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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不毁乡校,是吾师也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15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嘉祐八年,二月。

贡院的大厅中,陆北顾端坐在属于“同知贡举”的案几后,在他上首是并排坐着的蔡襄、王珪,最上首则是单独坐着的范镇。

他的案头堆叠着好几摞誉录后送来的卷子,因为是第一次参加省试的判卷,所以他审阅得格外仔细,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逡巡。

跟他隔着一个过道的就是“点检试卷官”王安石,两人座位相邻。

王安石审卷时神情很是严肃,眉头紧锁,但判卷却是毫不拖遝,须臾便完成了。

从速度上来看,王安石明显比陆北顾要快上几分。

“诸位上官,该用饭了。”

令人如闻天籁般的声音响起,但陆北顾却没动。

“治天下者,非一人之力也。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

“然舟之所以行,非独水也,亦须帆楫舵橹各司其职。君执舵,相掌帆,谏官为楫,百司为橹,四民为水。”

“舵正则舟不偏,帆张则舟自行,楫调则舟不覆,橹齐则舟不滞。是故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

陆北顾重新速读了一遍全文,发现文章前半部分四平八稳,后半部分却渐渐放开了手脚,越写越有锋芒。

这种行文结构,倒像是写文章的人自己也在犹豫,开头还拘着,写到后来便忘了拘束,真性情便露了出来。

“范学士,先看看这份卷子。”

他将这份卷子拿给范镇看,阻挡了对方前去用饭的脚步。

范镇读罢,沉吟片刻,道:“文章不算上乘,见识却有可取,只是“天下人之天下’这话,说得太大了“大而无当?”蔡襄在旁问道。

“倒也未必是无当。”范镇拈须道,“此人应当是个年轻士子,用典偶有疏漏,但胸中自有一股不平之气。”

陆北顾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气势磅礴,说理透彻,可评乙上,甚至是甲下。”

王安石接过卷子,看了一遍,直接表达了反对意见。

“此言差矣。”

厅中一时安静,几位考官皆望向他。

王安石说道:“治天下者,当如良医治病,非病者自医。”

“那介甫以为如何?”

王珪并不在意这份卷子,反倒是对王安石的政治观点很感兴趣。

“庸者不识症候,愚者不辨药石,若任其妄议方剂,岂非以性命为儿戏?故圣王立法,贤臣执要,使民各安其分,农者耕,工者作,商者通,士者学,如此才能各尽其能,而非各逞其论。”

陆北顾说道:“以良医喻治国,妙则妙矣,然有一处关节未通一一医者治病,总讲究个望闻问切,病者虽不知医理,却知痛痒,若医者不问痛痒,只凭脉象开方,也不妥当吧?”

王安石眉头微蹙,但并未打断,示意他继续说。

“天下万民虽然不识经国大略,却最知饥寒饱暖、赋税轻重、吏治清浊,所以,田间老农或许答不出“王霸之辨’,却能告诉今岁雨水是否应时,新法是否便E民....介甫兄说“使民各安其分’,可若民不知其分当如何安?若士子只知空谈性理、不晓实务,又当如何?”

直到陆北顾说完,王安石才反问道:“天下事,岂是人人皆可议、人人皆可治?舟水之喻,古来有之,然水虽能载覆,终是无知无识之物...庶民终日营营,或为衣食奔走,或困于乡邑之见,何能窥天下机枢?若人人皆自以为可执舵扬帆,则舟必倾覆于众声喧哗之中。”“介甫兄此言,未免将天下人看得太轻。”

“非是轻看天下人,而是深知人性之常。”

王安石看着陆北顾,认真说道:“昔年郑国子产不毁乡校,孔子称其仁,然子产亦云:“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此所谓听议而择善,非谓人人皆可执政也。”

这段典故出自《左传》,前因是郑国人特别喜欢在乡校议论时政,所以郑国大夫然明建议子产毁掉乡校。

王安石抖了抖手上的卷子。

“作文者满腔热血,却沦于空谈,不知治天下如烹小鲜,火候稍差则滋味全失,“天下人之天下’?若真如此,田间老农、市井贩夫皆可登堂执政矣,岂不谬哉?”

范镇问道:“那介甫以为,此文当如何评定?”

王安石毫不犹豫:“乙下。”

“为何不是丙等?”蔡襄问。

“因其中尚有几分真心。”王安石语气稍缓,“年轻士子未经实务,空谈阔论也是常情,给个乙等,既警其妄言,亦容其改过。”

“介甫兄所言,我不敢苟同。”

陆北顾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不过他不想跟王安石继续争执下去了,毕竟大家都饿了,不能耽误吃饭。他伸手把卷子从王安石那里拿了过来,然后放到案几上,判了“乙上”。

“好了。”

范镇打圆场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我等既负圣命,自当秉公甄选,既要观其才识器局,亦要察其文章根柢,至于评等也非是一人之事,各评自己想评的就是了。”

蔡襄说道:“先去吃饭吧,待会儿该放凉了。”

“是极。”王珪道,“也不晓得今日吃什么?”

众人动身前去饭厅。

两厅之间是一方逼仄的天井,积雪早化净了,青砖地上湿漉漉的,墙根的苔藓倒绿得发亮。几只鸟落在檐角,见到有人出来,叽喳几声又飞走。

众人进入了饭厅。

他们这些考官是单独用餐的,餐食标准也是最高的,只不过因为饭厅区域不大,所以几张长条桌案摆开来便显得满满当当,至于其他调来判卷的官员以及贡院本身的官员,则在另一个饭厅围桌集体用餐。陆北顾扫了一眼餐桌。

左边是一个青瓷葵口大碗,盛着用羊肉、嫩笋、冬腌菜同熬的暖汤,汤面浮着几点金黄脂花,热气在空气里拧成缕缕白烟;中间是红漆木盒里分层摆放的主菜和主食,暂时不知道是什么;右边则是四样小菜,其中琥珀色的鱼块看着像是冷糟鳜鱼,还有盐渍的富头、拌了香油的春蔬,以及饬糖梅子。

对于考官们来讲,这段锁院的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说慢,是因为白日里阅卷可以说是极其煎熬的,毕竟关系到考生的前途命运,每份卷子都得仔细审阅,不能糊弄,所以非常熬心力。

而在这种情况下,吃饭就是唯一可以在繁重工作中期待的事情了。

说快,则是因为贡院与外间隔绝,朝中发生了什么,官家病情如何,废后之议有何进展,一概不知......他们只需要闷头工作,而在这种重复度极高的工作中,每天都没什么区别,所以回头一看,便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陆北顾打开了食盒。

最上层是好几张夹了炙猪肉与芥菜丝的蒸饼;中层是盛着鱼鲇的盘子,配着橘蒜厘汁;最下层则是俗称的春馄饨,用早韭与江瑶柱作馅,汤里撒着碾碎的虾皮,很有清鲜意味。

总而言之,贡院给考官们提供的饭食还是不错的,大约也是知道锁院日久,人若吃不好便更烦躁,所以厨下不敢怠慢。

王安石已端坐在靠窗位置,他吃得极快,先饮尽热汤暖胃,再将鱼鲇与童汁拌匀,就着蒸饼细嚼,待用完这些,没碰馄饨,反而是用手拣着冷糟鳜鱼慢慢品尝。

显然,王安石还是挺爱吃鱼的。不过客观地来讲,王安石确实不是个讲究人,因为王安石对工作很专注,以至于没有旁人照料他的衣食起居的话,没几天就会变得邋遢。

而且,就算有人照料,王安石的生活习惯也不好....就比如“用手吃东西”这件事情,其他人都是用筷子夹着鱼中间的骨头,然后吃两边的,只有王安石直接上手撕,满手都是油。

蔡襄跟王珪见了,相视一笑,也不多说。

主考官范镇坐得远些,倒是吃得从容,但有点挑食,面前的富头几乎没动,春蔬吃得干干净净。饭毕,小吏撤去碗碟,又端上茶来。

众人也不急着起身,便就着茶坐着歇一歇。

范镇捋了捋胡须,闲聊道:“今科士子,文章气象似比往年更见纷杂,有恪守经义、法度森严者,亦有纵论时弊、锋芒毕露之辈,取舍之间,颇费思量。”

“文章贵在载道,亦贵在有真性情。”

蔡襄微微颔首,道:“过于拘泥格式,易失生气。”

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能做出《四贤一不肖》诗的人,确实是真性情了。

王珪笑道:“蔡学士书法文章皆为大家,于文章气韵把握,自是精准,只是这考校之事,终究要有个标准......过于奔放恣肆,恐离了根本。”

王安石这时才擦了擦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他的眉头仍旧是锁着的,也不知是因为思绪,还是因为茶味太酐了些。

“依我看来,取士之公,不仅在程序,更在取士之目的。”

王安石放下茶盏开口道:“朝廷设科取士,是为选拨能治国安邦、经世致用之才,若文章只知堆砌辞藻、空谈性理,于国于民何益?我以为,当重实务之论,重解决之策,那些能切中时弊、提出可行方略的策论,即便文采稍逊,亦当优于空洞华美之言。”

他这话说得直接,目光灼灼,扫过众人。

陆北顾用左手拇指、食指圈着茶盏,对此倒是赞同:“确实如此,为政需务实,取士亦当如此。”刚才争执归争执,但终归只是观点不同。

这在士大夫之间是很常见的,倒也不至于让他变成“对人不对事”,他认可的事情还是会认可。王珪对此则有不同的看法:“然文章载道,道需文传,若全然不顾文章法度、表述清晰,纵然有济世之心、安邦之策,恐亦难以准确传达,更难以服众。”

范镇看好像又要起争论,干脆和稀泥道:“当取文质相彰、理实兼备者,如此既有经世之志、务实之思,又能以清晰有力之文表述,方为上选。”

“不过近年士林中的文风,却是有些由彼端至此端了,又陷入了空谈之中,只是换了张皮。”蔡襄感叹道。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自嘉祐二年的版本更新之后,考生就普遍放弃了“太学体”,开始研究“古文体”了,而这也导致了“古文体”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就被分析、拆解,并总结出了模板。

换而言之,陆北顾他们看到的大部分卷子,虽然是古文体的形式,但其实都是生搬硬套出来的。而这也证明了,只要是有标准的考试,那就一定会走向八股化。

“与其责其空谈,不如导其务实。”

“务实?”

“正是。”陆北顾道,“我观今科举子文章,十之八九仍在“尊王攘夷’“三代之治’中打转,能言及漕运、水利、钱法、边备者,百中无一,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坐而论道之人,谁去起而行之?都要靠入仕之后再去锻炼吗?”

王安石似乎来了兴致,问道:“子衡之意,是要变革科举取士之法?”

“非仅科举。”陆北顾看着他,“是要变革士风,当今天下士子,以吟诗作赋为雅,以经世济民为俗;以清谈玄理为高,以钱粮刑名为卑。此风不改,纵有良医,亦无良药一一因为无人去采药、制药、试药。”“换言之,介甫兄说治天下如烹小鲜,火候不可稍差。可若庖厨之中,人人都在争论“鲜’为何物,却无人去生火、备料、掌勺,这鱼何时才能下锅?”

蔡襄抚掌笑道:“妙喻!子衡这是要培养庖厨,而非食客。”

“正是。”陆北顾点头,“依我看来,若是有可能,当在州学、县学中增设些“实学’,让天下士子明白,欲治国平天下,先要懂得一县如何治、一渠如何修、一仓如何管。”

“恐非一朝一夕之功啊。”

“所以才要从这贡院开始。”陆北顾指向外面,“从这里走出去的士子,将来或为州县,或入中枢。若今日我们只取辞章华美者,他日朝堂便多一群华而不实之人;若我们敢取有真知、敢言实务者,哪怕文章稍逊。”他停顿了一下,道:“便是为天下种下一颗变革的种子。”

“今日既论及此,王某便直言胸中所思一一科举之法,非改不可。”

王安石很是振奋,干脆站起身来。

他刻意略作停顿,见无人打断,便继续道:“其一,当废明经科,明经只考记诵,士子皓首穷经,不过抄录注疏,于治国何益?进士科亦当变革,罢诗赋,重经义、策论,且策论须切时务,论钱谷、刑名、边备、水利之实。另增法科取代明法,试律令、断案,擡高其地位,使明法之人亦得进身之阶。”“诗赋取士,行之百年,骤然罢去,士林哗然。”

范镇拈须沉吟道。

“哗然又如何?”王安石神色不动,“取士为朝廷择才,非为士子设游乐之场。诗赋华美,可怡性情,然于治道无补...今科场文章,诸位亦见,十之八九都是套用出来的,看似古朴,实无魂魄,若以此选才,与选俳优何异?”

“恐非一朝一夕之功啊。”王珪不太看好。

不过因为是饭后闲聊,大家也只是随便说说,又不是真的要马上照此执行。

所以,说的稍微出格些倒也没什么。

“其二。”王安石继续,“太学当效仿四川、荆湖等地的州学,行三舍法,分上舍、内舍、外舍,依学业等差分班教学,按月、季、年考核,成绩优异之上舍生,可不经科举,直接授官。如此,以学校平日之考绩,渐代科举一考定终身之弊,士子于太学中,不仅读经,更当学实务,平日考核,便观其理事之能、应变之智。”

“另外,当多设学校。武学,教兵法、骑射、阵图,育将帅之才;医学,辨药石、明诊切、习方剂,养良医济世;设律学,精研律令、案例,培明法之吏。天下之大,需才各异,岂可独以经义文章一途取尽?”“此法若行,太学恐成人人争趋之地。”

蔡襄说道:“只是师资、斋舍、钱粮,所费不赀。”

听到这里,陆北顾心中一动。

太学作为“太学体”的大本营,虽然正在转向,但学风根深蒂固,人事关系更是复杂,改革起来其实是很费工夫的。

若是能另起炉灶,反倒是“一张白纸好作画”。

而对于陆北顾来讲,若是能掌控国子监,那么以后育才、选才,乃至推行自己学说的事情,就简单很多了。

“费虽巨,然所得之才,十倍于往。”王安石道,“且可提举经义局,修撰《诗》《书》《周礼》新义,颁行天下,以为学校教材、科举准绳,使经义阐释,归于致用一途,而非空谈玄理。”饭厅内一时寂静。

之前说的都没什么,但这话有些大胆了,相当于代替圣人行使“释经权”了。

“咳咳,介甫所谋,非止科举,乃育才、选才、用才之全局啊。”

王珪怕因为王安石这张嘴受到牵连,所以侧面提醒了一下。

“然。”

王安石目光炯炯,不知道是没听出来还是根本不在意。

但总之,都说到这里了,他是必须得把想法说完的。

“其三,惟才用人。”

王安石继续道:“今朝中用人,多重资历、门第,许多中下级官员,怀抱利器,却困于铨选,不得施展....依我看来,当重才干实绩,破格擢拔。知县治县有方,可擢知州;州官理政清明,可升路宪。如此使天下才士,无论出身高低、官职大小,皆知努力有报,抱负可伸。”

陆北顾很赞同,说道:“治大国如烹小鲜,科举、学校,乃择材、育材之法,惟才用人,方是调配鼎鼎、使各尽其能之关键,三者并举,方能灶火常旺,烹出治国安邦的“小鲜’。”

王珪轻叹道:“只是牵涉太广,推行必难。”

“知难而行,方是真君子。”王安石语气坚定,“若事事惧难而退,则弊政永无革除之日,今圣主在位,锐意图治,正是更张旧制、涤荡积弊之时。在下不才,愿为此事奔走呼号,纵谤满天下,亦在所不惜。”

刚才关于“释经权”的事情其实已经有点犯忌讳了,改革吏治更是大忌。

王珪怕王安石再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赶紧说道:“时辰不早,该回去阅卷了。”

“取士之法关乎国本,非我等在此可定。”

范镇还是比较体面的,只说道:“然诸位秉公甄选,为朝廷拔擢真才,便是尽了本分。”

众人纷纷颔首,整理衣冠,鱼贯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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