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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十月渡沅,深入不毛


更新时间:2026年04月23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所谓“限期自查自纠”,要是没有约束力,那自然就是一纸空文。

不过,毕竞有淮南路前车之鉴在前,其他五路倒是也真不敢等闲视之,故而都或认真核查或装模作样了一番。

而在将淮南路和发运使司内部初步整顿之后,陆北顾并未稍歇,因为对于发运使来讲,每年最重要的工作即将开始了。

一秋粮北运。

陆北顾遂于嘉祐六年八月下旬,亲赴各路,督饬秋粮运输。

第一站,到的就是与淮南路一江之隔的两浙路。

三吴之地乃财赋重地,漕额最巨,然豪右盘根,胥吏狡黠,陆北顾先至太湖左近,径抵湖州、秀州等重要产粮州,直入乡里,察验粮质。

但凡访得官商勾结情形,当即锁拿首恶,檄令州县限期整改,并允百姓直诉于发运使司派员,风闻所至,两浙震动,漕粮征收为之一肃。

随后,转赴江南东路。

而此处情形与两浙路又多有不同,因为两浙路多膏腴水田,地狭民稠不说,地形也平坦,故而官府掌控力度相对较强,盗匪缺乏容身之地。

但江南东路的人口大多集中在沿江的江宁府和芜湖等重镇,内陆则多是连绵山脉,同时还有不少支流众多的河流,官府无力严格管束,故而江盗水匪时有出没。

陆北顾召沿江都监、巡检,严饬巡防,增派快船,并悬赏缉拿为首匪类。

随后,又查得沿江税卡冗滥,商旅苦之,遂奏请裁并部分地方私设税卡,明定课则,张榜公示。商民为之称便,船只通行亦稍畅。

至于江南西路,跟江南东路相比又是大有不同,江南东路最好的粮食产地几乎都在沿江地带,且沿江地带分布相当广泛,但江南西路只有一个兴国军沿江,剩下的土地都是以赣江为中心树状分布的,南北跨度很大,最南端甚至与广南东路接壤。

其境内虽然不缺水,但地形也不平坦,多山丘,产粮地高度分散且亩产量较低,再加上江西近年气候雨旱不均,故而漕粮征收颇艰。

陆北顾亲赴抚、虔等州,勘验灾情,与州县官共议减免、缓征之策。

然而,一则突发消息,很快就传了过来。

彭仕羲之子彭师彩带兵坐小舟自辰州境内发源的澧水顺流而下进入澧州,抢了澧州派出的十余艘漕船,大量粮食被劫走,整个洞庭湖流域都为之震动。

这种公然挑衅行为,一时之间让陆北顾都有点搞不清楚,究竟是澧州方面主动跟彭仕羲方面勾结做出的平账事件,还是彭仕羲狂到没边,真的觉得这世界上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事情上报到了朝廷,很快,政事堂下令,临时加陆北顾为荆湖南北路体量安抚使,负责提举辰、澧两州盗贼事,同时考虑到荆湖南北两路兵力严重不足,故而调三千川南宋军顺江东下。

同时,还撤换了辰、澧两州的知州,派来得力战将作为两路新任兵马钤辖来辅助陆北顾。

嘉祐六年十月中旬,在基本完成了今年漕粮运输工作后,陆北顾也腾出时间来,带人抵达了洞庭湖的出入口,岳州。陆北顾并不着急作战,而是以绝对安全的岳州为后勤基地,先行囤积军械粮草,等待各路宋军的抵达。新任荆湖北路兵马钤辖、澧州知州郭逵,以及新任荆湖南路兵马钤辖、辰州知州窦舜卿,稍后也都陆续来到此地。

郭逵自少为人豪爽,喜欢研读兵法,以其父郭斌的恩荫补任北班殿侍入仕,在宝元、康定年间,亲历了第一次宋夏战争。

而因为作战时,其兄长郭遵正任延州西路都巡检使,在与夏军战斗时阵亡,故而朝廷优恤录郭逵为三班奉职,彼时范仲淹正任陕西都部署,郭逵即隶属于其麾下,范仲淹很赏识他,待他如子侄一般。事实证明,范仲淹看人没有走眼。

郭逵虽然是武官,但性格谨慎、做事冷静,没有宋军将领常见的贪功冒进之风,在做判断的时候,比如泾原路宋军试图进攻灵武,他就说“地远而食不继,城大而兵不多,未见其利”,主将不听,后来任福果然全军覆没,除此之外,他还认为葛怀敏“喜功微幸,徒勇无谋”,而葛怀敏确实因逞勇贪功而死。后来范仲淹离任,郭逵调任真定路,以平保州兵变之功,加授阁门祗候、环庆路兵马都监,守孝结束后出任泾原路兵马都监,率军攻克古渭城,改任河北路缘边安抚都监,庞籍镇河东时以郭逵权知忻州,妥善处理了与辽国之间关于天池庙地的边境争端,很得庞籍赏识,这次他的任命就是庞籍推荐的。而窦舜卿同样也是武官,凭借恩荫起家三班奉职、监平乡县酒税,后迁府州兵马监押,抵御过夏军入侵,还平定过山东的海盗,是水陆全能的战将,正因如此才被选中。

梓州路兵马钤辖孙寘也带领三千川南宋军顺江东下抵达了这里,这些宋军是从梓州路和夔州路两路抽调的,其中梓州路的士卒居多,因为经常跟乌蛮或其他蛮族进行小规模战斗,故而算是四川宋军里最有作战经验和战斗力的一批士卒了。

当然,这也只是相比与四川其他宋军来讲,实际上是没打过什么正经仗的。

川南宋将里,陆北顾见过的人有泸州驻泊兵马都监梁璞,以及唷井监兵马监押马允正,后者他此前并不知晓姓名,只是认得脸,直到现在才知道。

岳州州衙,正堂。

陆北顾的目光扫过郭逵、窦舜卿、孙寘等将,问道:“彭仕羲盘踞五溪,屡犯边州,劫掠往来船只,为祸已久。今其子彭师彩复劫澧州漕粮,猖獗至此,朝廷震怒,命我等进剿,然溪峒地势险峻,蛮兵狡悍,不可轻敌。诸位久历战阵,于剿蛮之事,有何高见?”

话音落下,众将都没吭声。

一方面来讲,他们不太熟悉陆北顾,所以也不知道陆北顾是真的想听他们的高见,还是想听他们捧一句“侯爷高见”;另一方面,他们来自不同地方,互相之间本身也不熟悉,级别又差不多,怕先开口招人嫉恨。

看出了这一点,陆北顾很快点名道。

“郭钤辖,你先说说。”

郭逵抱拳道:“末将以为,蛮人依山凭险,惯于设伏偷袭,且各峒联络紧密,消息灵通,若大军贸然深入,恐遭其困。当先遣精干斥候,详探其巢穴分布、兵力多真、粮道水源,并离间各峒,使其不能同心,待敌情明晰,再分路进击,稳扎稳打。”

“郭钤辖所言极是。”

窦舜卿随后道:“蛮人战法,多凭地利,不尚阵战,但我军若进,仍需步步为营,沿途择险要处立寨,护住粮道。另可多备强弩、火箭,彼辈多居竹木寨栅,火攻或可见效....至于水路上,则需防其以轻舟袭扰,宜遣快船巡弋,封锁澧水、辰水要冲。”

陆北顾点点头,他最喜欢仗着资源优势结硬寨打呆仗了。

而且,火攻确实是可以考虑的选项。

要是钻到深山老林里作战实在太过困难,完全可以在设置好隔离带之后,四面放火烧山,用烟把蛮人熏出来。

当然,火攻这种操作,实际做起来是很困难的,因为风向会不会突然发生变化谁都说不好,而且有些地区的树木含水量高,如果不够干燥是很难点起火来的。

只能说这是一个万不得已时的备选方案。

孙寘倒是很积极,他主动请战道:“陆侯,末将所领川兵,多精山地作战,攀援跋涉非其所惧,愿为前锋,直捣要害...只是五溪瘴病横行,士卒易病,需备足医药,且军粮转运艰难,须得准备充分。”“诸位所虑皆切中要害,探敌、稳进、护粮、防病,缺一不可。”陆北顾说道:“不过,探查情报倒也不必那么麻烦,咱们是有现成人选的。”

随后,他拍了拍手。

帐外军士很快将一个人带了进来,此人非是旁人,正是在嘉祐元年就逃到大宋这边,后来跟部众一起安置在辰州东部的彭师宝。

即便已经过去了五年,彭师宝对其父彭仕羲夺他妻子的仇恨依旧没有半分衰减,当着一众宋将的面,咬牙切齿地把他所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又建议道。

“彭仕羲近年愈发暴虐,对各峒索取无度,动辄刑杀,诸州依附之峒主,多有敢怒不敢言者,尤其田氏、向氏,昔年曾因争地、夺盐与彭仕羲有隙,其心未必归附,若能许以厚利,或赦其前罪,或许可为内应,最次也能令其按兵不动。”

听完这些情报后,众将又是一番讨论。

最后,陆北顾站起身,走到悬挂着的荆湖地图前,手指点向澧水和沅水,进行作战部署。

“我军主力当水陆并进,陆路,以孙钤辖部为先锋,出鼎州,沿沅水南岸缓进,每二十里择地立一兵站,水路,窦钤辖领本部并荆湖水军,调集战船、粮船,载粮械兵员溯沅水而上,与陆路并行,互为特角。”

“郭钤辖领三千标牌兵作为偏师,自澧州境内,溯澧水西行,自辰州北侧牵制彭仕羲部,使其不能全力应对沅水方向。”

之所以要分兵,不是因为陆北顾喜欢玩“分进合击”这种很容易被各个击破的套路,而是看人下菜碟。一方面来讲,彭仕羲的优势不在野外而在山林,他擅长在内线带着进山的宋军兜圈子,而缺乏野战歼灭能力。

所以宋军即便在外线分兵,但彭仕羲面对每路都有至少三千人以上的宋军,依旧做不到各个击破,换句话说,若是彭仕羲出来野战,反而正中陆北顾下怀。

另一方面,郭逵是众将里唯一具有独当一面能力的将领,而且性格谨慎,不会热血上头就孤军深入,陆北顾可以放心让他在侧翼领兵作为偏师。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宋军西进,不管走哪条路,都是溯游而上的。

在这种情况下,水路的运输能力本来就被极大削弱了,而偏偏澧水、沅水都不宽,所以分兵可以减轻水路运输的压力,更加高效地进行补给。

毕竟不管储备了多少粮草物资,要是送不上去不也白搭吗?

“另外,传令辰、澧、鼎等州,征调熟悉山路的向导,并多备祛瘴药物,分发给各部。”

他环视诸将,郑重说道:“此战不求速胜,但务求全功,各军需严守号令,相互通报,不得贪功轻进,凡有克捷,不得滥杀降附,亦不得掳掠峒民.....彭仕羲父子罪在不赦,其余胁从,若能幡然来归,可酌情宽宥,我等既为朝廷剿贼,亦当为荆湖除此大患,还百姓安宁。”

诸将齐声应诺:“谨遵陆侯之命!”

“明日卯时点兵,望诸位同心戮力,早奏凯歌。”

在宋军主力抵达鼎州之后,陆北顾亲眼所见,水道果如所闻,商旅几绝,沿途村落残破,田野荒芜。“彭仕羲狡悍,据险不出,官军进剿则窜伏山林,退则复出劫掠。去岁曾募土丁助守,然粮饷不继,土丁亦散。”

鼎州知州建议道:“不过若是能拿出重金悬赏,招徕溪峒蛮族酋长,或许可以探知内情。”五溪是溪峒蛮族聚居之地,山高林密,瘴病弥漫。

陆北顾深知,欲破彭仕羲,必先洞悉其虚实,而彭师宝毕竞叛逃很久了,现在彭仕羲势力内部的情形,包括关隘和守军分布,定然与其过往所知大为不同。所以他采纳了鼎州知州之议,命人携重金潜入五溪,暗中招徕与彭仕羲素有嫌隙或贪图财货的峒主。不过旬日,便有峒主悄然来见。

其名唤田宗范,乃沅水上游一峒之首,其族与彭仕羲争夺盐泉、猎场,积怨已久。

陆北顾于军帐中秘密接见,屏退左右,只留黄石护卫。

田宗范身形矮壮,面色薰黑,眼中透着山民特有的狡黠,他见帐中并无他人,案上却摆着一大箱黄澄澄的金子,在烛火下闪着诱人的光,喉头不禁滚动了一下。

“陆侯。”田宗范操着生硬的汉话,拱手道,“小人久闻您的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田峒主不必多礼。”

陆北顾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然后让黄石将那箱金子放至他面前。

“本官奉朝廷之命,剿除彭仕羲这祸乱荆湖的巨蠹,闻峒主素知彼处山川形势、兵力虚实,若能如实相告,助朝廷平定祸乱,这些不过是些许见面之礼。事成之后,更有厚赏,且可保你个刺史来做,永镇故地,不受侵扰。”

田宗范盯着那箱金子,听着陆北顾的许诺,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彭仕羲近年愈发暴虐,对各峒主索取无度,动辄打杀,他早已心怀不满,只是惧其凶威,不敢反抗。如今朝廷大军压境,又有如此厚利,他卖起彭仕羲自然不会有什么顾忌。

“陆侯明鉴!”

田宗范干脆说道:“那彭仕羲,自称“如意大王’,实则暴虐无道,刻薄寡恩。其老巢在辰州以西的桃花洲,地势险峻,洞窟连环,他麾下能战之兵,号称上万之众,实则只有六千,而其中直属“亲军’有两千余人,多披皮甲、劄甲,兵器也算精良,其余都是他自己以及亲附他的各峒的普通峒丁,并不堪战。”他顿了顿,见陆北顾凝神倾听,便继续说道:“要进桃花洲,得先破外围的罗城峒和贺府等二十多处大小关隘,但沿途皆设暗哨、陷阱,遍布竹签、套索,外人难入....彭仕羲用兵,惯于依仗地利,官军若从正面强攻,人数少,他必据险死守,若官军势大,他便化整为零,遁入深山老林,诱敌深入,利用山林设伏,以吹箭、毒矢袭扰,待官军疲惫或粮尽退兵,再聚众复出劫掠。”

陆北顾很有耐心地听完,随后问道:“其子彭师彩劫掠澧州漕粮后,现驻何处?兵力如何?”“彭师彩那厮。”田宗范脸上露出鄙夷之色,“比他老子更贪暴,劫粮得手后,他将大部粮草运回九龙山,自己则带了千余人马,驻在辰水与沅水交界处的“鹰嘴岩’,那里地势险要,控扼水道,他把缴获的战船改装后配上弓弩,甚是嚣张,不过此人勇而无谋,且好酒色,部下颇有怨言。”

“各峒对彭氏父子,如今是何态度?”

田宗范叹了口气:“多是敢怒不敢言,彭仕羲以武力压服各峒,稍有不服,便纵兵屠掠。像我们田家峒,还有上游的向家峒,都因旧怨被其打压。不过,也有几个峒主,如靠近澧水的麻家峒麻老倌、酉水边的石家峒石豹子,与彭仕羲走得近,分了不少抢来的财物,算是他的心腹。若要破彭仕羲,必先设法除掉这几家,切断其羽翼。”

接着,田宗范将彭仕羲势力范围内的重要关隘、兵力分布、粮道水源、各峒主之间的关系亲疏,乃至彭氏父子及其心腹将领的性格癖好、彼此矛盾,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甚至凭记忆,用炭笔在陆北顾提供的地图上粗略标出了几条隐秘小径和几处可能埋伏的地点。“陆侯。”田宗范最后道,“在下句句属实,绝无虚言,战后恳求陆侯能保我田家峒安宁。”陆北顾听罢,心中已对彭仕羲势力的虚实有了清晰的轮廓。

他命人取来纸笔,让田宗范将所述关键信息再仔细写明画清,并签字画押。

随后,除了那箱黄金,他又赏了田宗范数十匹锦缎,叮嘱道:“田峒主今日之言,很是有用,你且先回去,暗中联络可信之峒主,若能说动他们按兵不动或提供助力,朝廷必对你和他们有重赏,但务必小心,勿走漏风声。”

田宗范千恩万谢,让随行的手下将金子和锦缎仔细收好,趁着夜色悄然离去。

陆北顾看着地图上新增的标记,以及田宗范留下的那份详实口供。

彭仕羲虽据险地,然内部有怨,羽翼可除,其子轻躁,可诱而击之。

剿灭此獠的方略,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他当即召来窦舜卿、孙寘等将,依据所得情报,重新细微调整部署,同时派信使去将这些最新消息通知给北路郭逵所部偏师,他们应该刚抵达澧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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