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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稳扎稳打,勿求速进


更新时间:2026年04月24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十月的荆湖,已是寒意侵肌。

说不清是秋雨还是冬雨,反正细密的雨丝斜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幕,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营盘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

陆北顾站在桃源县的城墙上,心中盘算着事情。

这里已经是鼎州靠近辰州的地界了,城处于山水之间,北面是沅水,南面就是桃源山,因着此地扼守宋军西进要道兼之地形险要,最适合囤积粮草。

但他停留在这里,却不是为了监督囤积粮草,而是大队人马已经没法再往前走了。

湘西的地理和气候,让他深刻感受到了几年前李肃之面临的无奈处境。

沅水流域内多山地、丘陵,即便偶有零星的河谷平原和山间盆地散布其间,面积也很小,是典型的“溪峒”地形。

同时,沅水水系呈不对称羽状,左岸支流多且长,右岸支流少且短,这就意味着宋军只能在右岸行军。但问题是沅水河谷异常深切,斜坡坡度很大,所以只要一下雨就会爆发山洪、泥石流,造成道路的严重堵塞。

偏偏这几日雨就根本没停下过,所以前面的道路大军都不能通行了,宋军主力也被迫分成了两截,窦舜卿部和大部分辎重船只都在后面,陆北顾跟孙寘部的三千川南宋军在前面。

眼下,只能等雨停了再派辅兵和民夫去修路补桥,不过信使还是可以冒险穿过泥石流路段的。但哪怕只是待着,也不舒服。

因为湘西的湿度本来就高,晴天的时候都会觉得身上黏糊糊的,这一下雨,更是又湿又冷,士卒不乏因此染了风寒的。

“阿嚏!”

“侯爷。”

“不碍事,去巡视一圈军营。”

陆北顾摆了摆手,下了城墙,向城外的军营走去。

朝廷此次从四路调兵遣将,看似剿灭彭仕羲势在必行,但陆北顾心中清楚,事情远没有表面那么轻松,不是“天兵一到敌人望风归降”那么回事.....况且,这次他指挥的可不是宋军里最能打的西军精锐,只是一些地方部队,而贼配军到底是什么战斗力,敌我心里其实都有数。

根据嘉祐元年两湖宋军的进剿情况来看,溪峒蛮依山凭险,熟悉地形,宋军即便在兵力上有优势,也不能轻易取胜。

更让他忧虑的是,此次用兵,因为荆湖南北两路兵力捉襟见肘,所以抽调了川南宋军东下,但这种办法虽解一时之困,却给了他更大的压·......若是跟嘉祐元年一样一战尽墨,受到影响的可不仅仅是两湖,川南也会受影响,川南宋军无力压制乌蛮,到时候说不得泸州的那些父老乡亲都会因此遭殃。而且,财政也是个大问题。

大军远征,粮草转运艰难,若战事迁延日久,本已拮据的国库恐将雪上加霜,再加上党争,朝中那些原本就反对用兵的官员,只怕早已备好了弹劾的奏章,只待前线稍有挫折,便会群起而攻之。不能陷入战争泥潭,不能出现特别巨大的损失,这两点本来就很难做到,而现在天气如此恶劣,道路泥泞无法前行,这些地方部队若是原地待久了恐军心生惰,到时候哪怕再度开拔,也会影响战斗力。这时候,陆北顾分外想念起了西军的那群骄兵悍将,别管有多少臭毛病,最起码西军精锐对艰苦条件的耐受力是没得说的,他们通常会将怨气积累下来,转化为烧杀掳掠的动力。

地面早已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到脚踝。

桃源县城外的营盘,几个卫兵披着蓑衣,拄着长枪站在辕门两侧,雨水顺着范阳笠边缘滴落,打湿了肩头。

他们大多都缩着脖子,眼神还有些涣散,显然是被这连绵的阴雨和湿冷的天气磨得有些无精打采,见到陆北顾,方才慌忙行礼。

陆北顾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吩咐亲兵去桃源县城,让当地官府多烧些姜汤用于给军士驱寒。随后,他继续向营盘里面走去。

没走几步,他就听到旁边一处较大的帐篷里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抱怨声,说话的都是浓重的川南口音。“格老子的,不晓得为啥子要跑到这鬼地方来!”

“就是嘛,荆湖的匪患,关我们川南啥子事?我们那边乌蛮闹得凶的时候,也没见别个来帮我们嘛!”“还不是孙钤辖想贪功,在陆侯面前表现。”

“这鬼天气,路都莫法走,仗咋个打?到时候功劳是上头那些官老爷的,送死就是我们这些当兵的。”“听说这蛮王彭仕羲凶得很,嘉祐元年荆湖的兵马吃了大亏的,这趟怕不是又要遭?”“你莫霉我哈!”

陆北顾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数名川南宋军士卒正围坐一团,抱怨声戛然而止。

他们愣了一瞬,待看清来人身上的绯色官袍,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个个面色发白,慌忙起身,手足无措地拱手行礼。

“小的、见过陆侯!”

方才嚷得最凶的那个矮壮汉子,额角已见了汗,双腿微微发颤。

陆北顾没说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帐内燃着个小小的炭盆,盆里是少得可怜的木炭,驱不散满帐的湿寒。

而角落里则堆着些湿漉漉的行囊和蓑衣,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潮气和霉味。

他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了烤,感受了一下温度后,才用四川口音问道。

“是谁说这趟要遭’?”

那矮壮汉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士卒硬着头皮,嗫嚅道:“侯、侯爷息怒,兄弟们就是…连日阴雨,心里憋闷,胡咧咧几句,绝无他意。”

陆北顾把手从炭盆上拿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

这些川兵体格不算羸弱,甲胄虽有修补,但还算齐整,只是连日困在这湿冷之地,士气低迷也是难免。“都坐下吧。”

这举动让士卒们更是惊疑不定,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年轻却威名赫赫的统兵大员意欲何为,但也只得听令行事。

“刚才听你们说,不想来荆湖,觉得这是别人的地界,不该你们来拚命。”

陆北顾语气平和,仿佛在拉家常:“这话,听起来是有些道理。”

那矮壮汉子忍不住擡头飞快地瞥了陆北顾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不似作伪,胆子稍大了些,小声道:“侯爷明鉴,我等不是怕死,只是觉得冤枉。乌蛮闹事的时候,我们也是自己顶着,没见别处援兵。”“如今彭仕羲劫了漕粮,断了朝廷的财路,更祸害两湖百姓,所以朝廷调兵来剿。”

陆北顾顿了顿,继续道:“那本官问你们,若是彭仕羲一直剿不下去,甚至势力越来越大,他会只满足于在辰州、澧州劫掠吗?沅水、澧水通着哪里?往东是洞庭湖,往北可入长江,到时候,四川还能安稳吗?”

“朝廷此次调集四路兵马,正是要根除这个心腹之患。两湖官军已伤了元气,而你们善走山路又堪战,正是因为你们重要无比,所以才要调过来,明白吗?”

帐内一片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劈啪轻响,和帐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先前那年长士卒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侯爷说的道理,小的们也懂一些。只是,只是这仗看起来着实难打,嘉祐元年那场败仗,咱们也听说过,荆湖官军死伤惨重.....如今这天气,这路兄弟们心里没底,怕白白送了性命,还打不赢。”

“怕,是常情。”陆北顾点点头,“本官也怕,怕天时不利,怕地理不熟,怕将士伤亡,但怕不能解决问题。彭仕羲正是仗着天险,仗着我们认为难打,才敢如此猖獗,而嘉祐元年之败,败在轻敌冒进,败在粮道不继,败在人心不齐。这些亏,我们不会吃第二次。”

“本官可以向你们保证三件事。第一,绝不轻敌冒进,稳扎稳打,每进一步,必先站稳脚跟,护住粮道;第二,赏罚分明,凡立功者,必不吝厚赏;第三,此战首要目标,是击溃彭仕羲主力,擒杀其父子,对胁从蛮众,尽量招抚,减少杀戮,也减少我们不必要的损失。”

陆北顾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我知道,你们离乡背井,来到这湿冷之地,心中必有怨气,也有牵挂。本官已行文地方,尽力保障粮饷、冬衣、药物.....都是川人,在本官眼里,爹娘养的好儿郎,不会轻易拿去填沟壑。”这番话,说得实在,没有太多高调,却莫名让帐中士卒的心安定了几分。

就在这时,黄石进入了帐篷。

“孙钤辖在外面等您。”

陆北顾点点头,对着川军士卒们说道。

“本官说的这些话,你们都可以讲给袍泽听,稍后桃源县城里会有热姜汤送过来。”

随后,他走出营帐。

孙寘已候在帐外不远处,脸色有些焦急,见陆北顾出来,连忙上前行礼:“侯爷!”

陆北顾原以为孙寘是听说他来了怕出纰漏,所以才赶紧来见他。

不过接下来孙寘说的话却并非如此。

“窦舜卿窦钤辖从后头派人送来急报。”

孙寘压低声音道:“有些本地征调来的民夫在私下议论,说这雨恐怕还得下好些天,他们担心家人,也怕路上出事,人心浮动...更有甚者,有人传说彭仕羲在山里得了山神相助,这雨就是他求来的,要困死我军。”

陆北顾眼神一冷:“蛊惑军心者,窦钤辖抓到了吗?”

“抓了三个散播流言的,已经捆了,窦钤辖的意思是听候侯爷发落。”

“派人告诉窦钤辖,由他处置。”

孙寘心中一凛,连忙应下,又道。

“另外,窦钤辖还说,沅水水位涨得厉害,昨天有两艘巡哨的快船被突然冲下的断木撞损,所幸无人伤亡。窦钤辖请示,是否将部分战船后撤至更安全的河?”

陆北顾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疼。

水陆并进,水路是关键的一环,不仅承担部分运输任务,更是重要的威慑和支援力量,若水军后退脱节,整个计划都会受到影响。

但眼下却没有其他办法了,毕竞陆北顾也不可能对抗自然规律。

逆水行舟本来就已经很费劲了,需要大量人力划桨摇橹,而眼下山洪爆发,别说逆水向前了,就是待在原地都是奢望...为了保存船只,只能让水军去相对安全的河里待着。

“告诉窦舜卿,若确有危险,可暂避。”

随后,孙寘又向他汇报了各种情况。

一道道命令发出,陆北顾竭力维持着大军的稳定,对抗着恶劣天气和浮动的军心。

翌日,雨终于停了,但天还是很阴,并未放晴。

“侯爷,田宗范又派人送信来了。”

黄石将一封用蜡封好的密信呈上。陆北顾拆开信,字很难看,看得出来是田宗范亲笔写的。

信中言,彭师彩近日愈发骄纵,在鹰嘴岩大宴众峒主,席间狂言要如五年前一般击败来犯宋军后“尽取荆湖,裂土称王”。

陆北顾摊开地图,目光落在沅水沿岸那些险峻的关隘标记上。

彭仕羲的老巢桃花洲本就易守难攻,外围关隘林立,而如今天气不利,大军行动迟缓,正好给了彭仕羲更多准备时间,强攻绝非上策。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鹰嘴岩”的位置,那是彭师彩的驻地,算是彭仕羲部外围据点群的核心。此地控扼辰水、沅水交通,若攻下此地,不仅能斩断彭仕羲一臂,缴获其囤积的粮草物资,更能极大震慑其他摇摆不定的溪峒蛮,为直捣桃花洲扫清障碍。

“得想办法,把彭师彩引出来,或者让里面的人,自己乱起来。”

又过一日,天彻底放晴,前面被山洪冲毁的道路,也在前后两部宋军对进修复下勉强恢复了通行能力。很快,北线的军报陆续传回。

郭逵所部偏师进展顺利,澧水沿线都是些依附于彭仕羲部的溪峒蛮,而他们的寨栅多依山临水而建,郭逵并不强攻,遣熟悉水性的士卒乘小舟夜袭,焚毁其泊在岸边小码头的竹筏、独木舟,蛮兵被迫放弃沿岸部分据点,向深山收缩。

郭逵也不深追,只命士卒在夺取的险要处修筑简易营垒,留下少量兵力驻守,大军继续沿澧水稳步西推不过南线沅水方面宋军主力却是受阻了,尤其是进入辰州地界后。

孙寘麾下数名斥候在探路时误中套索,被倒吊而起,遭毒箭射杀,更有一次,脚下好端端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深坑中的尖锐竹签,士卒脚掌被刺穿,诸如此类,防不胜防。

“蛮人熟悉地形,神出鬼没,如此下去,我军推进迟缓,伤亡也会增加,可否按照地图分兵数股,轻装简从,沿山间猎道、溪谷小道迂回穿插,直捣鹰嘴岩?”

陆北顾摇了摇头。

分兵穿插固然能加快进度,打乱敌人部署,但风险也极大,山林之中敌人极易隐藏,若遭伏击,恐全军覆没。

“稳扎稳打,勿求速进。”

而在陆北顾的命令,或者说砸钱下,宋军也招募到了数名常年在山中采药、打猎的溪峒蛮人,他们对山林了如指掌,甚至能识别陷阱。

田宗范的暗中活动也初见成效,沅水中游一处名为“黑虎峒”的寨子,峒主声称愿意倒戈,放开前往鹰嘴岩的路,只是要价开的很高。

不过,黑虎峒峒主似乎不懂得“事以密成”的道理,其与宋军暗中媾和的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飘到了彭师彩的耳朵里。

彭师彩虽然不清楚这里面还有田宗范的事情,更不清楚黑虎峒峒主跟宋军具体谈了什么,但仅是这条消息,就足够性情急躁的他勃然大怒了。

“兀那老狗!”

鹰嘴岩上的寨子里,彭师彩猛地将手中盛满美酒的瓷碗掼在地上,酒液混着瓷片飞溅。

“传令下去,点齐我麾下五百亲兵,还有附近几个寨子的峒丁,老子要亲自去把黑虎峒给平了!把那老狗的头砍下来,挂在寨门上,看还有谁敢反水!”

帐下几个心腹头目面面相觑。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年纪稍长的头领犹豫了一下,上前劝道:“少主,官军这次来势汹汹,领兵的陆北顾听说打仗极有章法,不似以往那些草包官.....黑虎峒说不定就是个诱饵,想引咱们离开鹰嘴岩这险要地方。”

“放屁!”彭师彩眼睛一瞪,指着那劝谏的头领骂道,“你也被官军吓破胆了?陆北顾怎么了?他在西北厉害,那是骑马打仗!到了咱们这山沟沟里,他那套还管用?”

“少主说得对。”

另一个头目换了种方式:“黑虎峒位置紧要,它一降,等于把咱们西边的一条侧路让给了官军,就算不为了立威,也得把这口子堵_...不过,咱们是不是先派人去桃花洲,请示一下大王?”“请示什么?”彭师彩不耐烦地挥手,“我爹把鹰嘴岩交给我,就是信得过我!这点小事还要惊动他老人家?再说了,官军主力还在沅水边上慢慢挪呢,等我带人速去速回,灭了黑虎峒,把路口重新封死,说不定还能顺手劫点好东西,正好给兄弟们添些嚼用!”

彭师彩越说越觉得有理。

众头目见他心意已决,不敢再劝,只得齐声应诺,生怕劝的多了自家耳朵被这混世魔王割下来当下酒菜不多时,鹰嘴岩营寨中便喧闹起来,都是彭师彩直属的装备相对较好的亲兵,全都披着甲。随后,附近几个依附峒寨也听令派来了峒丁,他们携带着短弓、梭镖,乱哄哄地集结在寨前空地上。彭师彩披上一件抢来的宋军将领所穿的劄甲,挎着刀翻身上了一匹矮壮的本地马,意气风发地一挥手。“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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