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献太后虽非朕的生母,但待朕不可谓不尽心。”
这句话的前半句,在如今的大宋是公开的事情,因为赵祯的生母李宸妃早就已经被赵祯追尊为真宗的“章懿皇后”,与“章献明肃皇后”刘娥并祀在太庙里了。
事情是这样的,当年真宗赵恒在位时,刘娥虽深受宠爱,但因出身低微还是二婚且无子嗣,所以赵恒在放出打算立其为后的风声后,就遭到了朝臣们的强烈反对。
为解决这一难题,赵恒将侍女李氏所生的赵祯宣称为刘娥亲生,以此实现“母以子贵”,从而将刘娥顺利立为皇后。
喔,关于此事,民间盛传的版本可能更有名,叫做《狸猫换太子》。
总而言之,赵祯在刘娥去世前,是不知道“刘娥并非自己生母”的事实的。
不过好在此前刘娥并未谋害李宸妃,李宸妃是自然死亡的,李宸妃死后,刘娥还以皇后的礼仪安葬了她所以在赵祯从燕王赵元俨那里知晓真相后,对李宸妃进行了开棺验尸,也证明了这一点,便并未记恨刘娥的家族及其前夫龚美的家族,反而颇多任用。
但即便如此,刘娥这位非生母在他少年时期那令他窒息的严密控制,依旧让赵祯永生难忘。对于这段帝王家事,陆北顾不好评判,故而保持了沉默。
赵祯似乎并不在意陆北顾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朕年幼时,章献太后教朕读书,教朕识人,教朕如何做天子,可朕从十三岁登基,到二十四岁亲政,这十一年里,朕每日上朝,她便在朕身后垂帘......朕说的话,她要听;朕做的事,她要管;朕想提拔的人,她不点头便不能用;朕想做的事,她不许便不能做。”
“朕知道她是为朕好,为大宋好,可那种滋味....”
赵祯的目光落在窗棂上,那里有一道细细的光,将殿内分割成明暗两半。
“朕不想让晞儿再尝一遍。”
陆北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官家这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
官家不能让曹皇后成为第二个章献太后,而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
废后。
如此,在太子年幼时,苗贵妃这位生母就成了嫡母,这样即便官家驾崩,垂帘的也是太子的生母。可问题是,曹皇后并无大过。
无过而废,朝野物议如何平息?曹家虽不如当年,但在军中仍有根基,一旦废后,会不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这些念头在陆北顾心中翻涌,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官家今日召他前来,定然是心意已决,所以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听他的顾虑。“你是嘉祐二年朕钦点的状元。”赵祯忽然换了话题。
“是,陛下。”
“转过年便是嘉祐八年,整七年了。”“七年。”赵祯咀嚼着这个数字,“朕记得,太宗朝的吕蒙正是太平兴国二年状元,太平兴国八年可就进政事堂了啊,本朝状元,莫说政事堂,有七年便入两府的吗?”
“臣孤陋寡闻,未曾听闻。”
“是没有。”赵祯淡淡道,“所以你得努力,否则史书上记载,难道本朝的风华人物,还不如太宗朝吗?”
陆北顾不得不承认,在官家画的饼面前,他心动了。
对于任何一位士大夫来讲,哪怕是无法追平吕蒙正的记录,入仕七年成为两府相公,也足够煊赫了。而这等不次之擢,说白了,其实就是官家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官家只要愿意就一定能做到,但要怎么做才能让官家愿意顶着朝野间的巨大压力,去破格提拔你呢?“你如今是知谏院。”
赵祯没再说别的,只道:“谏院是言路之所在,你在这个位置上,要多听、多看、多想,朝中有什么议论,臣僚们有什么想法,你都要替朕留意着。”
“臣遵旨。”
“朕相信你听得懂。”赵祯看着陆北顾,“你是个聪明人。”
陆北顾离座,作揖行礼道。
“陛下厚恩,臣虽万死不能报,臣必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没有再问“陛下要臣做什么”,也没有拍胸脯保证“臣一定如何如何”,他只是表明了态度。赵祯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起来吧。”
随后,话题转回了原本的轨迹。
“你在东南做的事,朕很满意,尤其是明州市舶司,国用艰难,你能为朕开源,这是实打实的功劳。”“臣不过是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功就是功,不必过谦。”赵祯道,“你的功劳朕都记着,等转过了年,明州市舶司那边的抽解税额报上来,朕便晋你为礼部郎中。另外,你在东南带出来的那几个官员,蒋之奇、杨谔,朕也让人记下了,日后有机会,一并擢用。”
陆北顾再次离座谢恩。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赵祯似乎有些疲惫了,靠在软榻上,阖上了眼:“你刚回京,谏院的事不必急于一时,先熟悉熟悉情形“臣告退。”
陆北顾躬身退出福宁殿。
殿外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发现后脖颈都出汗了,被风一吹,凉意刺骨,不过在这里他是不好停留的。他跟着内侍继续前行,穿过长长的道路,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宫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那上面的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的,似乎又要落雪了。直到离开禁中,他才站在宫墙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方才这番对话,官家先说自己身体不好,再说担心太子年幼,然后回忆章献太后垂帘时的苦楚,最后话锋一转,开始讲太宗朝状元吕蒙正的升迁速度。
这一连串话,层层递进,意思也很明显。
官家已经把直上青云的路铺好了,只要陆北顾在“废后”这件事上,当官家的喉舌,那么就能让他七年进两府。
而且因为他是潜龙宫使,是太子近臣,在外人看来,他天然便是苗贵妃一系,由他来挑头做这件事,最合适不过。
但官家虽然给他出了这道难题,题怎么解,官家却没说,需要他自己去悟。
陆北顾不能直接上疏提议废后,因为曹皇后无过,贸然行动只会授人以柄,不但废不了后,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他需要找到一个恰当的时机,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以及...一批愿意与他一同上疏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官家要把他放到“知谏院”的位置上。
可问题是,谏院如今群龙无首,下面的谏官各说各话,他想要把这些人都收拢起来,拧成一股绳,谈何容易?
陆北顾长叹了一口气,走向谏院。
天禧元年的时候,真宗下诏在中书、门下两省设置谏官六员,谏院就此成立,但彼时并无独立的办公场所,仍附于门下省。
直到明道元年,官家才下令将门下省迁往右掖门之西,而以原门下省址作为谏院,谏院正式成为独立的监察机构,并且规定了御史也有权上疏谏言,谏官亦有权监察百官,谏院从此与御史并列,合称“谏”。
而谏院上下官员,也都晓得他今日下午便要来履新了,故而在派到必经之路上等待的小吏回报后,便尽皆前来迎接。
为首的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腰背却挺得笔直,穿着一身紫袍,正是“同知谏院”的钱象先。
钱象先今年六十有六,早年被吕夷简荐举为国子监直讲,历任权大理少卿、度支判官、河北路都转运使、知审刑院,其人长于经术,侍迩英殿十余年,官家有所顾问必依经义应对,属于跟杨安国差不多的角色。
陆北顾的目光越过钱象先,落在他身后那几人身上。
左司谏龚鼎臣,景祐元年进士,今年五十三岁,当年陆北顾到枢密院承旨司任职时,龚鼎臣便是副都承旨、判吏房公事,两人素有交情。
更重要的是,龚鼎臣是宋庠那一届知贡举时中的进士,在宋庠复出后,也站到了宋庠这边,所以是陆北顾的天然盟友。
此刻龚鼎臣站在钱象先身侧,见陆北顾目光扫来,微微颔首,陆北顾回以颔首,目光继续移动。右司谏司马光,宝元元年进士,今年四十三岁,正当壮年,作为庞籍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后辈,庞籍回京重新担任枢相,司马光自然也跟着沾光,在西北当了一年多的知州就被调回京直接进谏院了。陆北顾对司马光并不陌生,不过此刻司马光垂手而立,神色端谨,目光微微下垂,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完全依照礼数行事。
陆北顾最后看向左正言王陶。
王陶是庆历二年进士,跟王安石、沈起同届,今年四十二岁,前几年从岳州调进京后,仕途便一路看涨,后来陆北顾托王陶上疏弹劾贾昌朝,王陶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将当年虹桥垮塌案的线索公之于众,虽未能扳倒贾昌朝,却也狠狠恶心了对方一把。
所以,王陶肯定是可以拉做盟友的,但王陶这人为人处世圆滑得很,陆北顾也不能对其毫无保留地予以信任。
至于右正言的位置,则是现在还空着呢。“恭迎陆知谏。”
钱象先率先作揖,身后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陆北顾连忙上前,扶住钱象先的手臂:“钱公年高德劭,何须如此多礼?快快请起。”
他这话说得诚恳。
钱象先跟宋庠同岁,论资历、论馆职,都是如今谏院第一人,陆北顾虽为上官,却也不敢在他面前托大其实按理来讲,钱象先跟陆北顾的位置应该互换才对。
但此老性情淡泊,从不参与派系斗争,年纪又大了,眼下只想着安稳混几年等致仕了,故而并不愿意当一把手去熬心费力,主动跟官家提出了屈尊当二把手的要求。
随后,陆北顾当先跨过谏院的门槛。
谏院的衙署不算大,前后三进,第一进是门房和吏员的办公之所,第二进是谏官们各自的值房,第三进则是议事厅和案牍库等地。
陆北顾没有急着去自己的值房,而是先在各处转了转,与吏员们一一见过,这些经验丰富的吏员大多在谏院任职多年,是谏院日常公务正常运转的基石。
陆北顾虽是主官,但也需他们配合,故而态度颇为温和,问了几句各自的职掌,又勉励了几句。转了一圈,陆北顾才来到第三进的议事厅。
议事厅不大,正中是一张长案,两侧各摆着四把椅子,这也是因为谏院的人员规模受到固定编制严格限制的缘故。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以人为鉴”四个大字,飞白体,落款是官家御笔。
嗯,所谓“飞白体”,就是因笔画中夹杂枯丝露白而得名,其特点是枯笔与浓墨形成对比,通过虚实相生的线条呈现多样形态,既可如流星飞瀑般疾驰,也可似秀发细线般延展。
具体到单字,就是用以调整结构平衡,而整体来看,则是借轻重缓急形成视觉层次,其起自魏晋,在前唐的时候成为宫廷主流,及至大宋,更是深受历代官家喜爱。
陆北顾在那幅字下站定,转身看向跟进来的众人。
“都坐吧。”
众人分左右落座,钱象先坐在左侧首位,司马光坐在他下首,右侧首位是龚鼎臣,王陶坐在龚鼎臣下首。
“诸公。”
陆北顾坐在主位上,开场白并没有说套话,只道:“本官在高阳关路时,彼时的燕度燕经略曾说过一桩旧事,今日想来,颇堪玩味。”
众人皆凝神静听。
“他说他刚到任的时候,看到高阳关的门楼内悬着一面铜镜,镜面斑驳,已照不清人影,他问守将,既是废镜,为何不取下?守将答,此镜乃太宗朝宿将傅潜所悬,傅潜每登城,必先以镜自照,整肃衣冠甲胄,方肯巡阅三军。”
听到傅潜这个名字,王陶实在是绷不住了,嘴角随之微微咧开。
傅潜乃是太宗的潜邸旧臣,年少时曾随太宗从征太原,一日之内两次被流矢射中仍坚持作战,不可谓不英勇,后来太宗北伐的时候,作为先锋率领先头部队率先抵达涿州,与辽军交战时一战生擒五百多人,立下大功。
但也正是这个傅潜,在登上高位后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在太宗朝后期,康保裔、范廷召等将领与入寇的辽军血战时他坐视不理,至其等败亡,而到了真宗朝时,傅潜更是当起了缩头乌龟,放辽军轻易南下。“后来傅潜获罪,是因为怯战避敌,违了军法,但他在高阳关留下的这面铜镜,却再无人动过,那时候本官就在想,一个人照了一辈子镜子,终究还是看不清自己,这其中,教训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