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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玉石俱焚,恐无噍类


更新时间:2026年04月25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黑虎峒峒主派人送来了密信。

看完后,陆北顾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舐边角,化为灰烬。

“消息已经成功泄露出去了。”

闻言,孙寘等一众川南宋军将领顿时大喜。

“彭师彩性格焦躁,大概是会中计的。”

陆北顾指着地图上鹰嘴岩与黑虎峒之间的蜿蜒山道,说:“不过我们的时间不够,不能等有确切情报返回来再行动,现在就得动身开始急行军了......此地名为哑口峪,向导说这里两山夹一壑,林密路窄,最宜设伏。”

孙寘主动请战。

不过陆北顾却拒绝了,并且给孙寘解释了一番。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进入辰州的山区后,宋军主力部队的行踪实际上是没有办法完全隐藏的。要是全军出动,很容易就会被依附于彭氏的峒寨所察觉,继而汇报给彭师彩,到时候就存在彭师彩得信后退却的可能性。

所以,哪怕是前去进行这场不知能否成功的设伏,也只能是小股部队出动。

而川南宋军的组成其实也较为复杂,只有孙寘这个兵马钤辖能镇得住场子,不能擅离。

“此番伏击须以雷霆之势一击溃敌,彭师彩一除,彭仕羲如断一臂,鹰嘴岩门户洞开,我军便可直逼其老巢桃花洲。”

陆北顾看向一旁的梁璞:“梁都监,你久在泸州,麾下儿郎惯于山地奔袭、短兵接战,就由你带领泸州驻泊禁军以及马监押所部清井监禁军前去设伏吧。”

“喏!”梁璞面色肃然,叉手应道。

“注意,要分扼峪口两端及两侧山梁,多备强弓硬弩,待彭师彩入峪,先以矢石乱其阵脚、惊其马匹,最后伏兵尽出,分割围歼,务必生擒或阵斩彭师彩,其余蛮兵,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孙真在一旁并未说什么。

实际上他知道陆北顾选择梁璞的真实原因。

一方面,泸州宋军确实是川南宋军里战斗力最强的,丛林作战经验也是最丰富的;另一方面,当年陆北顾还是州学生的时候,就跟随范祥一起去过清井监,彼时保护他们的就是梁璞的泸州兵,所以更容易得到陆北顾的信任。

梁璞领命而去,帐外很快响起急促的传令声。

陆北顾独坐帐中,听了一阵营中动静,随后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哑口峪距黑虎峒约三十里,是彭师彩奔袭的必经之路,那里山势险恶,道路仅容数人并行,一旦入口被堵,便是插翅难飞,按理来讲,找准了彭师彩的性格弱点,这个计策是有很大机会成功的。不过,战争总是存在无数变数,他也只能部署到这里了,至于最终结果如何,既要看前线将领的临机决策,也要看天意。

山林中。

因为已经走了很久了,蛮兵又不是什么正经军队,所以队列便如同一条杂色的长蛇,只能沿着崎岖的山道,向着黑虎峒方向迤逦而去。

至于斥候,自大的彭师彩并没有布置,反而不断要求手下加快行军速度,不管其他只求兵贵神速。而他骑在马上,脑子里盘算着的则都是如何折磨黑虎峒峒主那个叛徒,以及夺取黑虎峒后如何重新布防。

就在他们进入一段两侧山势渐陡、林木愈发茂密的狭长道路时,异变陡生!

“咻!”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山林间的寂静,直冲云霄。紧接着,两侧山坡上,原本看似平静的树丛、岩石后,猛地站起无数身影!

弓弦绷响之声如同骤雨,密集的箭矢呼啸着向山道中毫无防备的蛮兵队伍倾泻而下!

“有埋伏!”

“官军!是官军!”

惨叫声、惊呼声、中箭倒地的闷响声瞬间响成一片。

蛮兵队伍顿时大乱,许多人根本来不及寻找掩体,就被射成了刺猬。

彭师彩胯下的马匹受惊,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翻。

“不要乱!反击!!赶紧反击!”

彭师彩狼狈地跳下马,又惊又怒,声嘶力竭地大吼。

然而,梁璞岂会给他们喘息之机?

“杀!”

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更多的泸州宋军从埋伏点冲杀下来。

实际上,此时的泸州宋军经过了急行军后,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持长时间战斗了,但小规模战斗,很多时候其实比的就是气势,气势足够,压服本就并非精锐的敌人并不需要多久。

彭师彩的亲兵还算悍勇,拚命围拢过来,试图护住他且战且退。

但宋军显然早有目标,根本就不在意其他人,几乎都在冲着彭师彩杀来。

在这种情况下,本来也只是依附于彭师彩的峒寨所派出的峒丁们,是绝对不可能为了彭师彩死战的,顿时一哄而散,各自寻找生路。

“少主!快走!往林子里钻!”

那个刀疤脸蛮将浑身是血,砍翻一个逼近的宋军士卒,对着彭师彩吼道。

彭师彩此刻也慌了神,他是真的没想到,官军竟然算准了他会因黑虎峒之事出兵,提前在此设下埋伏。他不敢恋战,更顾不上去想黑虎峒了,经过一番拚杀,在亲信的死命护卫下,连滚带爬地向着侧翼一处林木最密,看似宋军兵力稍薄的山坡逃去。

然而,马允正早就在此等候多时了。

这一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彭师彩带出来的五百亲兵,在宋军伏击圈里死伤惨重,溃不成军,虽然因为宋军兵力优势不够明显,所以也有不少逃走的,但彭师彩却是被宋军顺利擒获了。

鹰嘴岩守军在不久后也通过逃回来的蛮兵知晓了此事。

经此一败,鹰嘴岩守军元气大伤,只能一面加强防御,一面火速派人向桃花洲的如意大王彭仕羲告急并求援。

宋军大帐。

火盆烧得正旺,彭师彩被押进来时,肩头箭伤虽经简单包扎,仍有血渗出。

他昂着头,虽为阶下囚,眼中却有桀骜之色。“彭师彩。”陆北顾端坐案后,“你父子为祸荆湖,劫掠漕粮商旅,杀戮百姓,罪孽深重。今既被擒,有何话说?”

“成王败寇,要杀便杀,啰嗦什么!”

彭师彩啐了一口,道。

陆北顾不以为忤,只缓缓起身,踱至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是么?本官听说你被擒时,身边亲兵死战不退,你却只顾夺路而逃。如今身陷囹图,倒有骨气了?”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刺破了彭师彩强撑的气焰。

他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嘴唇嚅嗫,却反驳不出一个字来..……林中那番狼狈逃窜,众目睽睽,做不得假。

陆北顾见他气势已泄,继续道。

“彭师彩,你父暴虐,附从各峒动辄屠戮,对你们兄弟二人可是同样刻薄寡恩,你兄长彭师宝新婚妻子为其所夺,你自问,他又待你如何?你此番轻敌冒进,损兵折将,连鹰嘴岩门户都会因此不保,即便本官不杀你,把你放回桃花洲,以你父性情,会如何处置你?”

彭师彩眼中那点残存的桀骜彻底被恐惧取代。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彭仕羲性情暴烈,唯我独尊,对所有人都从无宽宥。

“如今朝廷大军云集,四路并进,你父负隅顽抗,不过是螳臂当车,桃花洲再险,能挡得住朝廷倾力一击?顽抗到底,唯有玉石俱焚,你若能幡然悔悟,助朝廷平定祸乱,非但可保全性命,将来在辰、澧之地,未必不能有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总好过为你父殉葬,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不过,直到此时,彭师彩还是没有说出“愿降”这两个字。

陆北顾也不着急,他很清楚,彭师彩的心理防线已经摇摇欲坠了,这时候他最需要做的不是再添一把火,而是给彭师彩营造一个孤独的环境,让其自己攻破自己的心理防线。

“带下去吧。”

彭师彩被单独关押了起来。

暮色如血,沉沉地压在桃花洲上。

彭仕羲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攥着那份染了泥污的急报,指节捏得发白。

堂下跪着的信使抖如筛糠,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擡头。

“好!好得很啊!”彭仕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随后,他猛地将急报掼在地上,霍然起身,一脚踢翻身前的矮几,厅中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刮得乱晃。几个心腹头目垂手立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谁都晓得,这位“如意大王”平日里虽暴戾,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眼珠赤红,腮帮咬得铁紧,仿佛下一瞬就要择人而噬。

“各峒峒主,五日之内,带齐峒丁,到桃花洲集结!迟一刻,全家填坑!”

杀气弥漫开来,压得众人脊背发寒。

彭仕羲却还不解恨,他眯着眼,缓缓扫过堂下那些低头不语的属臣。

这些年,他靠狠辣手段统合诸峒,可如今兵败消息传来,难保没有人生出异心。

“雷虎。”他忽然点名。“属下在。”

“你上个月,是不是私下跟辰州买过货?”

彭仕羲声音很轻,却让雷虎瞬间吓得汗毛都炸了起来。

“大、大王明鉴,那是为了给峒里添些铁锅。”

“放屁!”彭仕羲暴喝,“老子早就收到风声,你到底想干什么?嗯?”

他一步步走下阶,质问道:“是不是看官军来了,想留条后路?”

雷虎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属下不敢!属下对大王忠心”

话未说完,彭仕羲已拔刀出鞘。

寒光一闪,一颗头颅滚落在地,血喷了旁边人一身。

彭仕羲不再问,也不再看,只挥了挥手。

片刻后,门外传来重物落水的闷.....桃花洲四面环水,沉尸深潭,连坟茔都不必留。“都听清了。”彭仕羲提刀走回主位,刀尖还在滴血,“眼下是生死关头,老子活,你们跟着吃肉;老子死,你们一个也别想逐逃....谁敢通敌,刚才的雷虎就是榜样。”

众人噤若寒蝉,唯唯称是。

随后,宋军并未急于强攻鹰嘴岩,而是依照陆北顾的方略,稳扎稳打,逐步清扫沅水沿岸的彭氏羽翼,同时将彭师彩惨败的消息广为散播,进一步动摇了辰州溪峒诸蛮部的抵抗意志。

与此同时,郭逵也没闲着,带领偏师溯澧水一路进军,抵达了澧州与辰州的交界处。

不过他在这里遇到了硬茬,那就是麻家峒的麻老倌,这是一位与彭仕羲有姻亲关系且利益绑定极深的峒主,扼守着自辰州北部南下至彭仕羲统治核心下溪州的要道。

郭逵自幼读兵法,面对这种情况,自然不会强攻,他先命士卒择地扎营,随后开始观察。

麻家峒依山临水,土地坚硬,寨墙以巨石垒成,整体颇为坚固,不过这也有个平日里称不上缺陷的缺陷,那就是峒寨里只有两口井,还都是深井,所以满足不了峒寨内所有人的日常用水需求,必须要去河边取水来做饭和饮用。

但因为宋军的水师力量较之溪峒蛮部强大得多,哪怕是偏师也配属了相当数量的战船,而麻家峒却只有一些小舟,故而澧水的控制权完全被宋军所掌握。

于是,郭逵带兵将麻家峒团团围困,把劝降书信射入寨内,言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献寨归顺者免死。

同时他还下令宋军战船昼夜不停地射杀出来取水的峒丁,而麻家峒内虽然有水井,却只能满足一部分人取用,他判断用不了多久,里面就会生乱。

最后便是派人日夜轮番鼓噪,又命士卒将粮食在寨前烹煮,饭香随风飘入寨中。

如此围困不到半旬,峒寨内虽然还有不少储存的稻米,却因为打上来的井水大多必须用于每人少量饮用来维持生命,所以没有足够的水煮饭,故而饥乏不止,人心浮动。

麻老倌的亲信见大势已去,趁夜发动兵变,将其捆绑,打开寨门,向郭逵请降。

郭逵兵不血刃,拿下麻家峒。

他依诺赦免大多数峒丁,只将麻老倌及其少数死党押送辰州。

此战消息传开,北路军声势大振,辰、澧交界依附彭仕羲的溪峒诸蛮部大为震动,顽抗之心顿减,多有遣使暗通款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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