微蹙,但也没说什么。
姚麟对有些发愣的赵明说道:“贼首已毙,余党或擒或逃,赃物俱在,速速清理战场,然后返回大顺城向陆判官复命吧。”
赵明如梦初醒,连忙道:“是,是!”
他最后看了一眼沙里飞的尸体,又迅速移开目光,仿佛那是什么烫眼的东西。
张臣开始指挥士卒捆绑俘虏,清点车上的盐袋。
野狼沟重归寂静,只有夜风依旧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