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依附于彭仕羲的大小峒寨,原本就因其日益苛酷的索取而暗生怨怼,过去只是碍于其凶威,且荆湖宋军无力与其为敌,故而敢怒不敢言。
如今其子彭师彩、心腹麻老倌先后被擒,宋军主力兵锋直指鹰嘴岩,他们的动摇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
田宗范的活动也因此愈发大胆,他在暗中秘密串联了沅水中游数个与彭仕羲素有旧怨或利益受损的峒主。
在沅水支流沉水边一处废弃的渔寮里,几个穿着各异、面色凝重的蛮人围坐在篝火旁。
“彭仕羲气数已尽。”
田宗范开门见山地说道:“如今官军南北两路并进,在北边连破数寨,麻老倌都被捆了送去辰州,南边陆侯坐镇,彭师彩更是成了阶下囚,鹰嘴岩那些人现在惶惶不可终日,咱们的机会来了!”“陆侯已经答应了,只要我等助朝廷平乱,非但既往不咎,更有厚赏...彭仕羲的地盘、金银绸缎、乃至官诰,都可商量。”
脸上刺着青纹的向姓峒主沉吟道:“话是这么说,可彭仕羲在辰州经营多年,老巢坚固,手里还有几千能打的兵,万一官军又重蹈嘉祐元年的覆辙怎么办?须知道,那年官军进剿的阵仗可不比今年小,两湖官军精锐尽出,最后结果如何?还不是折损了十之七八,狼狈退了回去。”
“不会的,陆侯用兵最重稳妥。”
田宗范耐心地说着,试图消解他们的顾虑:“你看官军在哑口峪擒了彭师彩,却不急着去打鹰嘴岩,反而稳扎稳打,先清扫外围,这就是奔着彻底剿灭彭仕羲去的....咱们现在不起事,难道等官军扫平了所有障碍,兵临桃花洲下,再来表功?那时候,还有什么功劳可言?”
火光跳跃,映照着几张犹豫又渴望的脸。
陆北顾承诺的物质报酬,以及一纸能保子孙富贵的官身,像无形大手一样挠着他们的心。
更重要的是,彭仕羲的统治早已不得人心,此前其极度暴虐统治所带来的恐惧,在官军步步紧逼的形势下,正逐渐转化为反抗的勇气。
“干了!”一个粗豪的峒主猛地一拍大腿,“老子受够彭老狗的气了!田老大,你说怎么干,我们听你的!”
“对!听田老大的!”
田宗范心中一定,压低声音,将计划细细道出。
“首要之务,是鹰嘴岩,彭师彩虽被擒,那里还有他留下的不少士卒,彭仕羲也紧急派了增援...陆侯的意思是让我们里应外合。”
数日后,鹰嘴岩寨中。
守寨的蛮将名叫彭阿豹,是彭仕羲的远房族侄,性情凶悍但头脑简单。
彭师彩被擒后,他带着桃花洲派来的少量援兵赶过来增援,也顺势成了寨中主事之人。
不过因为他威望不足,而且与彭师彩旧部关系不睦,故而并不能镇得住场子。
而此时,寨中已是流言四起,有人说如意大王已打算放弃鹰嘴岩,所以才只派了这么点兵力过来,又有人说彭师彩已经投降了宋军,还有人说宋军不日即将大军压境,届时鹰嘴岩上下一个活口都留不下来。这些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实际上,彭仕羲心里很清楚,鹰嘴岩是守不住的,而鹰嘴岩的唯一作用就是尽可能地坚守,从而起到消耗宋军兵力的作用。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把自己的精锐部队都派过去,肯定是不划算的。
所以彭仕羲传令鹰嘴岩周围峒寨,命他们调拨峒丁支援鹰嘴岩。在鹰嘴岩人心v惶惶之际,援兵终于到了,而其中就有田、向等部人马。
是夜,月黑风高。
田宗范部下没有夜盲症的峒丁被集中了起来,在夜间悄然行动,杀掉了守卫,放下吊桥,随后向天空中射出了响箭。
得到信号,外面的宋军精锐迅速涌入。
“官军摸进来了!”
寨内顿时杀声四起,火光冲天。
彭阿豹从睡梦中惊醒,仓促迎战,却被反水的峒主从背后一刀捅穿。
主将一死,抵抗迅速瓦解,负隅顽抗者被格杀,余众大多弃械投降。
天亮后,宋军的旗帜高高地飘扬在了鹰嘴岩寨头,这座控扼辰水、沅水交通的险要门户彻底落入宋军手中。
陆北顾闻报,当即厚赏田宗范及反正诸峒主,并命孙寘部迅速进驻,依托鹰嘴岩,建立前进基地,囤积粮草,虎视九龙山方向。
鹰嘴岩易主的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彭仕羲本就绷紧的神经上。
他暴跳如雷,连杀了好几个奴仆,却无法改变北边麻家峒失陷、南边鹰嘴岩易帜的残酷现实。宋军南北两路,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正在缓缓合拢,而他统治的核心区域,正在被不断压缩。更要命的是,内部的裂痕开始公开显现。
原本就与彭氏若即若离的势力,开始以各种借口拖延派兵和输送粮草,一些规模较大的峒寨甚至对彭仕羲的征调令开始置之不理,彭仕羲派去催逼的使者,有的被敷衍打发,有的甚至遭到了公然拒绝。而没有溪峒蛮诸部的配合,就意味着,彭仕羲若是打算继续复刻嘉祐元年那种山林袭扰的战术,将很难大获成功了。
与此同时,陆北顾督率南路宋军,以鹰嘴岩为基点,沿着沅水及其支流,稳扎稳打地向周围扩展,每攻取或招抚一处关隘、寨落,必留兵驻守,疏通道路,建立补给点,遇到险峻难攻之处,并不强求速胜,往往以围困、断水、火攻或策反为手段,一点点啃噬彭仕羲的外围防线。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宋军付出了不少伤亡...…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即便失去了很多峒寨的配合,彭仕羲分兵派去驻守各要隘的部下依旧会拚死抵抗,即便放弃据点,也会钻进山林里伏击和袭扰宋军。南北两路宋军,顶着伤亡开始尝试汇合。
阻碍他们汇合的,是罗城峒和贺府这两个据点。
罗城峒,是拱卫桃花洲东北方向,阻断北路宋军南下与位于鹰嘴岩周围的南路宋军汇合的重要屏障,守备工事完整,且内里有充足的水源、粮草,峒主又是彭仕羲的妻弟,抵抗颇为顽强。
因为要尽早与南路宋军合兵一处,所以郭逵别无他法,只得强攻,亲自带队攻坚,在付出了三百余士卒的伤亡后,才攻下此地。
而南路宋军之所以没有支援他,是因为南路宋军面临着比他更难啃的硬骨头,那就是贺府。贺府并非峒寨,而是一处位于九龙山隘口的石堡,地势极为险要,有“一夫当关”之称。
孙寘带领南路宋军主力,正顿兵于此。
察看过地形后,孙寘认为强攻损失必大,遂采取疲敌之策,他令士卒轮番佯攻,昼夜不休,鼓噪呐喊,不时派兵进攻,却并不真的全力扑堡。
暗中他则是派梁璞带领善于攀山越岭的川南宋军精锐,攀越绝壁,绕到了敌人背后,随后出其不意地攻克了这里。
彭仕羲始终没有放弃抵抗,他派出了不少部队去守卫桃花洲周围的大小十余处关隘、寨落,然而随着这些地方或被攻克或闻风归降,彭仕羲的老巢桃花洲便彻底地暴露在了宋军的兵锋之下。对于彭仕羲而言,宋军这次的进剿,整体上显然与嘉祐元年那次大不相同。
在军事上,宋军可谓是把“分进合击、步步为营”的呆仗战术贯彻到了极致,每天只行军二、三十里,还持续建设着兵站用以保护粮道,根本无法破袭,而且调来的川南兵非常善于山地丛林作战,五溪蛮惯常所用的丛林设伏把戏起不到太大效果。
在政治上,陆北顾一直在用各种手段分化瓦解溪峒诸蛮部,而且非常舍得开条件,对各峒主毫不吝啬,从而让不少峒主都倒向了宋军,这一点在大宋官员里是非常罕见的,大宋官员通常来讲都非常瞧不起蛮族,更不舍得给好处。
十二月中旬,宋军完成了对桃花洲的合围。
此时的桃花洲,虽仍有上千精锐,但外围屏障尽失,粮道被断,内部人心惶惶,士气低落,已成一座孤岛。
而即便到了已经可以称得上“胜券在握”的地步,陆北顾依然没有放弃政治攻势,因为他深知困兽犹斗的道理,尤其是彭仕羲的部将多是凶悍之徒,若是毫无希望,必做垂死挣扎,到时候宋军难免出现较大伤亡。
陆北顾命令孙寘、郭逵将军营前移,宋军数座营垒旌旗蔽日,鼓角相闻,给守军施加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同时,他派出跟彭师彩一同被俘的部下作为使者,携带彭师彩的亲笔劝降信前往桃花洲....这不是为了给彭仕羲最后一次机会,而是为了瓦解其部将的防守决心,因为此时的彭师彩已经投降了,连彭仕羲的两个儿子都能投降,他们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不过陆北顾并没有等到回应,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暴怒的彭仕羲斩使毁书,没有任何跟宋军谈判的意思。
天色未明,桃花洲笼罩在夜幕中。
宋军营中炊烟早早升起,士卒饱餐战饭,检查弓刀甲胄,战鼓虽然还未敲响,但那种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已然弥漫开来。
彭仕羲一夜未眠,他穿着全套甲胄,提着刀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
洲内能战的兵力已全部就位了,粮草虽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士气.....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眼神闪烁、面带惧色的将领和士卒,心中一阵烦恶。
彭仕羲很清楚,虽然他杀了陆北顾派来的使者,但彭师彩投降宋军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给他的部下造成了影响。
此时天色已经渐亮。
突然,桃花洲四面,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如同闷雷般隆隆响起,由远及近,连成一片,震得人心头发颤。
“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见远处,宋军的旗帜如林般竖起,刀枪的寒光在初升的旭日下闪耀成一片金色海洋。
但走在最前面的却是架设浮桥的辅兵,这是因为桃花洲四面环水,洲城就建立在这座拥有天然护城河的孤岛上,所以想要攻城,必须先渡河。
“放箭!”
双方隔着河互相倾泻着箭雨,宋军的辅兵在盾牌的掩护下快速地架设起了十余架浮桥。
随后,宋军战兵开始进攻洲城。战斗从一开始就异常激烈。
彭仕羲亲自督战,斩杀了几名后退的士卒,勉强稳住了阵脚,宋军几次试图登上城头,都被蛮兵击退。然而很快,宋军就祭出了彭仕羲从未见过的战术。
已经组装好的跑车,将一桶桶火药跨过绕洲而过的河流投掷了进来,洲城内的建筑物和平地上被丢的到处都是。
随后,宋军的跑车又开始投射“火流星”,那些火药见了火星,瞬间就被点燃,连带着建筑物也起了火。
“不好了!后面起火了!”
“草料仓烧起来了!”
惊呼声、惨叫声在洲内四处响起,守军顿时大乱。
彭仕羲又惊又怒,率亲兵想去弹压内乱,却被迎面冲来进攻洲城的宋军缠住。
在这种人手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洲城内的火开始越烧越旺,难以扑灭。
而宋军和投降宋军的溪峒蛮组成的联军则趁势发动了猛攻,经过数个时辰的激战,摇摇欲坠的城墙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联军从多个方向蜂拥进入已经燃起大火的洲城,被打散的蛮兵有的逃回家里尝试灭火,有的则就地打起了巷战。
彭仕羲浑身浴血,带着百余亲兵,退守到洲心最坚固的石堡内,做困兽之斗。
但石堡很快被宋军团团围住,堡门最终被撞开,宋军涌入。
最后的搏杀短暂而残酷,彭仕羲挥舞着钢刀连杀数名宋军,但很快被数支长枪同时刺中,钉在墙上。他瞪着眼睛,口中鲜血汩汩流出,兀自含糊地咒骂着,几息后方才气绝身亡。
随着彭仕羲毙命,洲城内的残余抵抗很快被肃清。
历时数月的荆湖剿蛮之役,以宋军攻克桃花洲并阵斩彭仕羲而告终。
在灭火后,陆北顾在亲兵护卫下,踏过满是瓦砾和血迹的街道,来到近乎白地的城中。
孙寘、郭逵、窦舜卿等将领纷纷前来报捷,梁璞、马允正也押着一些俘获的彭氏头目前来。彭仕羲的尸体已被擡出,摆在阶下。
“禀陆侯,桃花洲已克,彭仕羲授首,其部众或死或降,洲内已基本肃清。”
陆北顾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彭仕羲狰狞的遗容,并无太多波澜。
“将彭仕羲首级传示辰、澧等州,以安民心,以慑余孽。”
“妥善救治我军伤员,收敛阵亡将士遗体,降卒甄别处置,首恶严惩,胁从者酌情发落。”“此间善后事宜,郭逵、窦舜卿,你二人暂留主持,孙寘部可先行班师休整。”
随后,陆北顾下令张榜安民,并以发运使的身份宣布免除辰、澧、鼎等受祸最重的州未来三年的漕粮上缴,同时以荆湖南北两路体量安抚使的身份着令转运使司拨发钱粮赈济。
对于归降及反正有功的峒主,陆北顾依诺给予赏赐,并奏请朝廷,委任田宗范等较为恭顺且有威望的峒主为羁縻州刺史、团练使等职,许其自治,但须遵守朝廷法度,按时纳贡,不得劫掠商旅、侵扰邻峒。处理完这些善后事宜,已近腊月。
荆湖的冬天湿冷刺骨,但饱受战乱之苦的湘西百姓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期盼之色,漕运河道上,也开始有了零星的商船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