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州,洞庭湖畔。
依旧是那座湖中小岛,只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年之久。
不远处停泊着的十数艘蒙冲斗舰,岸上顶盔掼甲的亲兵,都在无声地提醒着陆北顾“物是人非”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当年赴京赶考途中,刚从王逵的鸿门宴上逃出来的陆北顾、王韶、吕慧卿,在岳阳楼上遇到了曾巩、曾布,蒙岳州军事判官王陶的热情招待,他们在此地享用了一顿美餐。
那日的闲适场景和全鱼宴的美妙滋味,陆北顾久久不能忘怀。
“都坐吧。”
陆北顾撩起绯袍,当先坐了下来。
他这一桌随后坐下的是郭逵、蒋之奇以及巴陵知县王得臣等官员,至于旁边一桌,坐的则是焦寅、卢广宇、朱南星等幕僚。
政事堂的文书已经下来了,他交卸了荆湖南北路体量安抚使、提举辰澧两州盗贼事的临时差遣,而官阶和馆职则是各晋了一级。
不过官家的恩赏还没到,那个是从内侍省走的,要派天使来颁赐的,跟中书门下不是一个体系,所以会有时间差。
“先喝点茶水。”
蒋之奇在动手点茶,陆北顾则是看着眼前冬日白昼的洞庭湖,只觉得别有一番清冽开阔的气象。天色澄澈如洗,阳光虽无盛夏的灼热,却依旧明晃晃地铺洒在浩渺的湖面上,将湖面映照得碎金粼粼。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艘渔舟静泊在浅处,船篷上晾晒的渔网随风轻摆。
湖风拂过时带着水汽特有的清润与微寒,吹散了岸边的枯苇,发出簌簌的轻响。
张老汉做菜很快,而且有些菜是提前炖煮上的。
不多时,他的女儿阿衡就端着一个厚重的陶瓮上来,瓮口热气蒸腾。
“这是阿爹清早现捕的鳙鱼头,配了老豆腐、冬笋片,用柴火煨了两个时辰的“砂锅鱼头’。”她声音清亮,一边说一边掀开瓮盖。
浓白如乳的汤汁仍在咕嘟轻滚,硕大的鱼头半浸其中,豆腐吸饱了汤汁,笋片脆嫩,香气随着热气扑面而来,醇厚中带着鲜甜。
随后,她又给众人端来了几碟特调的豉油姜蓉蘸料。
紧接着上的是一盘“银鱼蒸蛋”,洞庭银鱼虽非时令最肥美之时,但张老汉将今秋晒制的银鱼干温水发开,与金黄的土鸡蛋一同搅匀,佐以细盐、几滴油,上笼屉慢火蒸透后,成品看起来就如凝脂般细腻。至于主菜则是“红烧青鱼划水”,这是选取肥美青鱼最活络的尾鳍部分做的,先煎后烧,酱汁用了本地豆酱、黄酒并少许冰糖,收汁浓稠红亮,鱼肉划水部位胶质丰腴。
王得臣很有眼力劲儿地去舀了几碗米饭端了过来,他今年才二十六岁,没经历过什么风霜,外形就是典型的白面书生。
“王知县是哪年的进士?”陆北顾问道。
“下官是嘉祐四年的进士。”
“师从何人啊?”王得臣小心翼翼地答道:“幼年师事乡人郑懈,后来跟安定先生读过几年书,不过中进士也得了程正叔的指点。”
陆北顾了然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跟胡瑗读过书,那就是太学生嘛,嘉祐二年的时候应该是因为“太学体”落榜了,不过能跟刘几一样,仅用两年不到的时间就改换文风中了进士,说明也是有实力的。
至于王得臣特意提了句跟程颐的关系,就纯属是怕陆北顾因为他太学生的身份而不满或是怎样了。言谈间,阿衡又端上一钵“藜蒿炒腊肉”,冬日藜蒿清香脆嫩,与自家腌制的咸香腊肉同炒,腊肉的油脂沁入蒿秆,看着就很有食欲。
最后是一盆热腾腾的“鱼丸莼菜汤”,鱼丸用新鲜鲢鱼肉细剁成茸,搅打上劲,挤成丸子在清汤中汆熟,莼菜滑嫩,汤色稍碧。
“洞庭之水,洗尽征尘。”
陆北顾举杯起身,只道:“此番平定五溪,诸位辛苦了。”
“这杯酒,当敬陆侯运筹帷幄,平靖边患!”郭逵声如洪钟,道。
王得臣也忙道:“漕使经略东南,平定溪峒,功在社稷,泽被荆湖,下官代巴陵百姓,谢此安定之恩!陆北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诸位过誉,平定彭贼,乃将士用命,上下同心之,.....我等既食君禄,自当尽心王事,至于今日之聚,但求尽欢。”
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那盆热气氤氲的砂锅鱼头上。
“来,趁热尝尝。”
众人笑著称是,等陆北顾先下箸,随后纷纷开吃,一边吃一边闲聊着。
聊着聊着,郭逵看着王得臣,问道:“听说原五门蕃部巡检苏恩被免去了死罪,发配到了你们巴陵县编管,有这回事吗?”
“有。”王得臣把食物咽了下去答道,“前几天刚收到的行文。”
陆北顾用勺子舀着鱼丸莼菜汤,随口问道:“苏恩是不是那个想要举族叛逃去夏国的环州蕃官?郭钤辖认识?”
郭逵只道:“家兄郭遵生前与其有旧。”
“喔。”
陆北顾把汤泡进饭里,道:“那现在苏恩的地盘和部众怎么处置了?从西北回京后,这些事情倒是没再关注过。”
“听说是被拆分为了八部,各自推举首领来管理。”
五门蕃部巡检是环庆路的重要蕃官差遣,负责管辖边境线上较为狭长的一片地域,而苏恩所部正是当地势力最强大的蕃部。
“说到底,这事都是私盐闹得啊,若非如此,苏恩也不见得会叛逃。”
陆北顾这时候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情:“说起私盐,上次去江南西路,听说虔州的盐贩子闹得很凶,当时想处置的,不过因为彭师彩的事情搁置了,今年抽出空来,合该整治一番。”
跟西北一样,东南的荆湖南北两路、江南东西两路,官盐价格高,所以百姓乐于吃私盐。而西北私盐的打击重点,主要在于运输端而不在于生产端,这是因为西北的盐产地是固定的,但东南私盐就不是这样了...沿海地区都是可以制盐的,当地百姓本身就以捕鱼制盐为业,而私盐成本低、获利厚,因此非法贩卖私盐的人很多。
再加上东南又不存在一个明确的、有着数十万军队驻扎的边境线,所以只要无法从生产端彻底禁绝,那么查运输端就没有意义。
贩卖私盐者往往又都是些不得志的无赖之徒,追捕急了就会成为盗贼,所以东南私盐的走私规模虽然不大,但其实解决起来相当棘手。
其中走私最猖獗的地方,就是赣南,尤其是虔州,即后来的赣州。
猖獗到了什么地步呢?
每年秋冬,农事结束后,当地人往往数十上百人成群结队,手持兵器、旗鼓,往来于虔、汀、漳、潮、循、梅、惠、广八州之地,到处抢劫粮食布帛、掳掠妇女,敢于持械与巡捕的吏卒格斗,甚至杀伤吏卒。这是因为江南西路官府对赣南的控制力本来就薄弱,再加上此地与福建路、广南东路接壤,跨境追捕盗贼非常麻烦,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三不管”地带。
“我翻过卷宗,记得以前广南东路转运使李敷其实就请求过三司,将广州盐运到江南西路以供应虔州、吉州等州。”
蒋之奇放下筷子回忆道:“卷宗上写当时运了四百多万斤,不过江南西路的阎转运使没派人去取,后来还是周漕使下令,江南西路转运使司才把这些盐接收了,不过还是给广南东路转运使司按市价付了钱,至于再往后,广南东路就没再往江南西路运过盐了。”
“周漕使”指的就是彼时的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周湛了,现任都支副使,至于“阎转运使”也不是旁人,正是现任盐铁判官阎询。
显然,阎老头是怕麻烦。
“那近些年呢?卷宗有记载吗?”
“近些年各州知州为此极为苦恼,故而都在想办法,给发运使司没少提意见。”
蒋之奇的功课做的很足,娓娓道来:“连州知州曾奉先请求允许商人贩运广南盐进入虔州、汀州,他的意思是所经过的州县征收商税就是了;汀州知州林东乔请求开放虔、汀、漳、循、梅、潮、惠七州的盐业通商;真州通判阮士龙则请求不要从岭外运盐入虔州,只需每年运淮南盐到虔州、汀州,使民间食盐充足,盗贼自然平息;潮州知州吕璋则是建议由官府自行设置铺站,役使兵卒运输广南、福建盐到虔州;梅州知州王叔则认为应该由官府专卖虔州盐以平抑盐价...”
这一连串叽里咕噜下来,众人听得头都大了。
也是难为蒋之奇能记得这么清楚,复述的时候还不出岔子。
“朝廷对此事就没有过调查吗?”郭逵好奇问道。
“前几年派人来过,当时是派遣职方员外郎黄炳,会同相关监司及知州、知军、通判商议。”“结果呢?”
“结果是都认为虔州食用淮南盐已久,不可改变,只需降低近年所增的官定盐价,每斤定为四十文钱即可,并按照十县五等户的夏税,每百文钱令其买盐二斤,随夏税交钱给官府。”
蒋之奇继续道:“后来朝廷又命令提点铸钱公事的沈扶,去复核黄炳之法是否可行,沈扶及江西、福建、广东三路转运使,还有虔州上下官吏,请求挑选江西的漕运船只,编为十纲,由三班使臣统领,直接到通、泰、楚三州的都仓取盐。”
“缝缝补补。”陆北顾如此评价道。
实际上也是如此,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明显就是给朝廷一个交代,然后就糊弄过去了。“然后嘉祐三年的时候,比部员外郎曾楷曾经前往广南东路,与监司再次商议开通广南盐路,当时的转运判官陈从益请求就在惠、循、梅、潮等州设置五座都仓储存盐,令虔州招募盐铺商户交钱到虔、汀二州,然后到五仓领盐,回到虔、汀、漳三州贸易,也就是所谓的「变私盐为官盐,化盗贼为商旅’,不过朝廷觉得难以实行,就没干。”
陆北顾点点头,心里思忖起了这件事情,话题也转向了别的方向。
众人刚吃完饭不久,洞庭湖远处忽然有官船驶来,而守卫在附近的水师舰船也很快派人过来说明。“是天使来了。”陆北顾赶紧让水师找接旨所需用到的燃香、水果等物,这些船上倒也都有,所以很快便送了过来。随后,众人整衣肃容,准备前去接旨。
不多时官船就到了,但见数人下船来到岛边,为首一人身着内侍省官袍,头戴襆头,面白无须。陆北顾带人上去,跟天使寒暄了几句。
与此同时,焦寅走了过去,给天使身后的小黄门递了个沉甸甸的钱袋。
见状,天使马上就换上了一副笑脸。
在临时设置的香案面前,天使展开黄绫诏书,高声宣读。
“制曰: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兵部郎中、直集贤院、潜龙宫使、东海郡开国侯陆北顾,督剿荆湖,克平巨熬,功在社稷,特赐紫袍,以彰殊勋,另赐御笔亲书一幅,勉尔忠勤,永矢弗援,钦此。”陆北顾双手接过诏书谢恩。
天使一行人走后,众人凑上前来,先打开了装着赐字的锦匣。
“哥舒翰啊,这是指陆侯的赫赫武功?”
郭逵是识字读兵书的,虽然文化水平可能没有那么高,但前唐名将和基本的历史典故还是知道些的。“倒也未必尽是边功之喻。”蒋之奇沉吟道。
这句诗出自李白的《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官家赵祯把这句赐字给陆北顾,其实怎么理解都可以,解读的方式有很多。
但跟其他人相比,陆北顾并不在意。
因为他很清楚,圣心不过一念之间,在官家重视他的时候,怎么解读都只会是好事,反之亦然。随后,他从旁边的小箱子里拿出紫袍,将其展开,仔细端详。
这件官袍在湖光山色间显得格外庄重华贵,丝绢触感温润,绣纹精致繁复,衣襟处金线勾勒的纹样在日光下仿佛在隐隐流动一般。
众人起哄,都要他赶紧穿上看看。
陆北顾也不拒绝,借了渔家的房间,将身上的绯袍换成了紫袍。
他出来面向众人时,整个人的气度乍一看只觉得陡然不同,先前那身绯袍虽然耀目,但与紫袍相比,却顿时感觉少了几分沉凝威仪。
蒋之奇道:“昔年梅公答欧阳公之诗,此时再应景不过了。”
“哪首诗?”王得臣问。
“天下才名罕有双,今逢陆海与潘江。
笔生造化多多办,声满华夷一一降。
金带系袍回禁署,翠娥持烛侍吟窗。
人间荣贵无如此,谁爱区区拥节幢。”
众人皆含笑附和,湖风拂过陆北顾的紫袍下摆,衣袂轻扬间,仿佛连洞庭湖的浩渺烟波都成了他的背只是官家赐服题字,恩宠虽隆,却不知是荣宠之始,还是旋踵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