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洪泽渠工地向南,马蹄踏在略显颠簸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烟尘。
直到这时,陈云中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脊背,他打马让坐骑与陆北顾接近并行。
“漕使今日之举,真可谓“单刀赴会’。”
陈云中的话语中满是叹服:“下官在东南多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马仲甫面前如此行事,更没见过有人能令其当场改弦更张。”
旁边的发运使司属官忍不住说道:“是啊,还得是漕使出马,以往这类亏空旧账,多是含糊过去,或是以“协济’、“暂借’之名行遮掩之实,漕使却偏要将其摊在明处,非但要追还,还要厘清账目、联名上奏,此法看似不留情面,实则是最堂堂正正的解决之道,马仲甫纵然心中不甘,却也寻不出半点反驳的由头。”
陈云中跟着捧道:“更难得的是漕使并非一味强横,最后允诺若工程款项确有不足,可由发运使司协济或联名请款,给了马仲甫阶,也堵住了悠悠众口,既破了旧规矩,又立下了新规知矩....经此一事,不仅淮南路,恐怕其余几路转运使也要掂量掂量,往日那些糊涂账是否还能继续糊弄下去了,漕使这是以雷霆之势,为东南六路立下了规矩啊!”
跟在更后面的蒋之奇看着陆北顾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值房中对方听完自己禀报后那沉静如水的眼神,那时他便觉得这位同年心中所谋绝对不小,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蒋之奇也补充道:“下官以为,漕使今日所为,其意义远不止追回一些亏空,更是向整个东南官场昭示,朝廷法度不容轻慢,漕运国脉不容蠹蚀,以往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勾连、心照不宣的陈规陋习,在漕使这般“认理不认人’的作风面前,恐怕都要松动瓦解,这才是真正廓清积弊、刷新吏治的开始。”陆北顾骑在马上,听着身后众人的议论,面上却无多少得色,他的目光扫过远处淮河上艰难移动着的漕船帆影,心中想的其实是其他事情。
“你们只道今日压服了马仲甫,便是大功告成。”
陆北顾刚开口,众人就立刻安静下来。
“但马仲甫今日低头,非是怕我陆北顾这个人,而是怕我真将转般仓亏空之事,原原本本捅到御前,他那些“顾全大局’的说辞,在永丰仓、江都仓、山阳仓、淮阴仓四地账实不符的铁证面前,不堪一击,官家再念马亮的旧情,也容不得马仲甫如此明目张胆地侵蚀国课。”
“但东南积弊盘根错节,绝非压服一个马仲甫便能解决,我们发运使司要做的,是借着这股势头,将“账目须清、法度须明’这八个字,真正刻进东南每一个官吏的心里,这比追回多少亏空、拿下多少贪吏,都更重要。”
陈云中等人跟在后面,咀嚼着这番话,心中方才那点因“漕使压服马仲甫”而生的兴奋感渐渐冷却。显然,这位新任漕使看得远比他们深远。
而接下来,发运使司与淮南路乃至东南各路之间围绕漕粮、账目展开的博弈,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说完这些,陆北顾继续策马走在最前,但心中其实并无太多轻松。极限施压,玩的就是心跳。
他赌马仲甫这个人不敢真的跟他死扛到底,赌赢了,这不假。
但接下来,如何将马仲甫口头上的“配合”落到实处?如何防止淮南路乃至其他各路阳奉阴违?如何在不引起大规模动荡的前提下,逐步厘清东南财政这团乱麻?这些都是横亘在他面前的现实问题。在此后的二十余天里,陆北顾又带队巡视了归属于发运使司管辖的自盱眙县直至宿州灵璧县的大运河西段,他亲自查看各个关卡的巡检缉私情况,并慰问了沿途归属排岸司所管辖的闸夫、清淤夫。随后,众人由陆路南下,取道濠州、滁州,回到真州。
“漕使,您的信。”
见陆北顾回来,李振把一叠积压的信件交给了他。
验过了火漆完整之后,陆北顾开始挨个细细查看,第一个看的就是赵汴的回信。
赵扑给他详细介绍了广南西路的情况。
首先,就是提点广南西路刑狱李师中跟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萧固极度不和。
但在矛盾双方里,李师中目前是弱势的一方,因为广南西路的地方官员里支持萧固者众多,其中主要人物是广南西路兵马都监、邕州知州萧注,以及新任沿边溪峒都巡检使、宜州知州张师正等人。当然了,萧固和萧注只是同姓而已,并没有亲戚关系。
萧固是天圣五年进士,跟韩琦同榜,如今已是年近六旬,他在皇祐二年就擢广南西路转运使了,而他这个人很聪明,知道侬智高凶狡,所以提前给枢密院上疏了针对侬智高的羁縻之策,正因如此,在侬智高叛乱后广南西路的绝大多数官员都因此事被撤换,而萧固反倒成了经略安抚使。
萧注则是庆历六年进士,初任广州番禺知县,后因击退侬智高解除广州之围有大功,擢至现在的位置,直接负责对广源各蛮族以及交趾国的事务,他在侬智高叛乱中凭借军功骤然爬上高位,产生了路径依赖,故而对外态度非常强硬,屡有挑起边境战争的企图。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萧注今年已经四十八岁了,跟朝中有人的萧固又不一样,如果不能取得新的功绩,那么他这辈子的官职大概率也就止步于此了,不太可能继续爬到路级官员的位置上。
张师正的境遇跟萧注差不多,所以这两个人,一个想讨伐交趾,另一个想夺取安化军,都是主战派。其次,赵汴告诉陆北顾,萧注在邕州暗中用利益引诱广源各蛮族,秘密修缮武器甲胄,屡次上疏要求讨伐交趾,就在他写信的前两天,萧注还上疏说“交趾表面上奉行朝贡,内心却包藏祸心,常常以蚕食我大宋国土为能事,天圣年间,郑天益任转运使,曾斥责不该擅自向云河峒征税,但如今云河峒已彻底沦为交趾的国土,而数月前交趾侵犯思禀、古森、贴浪等峒,掳掠十九峒人畜不可胜数,这种局面正是大宋多年来向交趾步步退让的恶果,请朝廷下令广州截留交趾进贡异兽的使者,待索取被掳人畜足数后再遣还,若不从命,即发兵深入讨伐,如今我军已完全掌握交趾内部情况,熟知要害之地,乘此机会不攻取,日后必成大患”。最后,关于宋士尧战死的内情,赵汴也详细地告诉了陆北顾。
起初是西平州的峒将韦惠政,藏匿收纳交趾逃户,而甲峒蛮首领申诏泰带领部众追捕这些逃户进入了宋境,沿边溪峒都巡检使宋士尧将其击退后,擅自带兵越境进入交趾界内,本来多有斩获,但宋士尧贪功,并没有马上撤退,以至于翌日交趾军与甲峒蛮合兵来犯将其团团围困,上千宋军全军覆没。经略安抚使萧固为了保全面子,就把过程稍微春秋笔法了一下,给宋士尧的儿子们讨了两个恩荫,随后又请求枢密院调发荆湖北路善于使用标牌的三千士卒赴广南西路,不过庞籍并未准许,因为整个荆湖北路就剩下这么点可堪野战的宋军了。
“想要启边衅以求升迁,就不怕交趾举国来战,以至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陆北顾看完之后,点燃蜡烛,把信件放在上面,看着纸张被火苗慢慢舔舐、吞没。
不过转念一想,倒是也很能理解。
一谁不想进步呢?
这些广南西路边境州的主官手里捏着兵权,还有什么比挑起边境战争更有效的升迁手段呢?至于能不能打的赢,战争会不会扩大化,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从富良江之战来看,大宋和交趾之间爆发战争也是必然的。
毕竟,两国实际上互不信任,同时交趾一方也确实有强烈的侵略野心,始终在蚕食大宋这边羁縻的蛮人部落,现在甚至把实控线都推到了邕州,未来更是会主动进攻大宋。
对了,如果历史线不变的话,在富良江之战前,负责主持广南西路防务的正是王安石的好友沈起。嗯,就是陆北顾刚刚见过的那位楚州知州。
而交趾李朝挑起战争的理由也很有意思,说出兵不为别的,正是因为大宋施行的青苗助役法令生民穷困,所以才要出兵拯救黎庶。
陆北顾又陆续浏览了其他信件。
崔符给他的回信是仔细询问了刑部的胥吏,但可堪用的人里,并没有愿意离京的,王璋倒是给他介绍了两个精通刑名的胥吏过来,其中一个还在雄州国信所任职过..国信所毕竟是对辽情报机构,实际上是比较敏感的,大臣不宜招其中成员入幕,所以陆北顾并没有给田文渊写信,但眼下有这种人才自然最好不过,不过他用着的时候也得小心点其人是否别有用心就是了。
张载则因为地理位置实在是离这边太远,信件恐怕才刚刚寄到,所以他也没收到张载的回信,不过陆北顾觉得问题不大,西北苦寒,其实有好出路,是不愁招不到人的。
至于他昔日在泸州州学的同学们,回信各不相同,其中诸如周明远、计云等人本就家境殷实,故而不愿意入幕,而竺桢、黄靖嵇的心气也比较高,虽然目前在州学里还进不去上舍,但也还年轻,不愿意放弃搏一搏正经的进士前程。答应他来的,只有卢广宇和朱南星两人,这两人也是考了好几次解试了,却连解额的门都摸不到,家里虽然不算贫穷,但再脱产读书下去也是个负担,故而自觉科举天赋不够后,心气就有些泻了,如今陆北顾寄信前来招募他们,并承诺做出些成绩便可保举他们做选人官,对于他们来讲自然是个不错的机会,他们在从州学退学后,不日便会顺江东下来真州的发运使司衙门报道。
陆北顾又翻了翻这段时间没看的《邸报》,发现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比如,官家召宰执观赏他为兖州至圣文宣王庙,也就是孔庙所题写的匾额;诏令开封府,有摹刻官家御书文字进行贩卖的从重治罪;诏令宗室去皇陵上坟的,不得携带黏竿、弹弓随行,更不得打坟地上的鸟雀;诏令枢密院严查新加入军籍的士卒来历,因为官家听说有良民子弟被人诱骗加入军籍,父母哭泣申诉却不能要回孩子,从此以后加入军籍一百天内父母向官府申诉的要准予离开军队归家;封柴氏后人为崇义公并负责供奉周朝祭祀,而周朝六庙在西京,因为每年祭祀没有规定器具服饰的数量,所以官家又诏令有关部门将三品祭服一套、四品祭服两套以及应当使用的祭器赐给柴氏后人。
看完这些消息,陆北顾开始处理这段时间积压的公务。
其中的大头都是发运使司内部整饬,包括对于在真州永丰仓、扬州江都仓等地查出的贪官污吏的处置,以及这次巡查的后续等等事情的签字。
而这一忙,就连轴转了好几天。
而衙署里众多官吏也跟着他一起熬,对着新颁的章程与追缴的文书挑灯夜战,或筹算,或焦虑,或暗自咒骂。
最后,根据发运使司各房上交的报告,陆北顾重新核定了各房吏员名额,裁汰冗员二十七人;修订漕卒、纲夫工食发放章程,严禁折支劣品,建立惩戒制度;效仿武周故事,设立“黑箱’,鼓励检举不法。经过这么一折腾,官吏们以往懒散推诿、吃拿卡要之风明显收敛。
而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这架庞大但锈迹斑斑的机器,在经历了一番近乎粗暴的敲打与紧固后,也终于发出了与往日皆然不同的动静,开始依循新轨运转。
各关键码头、闸口,也新贴出了发运使司的告示,条列很是清晰,过往吏卒商民皆驻足细看,感受到了陆北顾新官上任烧起来的这把大火。
同时,自那日在洪泽渠工地与马仲甫交锋后,淮南路转运使司率先低头,淮南路各州县开始陆续上报历年“暂借”转般仓粮米的明细账目,虽仍有习惯性的推诿拖延,但在发运使司派出的稽查官吏核对下,那些陈年旧账如同被阳光曝晒的霉斑,再也无处遁形。
截至嘉祐六年八月,仅淮南路已清查出此前历年“暂借”未还漕粮累计达二十三万七千余石,陆北顾严令限期追缴,逾期不还者,一律按“监守自盗”论处。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各州县不得不或咬牙筹措,或向地方富户“劝借”,短短月余,已有近十五万石粮米陆续归仓,余下部分亦订立了分期偿还的文书。
陆北顾并未止步于淮南一路。
他以发运使司名义,接连向江南东、西路,两浙路及荆湖南、北路发出严令,凡涉及漕粮征收、转运、仓储各环节,须限期自查自纠。
消息传开,东南官场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