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八年,正月二十一。
福宁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暖意几乎让人有些发闷。
赵祯半靠在榻上,身后垫着两个引枕,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身体情况比起前几日已算有了些起色。庞籍之死,对于他来讲打击确实很大,这位七十六岁的枢相,是经历过诸多庙堂风波而始终屹立不倒的常青树,在他心中有着旁人难以替代的分量。
然而赵祯没有太多时间悲伤了。
太子年幼,朝局需稳,对于病中的他而言,眼下唯一必须要由他亲自决定的事情,那就是枢密使这个大宋最高军事长官的人选。
政事堂的首相宋庠、次相韩琦,参知政事曾公亮、张鼻、欧阳修、赵概,以及枢密院的枢密副使胡宿、吴奎,两府相公们悉数到场。
而虽说御医刚诊过脉退下,说是“圣躬渐安”,可殿中的两府相公们谁也不敢当真露出轻松之色。宋庠带着政事堂的宰执们坐在左侧,他在首位,双手平放膝上,腰背努力挺得笔直些。
对面庞籍的座位空着。
那张锦墩还摆在原处,没有人敢去动它,仿佛那位老枢相只是暂时离开,稍后便会拄着杖缓步走进来。赵祯的目光也在那张空锦墩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声音有些哑:“枢府不可一日无主,今日召诸卿来,便是要议一议,何人可继此重任。”
殿中安静了几息。
宋庠率先开口,语速很慢,却稳当得很:“陛下,臣举荐参知政事曾公亮。”
曾公亮隔着韩琦坐在宋庠这侧的下首,闻言微微垂首,神色并无波澜,似乎早已知道宋庠会推他。“曾参政在政事堂八年,乃是参知政事中资历最深者。”
宋庠继续缓声道:“且当年曾参政与丁度合编《武经总要》,凡四十卷,军制、阵法、兵器、边防,无不备载,乃我朝第一部官修兵书,故而虽未曾有过边地履职的经验,但总归非是全然不知兵的。”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有理有据。
张鼻马上附和道:“曾参政是嘉祐元年进的政事堂,在下是嘉祐六年才进的,至于欧阳参政与赵参政则是去岁方才晋升,在下以为,我等资历尚浅,不宜越次。”
欧阳修坐在张异下首,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本就没指望这个枢密使,去年能进政事堂已是富弼遗泽,如今能在参知政事的位置上站稳脚跟便算不错,哪敢再奢望其他。
韩琦眉头一皱,显然,宋庠跟曾公亮、张鼻是已经商量好了,而在宋庠提议且张异用自己来挡住后面人的情况下,这个局面很难翻。
这些事情,他当然早就有所预料。
但对于韩琦而言,其实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他必须要推赵概,哪怕不成功也要推,因为这是态度问题。若是连个态度都没有,那盟友们可就要离心离德了。
韩琦开口道:“宋相公所言资序,臣无异议,然枢密使之任,重在知兵....曾参政虽与丁度合编《武经总要》,毕竟是纸上文章,与真正临阵决机、处置边务,终究不同。”
他转向赵祯,拱手道:“陛下,臣举荐参知政事赵概。”
闻言,赵概不由地坐直了身子。
“曾参政并未履任过枢府,而赵参政过去在枢府,边报军情、武臣铨选、兵籍粮秣皆亲手经画,于枢务已然熟稔,若由他继任,枢府诸事便可衔接,不致因庞枢相薨逝而生紊乱,且赵参政为人端重、处事公允,在枢府两年从未出错,正合枢相之任。”
宋庠眉头微蹙,正要反驳,赵祯却忽然擡了擡手。
殿中顿时安静。
赵祯没有看韩琦,也没有看宋庠,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似乎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呼吸有些粗重,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
“资序。”赵祯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让殿中诸臣心头一凛。
“朕即位四十年,所任用的宰执亦有数十位,有越次擢用者,有循资渐进者,何时该越,何时该循,朕心中自有一杆秤。”
赵祯的目光缓缓扫过两府相公们。
“朝局要稳,人心要定,资序就是最大的「稳’,最大的“定’。”
韩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祯没有给他机会。
“就依宋卿所奏,由参知政事曾公亮升任枢密使。”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连“诸卿以为如何”的客套都省了。
曾公亮离座,长揖行礼道:“臣谢陛下隆恩,敢不竭尽全力。”
赵祯微微颔首,示意他起来,随即又看向韩琦,语气缓和了些:“韩卿举荐赵概,也是出于公心,赵参政劳绩卓着,朕都看在眼里。”
这便是官家常用的手段了。
韩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赵祯似乎有些疲惫了,靠在引枕上,阖了阖眼,殿中诸臣屏息静候,不敢出声。
片刻后,赵祯睁开眼,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朕近日思虑再三,还是觉得,应以苗贵妃为后。”话音甫落,殿中诸臣皆是心头震动。
废后之事虽早有风声,然官家亲口提出,仍是石破天惊。
赵祯难得追加解释:“章献太后垂帘时,朕虽为天子,却事事受制,此中滋味,诸卿或能揣度一二,朕不愿太子重蹈覆辙。”
对于赵祯来讲,如果不是身体情况的急转直下,他是不愿意把自己的真实意图这么早抛出来的,肯定要有所铺垫、试探。
殿中寂静了许久。
“陛下,史册昭昭,无过废后,多为后世诟病。”
首相宋庠斟酌词句,缓缓道:“汉武废陈后,尚以“惑于巫祝’为名;唐高废王后,亦借“谋行鸩毒’之由....今曹后静居深宫,德仪无亏,若强行废黜,恐青史难书。”
听了这话,赵祯若有所思。
次相韩琦面色沉凝,接话道:“废后之事,须有名正言顺之由,昔年郭后之废,已至于天下哗然,今曹后无过而废,恐难服众心。”
曾公亮作为新晋枢密使,只道:“曹彬公乃开国勋臣,曹氏一族在军中素有根基,若废后之事激起波澜,恐生枝节。”
张升说道:“臣等非敢违逆圣意,实为江山稳固计,废后易生变数,不若从长计议。”
欧阳修眉头深蹙,他想起当年“庆历宫变”前后,官家欲废曹后而立张贵妃的事情,此刻官家旧念复萌,且因太子之故,其意更坚。
“陛下,废后乃国朝大事,牵涉甚广,曹后入主中宫二十余载,虽无子嗣,然素来恭谨,并无失德,若骤然废之,恐朝野非议,有损圣德。”
赵概亦躬身道:“陛下爱子之心,天日可鉴,然国本已定,太子既居东宫,便是天下之望。陛下当务之急,乃保重圣体,延请良医,悉心调养,待陛下康复,再从容议此大事不迟。”
赵祯听着宰执们几乎一边倒的劝谏,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他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可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此番病势凶险,能否熬过今年尚是未定之数,他必须为太子扫清道路,必须让太子的生母名正言顺地成为太后,在他身后护持幼主。
赵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烦闷。
再睁眼时,目光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胡宿:“胡卿,你意如何?”
胡宿略一权衡,谨慎道:“陛下,诸公所言皆老成谋国,然陛下为太子万年之计,其情可悯,臣愚见,或可徐徐图之。”
这话说得圆滑,既未直接反对废后,也未支持强行废黜。
两府相公里资历最浅的吴奎,也跟着说了两句观点差不多的话。
随后,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赵祯环视众臣,见众臣虽言辞委婉,但态度坚决,心知今日难以决议。
他疲倦地摆了摆手:“诸卿之意,朕已知晓,此事容后再议罢。”
众臣暗松一口气,齐声告退。
赵祯独坐榻上,眼中忧虑更深。
废后之议关乎太子未来,只是,朝野阻力如此之大,他所选择的陆北顾又是否能领会圣心,能否扛住这千钧重压?
殿外,冷风扑面。
宋庠走在最前,脚步不疾不徐。
韩琦从后面追上来,与宋庠并肩而行,两人紫袍玉带,若是无事时并肩走在宫廊下,倒是一道风景。“宋相公。”
宋庠脚步微顿。
“王介甫未任知谏院,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韩琦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宋庠淡淡一笑:“韩相公这话,老夫听不太懂。”
“你能听懂。”
宋庠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韩琦。
两人对视了刹那。
“韩相公。”宋庠的声音很平静,“老夫今年六十有七,这首相之位,老夫不是非要坐到死,谁有本事,谁来坐便是,但在那之前一”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老夫还是首相。”
说罢,转身便走。
韩琦站在原地,看着宋庠的背影消失在宫廊尽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欧阳修就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冷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的紫袍下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迈步超过了韩琦。此时的谏院里。
陆北顾等人正在翻阅纠察在京刑狱司送来的卷宗。
刚刚突发一事,那就是皇城司的巡逻士卒吴清等人,向开封府禀报富商张文政曾杀人。
张文政被开封府传唤过去之后咬死不认,开封府没有证据,就希望能把吴清等人唤过来诘问消息来源,但皇城使宋安道那边却不放人了。
事情上报到纠察在京刑狱司,杨安国当然没精力厘清这种案件,干脆就继续上报,同时将卷宗同步给了御史和谏院。
“皇城司这次做的过分了。”
陆北顾看几人都大致看完了卷宗,吩咐道。
“君实,由你拟一份奏疏吧,稍后我等联署呈递上去。”
司马光点点头,挥毫提笔。
“祖宗开基之始,人心未安,恐有大奸,阴谋无状,所以躬自选择左右亲信之人,使之周流民间,密行伺察,当是之时,万一有挟私诬枉者,则斧钺随之,是以此属皆知畏惧,莫敢为非。今海内承平,已逾百年,上下安固,人无异望,世变风移,宜有厘革,而因循旧贯,更成大弊.....”
“曾参政要升枢相了。”
就在这时,龚鼎臣步履匆匆地从外面反了回来,他刚去了趟政事堂,正好听到了新消息,但他却并没有提废后的事情。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钱象先不予置评,王陶看着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而司马光直接道:“看来官家如今只求朝局稳定,至于以后的事,只能以后再说了。”
陆北顾没有再说什么,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大宋的军事体系本就复杂,而枢密使作为这个体系的核心,需要的不仅是资历,更是对军务的熟悉和对边事的洞察。
须知道,最近不仅西北边境不太平,南边的广南西路,更是与交趾国摩擦异常频繁。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原本的历史线已经被改变了。
广南西路内部主战派的代表,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萧固本来是应该被御史给弹劾下去的,但是在其同年韩琦的授意下,御史中丞韩绛把弹章压了下来。
所以,现在广南西路那边的火药味可以说是越来越浓了。
曾公亮,真的能担起这副担子吗?
在接下来的两日,陆北顾将最近需要上疏的事情都处理完毕之后,便将谏院交给了钱象先管理。正月底,陆北顾与范镇、蔡襄、王珪、王安石等考官一道,入了贡院。
“锁院”之后,便与外界彻底隔绝。
这是朝廷为防止考官与外界通消息、徇私舞弊而设的制度,虽是惯例,却也让被锁在里面的考官们颇感憋闷。
不过陆北顾倒是不觉得难熬。
这工作虽然枯燥,却也能从士子们的文章中窥见天下的才气,更何况,与他一同锁院的这几位,都不是寻常人物..范镇文章名世,为人端方,蔡襄更是名动天下,书法与文章皆为一流,当年那首《四贤一不肖》诗,至今仍被人传诵,王珪则是官家最信任的内制,许多重要的诏书都出自他手,王安石更不必多说。而且对于陆北顾来讲,这番经历,他恐怕比旁人更加独特。
因为他作为考生所参加的嘉祐二年那届礼部省试,翰林学士欧阳修为权知贡举,翰林学士王珪、龙图阁直学士梅挚、知制诰韩绛、集贤殿修撰范镇并权同知贡举,馆阁校勘梅尧臣为点检试卷官。换句话说,王珪、范镇可都是他当年的考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