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八年,二月十四。
按例,考官们要将录取名单封缄,由专人呈送中书门下,再由中书门下奏请官家御览,最后放榜。因此,考官们是能提前看到礼部省试最终排名的,只是依旧处于“锁院”状态,所以消息传不出去而已。
贡院的官员将誉录好的名单先呈给主考官范镇。
范镇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微微颔首,递给蔡襄,蔡襄看完,又递给王珪,然后传到陆北顾手中。陆北顾低头看去,在“范祖禹”这个名字上停了停,此人是范镇的从孙,他在某次宴会上见过。范祖禹十三岁时父母相继去世成为了孤儿,因此性格大变,极端孤僻自卑,是范镇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抚育,还经常对家族子弟称赞这位“范三郎”,才让范祖禹变得稍微自信了一些。
范祖禹随范镇来到京城后,拜司马光为师,在范镇的引荐下亦见了很多名士。
这里或许会有个疑问,范镇是主考官,他的从孙来应试,难道他本人不应该回避,或范祖禹不该被禁止参加考试吗?
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叔祖父与从孙的关系,已经超出了需要回避的法定层级。
陆北顾继续往下看,名单里还有几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许将、陈轩、吴居厚、练定、龚原,这些人放到宋史上固然籍籍无名,但仅就嘉祐八年这一届来讲已经是佼佼者了。
看完之后,陆北顾将榜单递给了王安石,王安石也无异议。
于是,榜单正式上交给中书门下。
二月十六,放榜日。
天刚蒙蒙亮,锁院许久的贡院大门缓缓敞开,几名吏员擡着榜文出来,围观的举子们顿时骚动起来,潮水般往前涌。
“中了!中了!”
“恭喜恭喜!”
“唉.”
欢呼声、恭贺声、叹息声,交织成一片。
陆北顾站在贡院里看着这一幕,望着那些神情各异的士子,也不由地有些感慨。
待人群渐渐散去后,他先回了谏院。
今日天气极好,马车驶过州桥时,他推开了马车车窗,只见桥下汴河春水初涨,岸边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远远望去,景象如烟似雾。
谏院。
陆北顾在自己的值房里,看着李振问道。
“最近半个月,可发生了什么要事?”
“好教知谏知晓,确有几桩事。”
李振说道:“先是钱公在您锁院后没几日就偶感风寒,告了假,所以这段时间,谏院的事务暂时由龚司谏署理。”
这老狐狸,真就半点责任都不肯沾。
“然后呢?官家龙体如何?”“听说孙兆、单骧两人已入宫诊脉,商量了之后开了新的方子,官家服用之后龙体稍安,两人嘱咐说“不可冷、不可怒’。”
“其他诏来的名医呢?”
“皆已陆续抵京。”李振说道,“范计相举荐的名医给官家备了药,而其他民间名医,包括卫州来的高氏传人,也给官家号了脉。”
陆北顾稍微放下心来,有“蟾桂强心丸”这等应急药物,想来官家是能挺过眼前这一劫的,至于后面,能熬多久算多久吧。
“把记录谏官上疏的文档给本官拿来。”
李振早已准备好,递给了陆北顾。
陆北顾低头认真看了一番,从文档上记录的标题来看,在这半个月内,谏院里并无谏官上疏言及废后之事。
“怎地没人上疏劝谏官家废后之事?可是怕影响官家龙体?”
“正是如此。”
李振苦笑道:“非但谏官未曾上疏,便是御史那边的御史也是如此,都怕因着自己上疏,引得官家动怒,若是真有万...”
陆北顾点点头,谏官虽然敢言,但也没勇敢到承担这种罪名的地步。
毕竟,这种事情可是必然会被记录到史书里的,若真发生了这种事情,恐怕都不用太子继位后宰相们治他的罪,他自己就无颜存活于世了。
而从这层来看,官家也是挺聪明的,知道哪怕他放出了废后之议的风声,因为顾虑到他的身体,所以暂时也没人敢公开上疏反对。
但可以想象的是,曹皇后和曹家肯定也不会坐以待毙,只是具体有什么谋划外人就无从知晓了,得看接下来的动作。
“另外,听说苗贵妃近日时常带着太子往福宁殿问安,陪伴的时间比以往都长,官家看着太子,精神似乎就好些,宫里宫外,有些心思活络的,难免有些猜测。”
陆北顾心下了然。
苗贵妃陪伴在侧,既是为官家宽心,恐怕也是在为未来铺路,因为这必然会引来想借支持苗贵妃上位而谋取进身之阶的官员。
而官家并不反对,这就是在做最后的安排,也是在给朝臣释放明确的信号。
所以,眼下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接下来恐怕关于废后之议,就要彻底闹将起来了。
“还有别的事情嘛?”
“就这些了。”
李振前脚刚离开,龚鼎臣后脚就过来了。
见了陆北顾,龚鼎臣如蒙大赦,将积压的文书一股脑推了过来:“陆知谏,你可算回来了。”陆北顾接过文书,随口问道:“钱公的病可好些了?”
“已请医问药,说是风寒侵体,需静养些时日。”
“嗬嗬。”
龚鼎臣不懂陆北顾什么意思,只说道:“对了,皇城司吴清案的结果出来了,皇城使宋安道被撤职,改由刘永年任皇城使。”
“那就好,至少证明我们谏院说话还是管事的。”这里要说的是,皇城使虽然是皇城司名义上的最高长官,通常由官家信任的武臣充任,但皇城司的权力其实并不完全掌握在其手中。
在皇城司内部,监察百官以及对内情报这两项关键权力,是掌握“勾当皇城司”的内侍手里的,这个差遣自嘉祐元年后长期由邓保吉担任。
“还有,枢密使曾公亮履新,头一桩事便是拒绝了广南西路的奏请,此前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萧固请求增拨军费,许邕州方面招募土兵、修缮城防。”
龚鼎臣之所以说这件事情,是因为他跟陆北顾,都是宋庠派系的人,而既然宋庠支持的曾公亮成为了枢密使,这件事情就属于派系交锋了。
陆北顾闻言,眉头却顿时蹙了起来。
“怕是要坏事。”
龚鼎臣有些诧异,在他看来,萧固是韩琦的同年,曾公亮升任枢密使,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打压萧固都是应该的。
“增拨军费的事情,肯定是广南西路兵马都监、邕州知州萧注提出的,萧固只是替萧注上疏,是也不是?”
“那是自然。”
陆北顾分析道:“那你说,等枢密院的文书传回广南西路,他们会怎么做?知晓了中枢不愿与交趾国擅动兵戈,他们就会老老实实听话吗?”
龚鼎臣略一思忖,之前没细想的他,很快便醒悟了过来。
目前的广南西路,主和派是提点广南西路刑狱李师中和广南西路转运使赵扑,而主战派是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萧固,广南西路兵马都监、邕州知州萧注,沿边溪峒都巡检使、宜州知州张师正。看起来在路级官员里,主和派占上风。
但实际上,兵权可全都捏在主战派手里呢!
这次萧固的上疏,完全可以视为广南西路主战派对于中枢态度的试探,中枢若是允许他们招募土兵、修缮城防,那他们反而会徐徐图之,但中枢若是反对,那他们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必然会与交趾国产生的更多的摩擦。
因为边功,对于萧固、萧注、张师正等广南西路的主战派来讲,是他们唯一能够依为晋升之阶的功劳了。
这些人皆已四、五十岁了,谁甘心余生都待在这种烟瘴横行、地瘠民贫的地方呢?
更何况,有句话叫做“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是不抓紧行动,等中枢派系斗争有了结果,一旦宋庠派系得胜,那他们在边境做的那些事情,肯定会被谏官挖出来弹劾,到时候可就不是“不能升官”这么简单了,而是会被贬官!
一来一回,利益差距有多大,是个人都看得清楚。
所以,不管是谁坐到他们的位置上,都必然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一一那就是挑起边衅!
“如之奈何?”
“一起上疏弹劾萧注等人吧,希望还来得及。”
待龚鼎臣离开,陆北顾独坐值房中,他铺开纸笔,开始草拟关于广南西路边衅隐患的奏疏。“臣闻广南西路兵马都监萧注,既典邕州,当宣朝廷柔远之德。然其私馈金帛,阴缮甲兵,妄兴边隙,潜图邀功。沿边溪峒都巡检使张师正恃武专恣,暗结诸蛮,其辖下西平州溪洞使臣,藏匿交趾亡命,致戕戍将.”
在奏疏里,关于广南西路之事,陆北顾根据赵汴提供的信息,先是详述了萧注等人的不法之事,随后又分析了其可能铤而走险的动机,最后建议朝廷遣员督查,以防边臣擅自主张酿成如侬智高之乱那样的大祸。虽然没弹劾萧固,但实际上矛头直指其人,至于这封奏疏会不会使得韩琦震怒,陆北顾已经不在乎了。派系斗争都到这般局面了,他还能转投韩琦不成?
一口气写到作为固定结尾句式之一的“臣无任恐惧恳祷之至”后,他方才放下了笔。
他抽了神腰,起身走到窗前。
刺眼的阳光将谏院的屋檐染成金色,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光里有些模糊,唯有飞檐上的鸱吻依然清晰。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振推门而入,神色凝重:“知谏,出事了。”“何事?”
“听禁中传出来的消息,曹皇后前往福宁殿问安,官家没有见她,她便在殿外站着,还说恳请官家保重龙体,勿以废后之事劳心。”
闻讯,陆北顾刹那愕然。
不愧是将门虎女。
逼宫,已经是近乎玉石俱焚的打法了。
显然这些年的互相折磨,已经让曹皇后对于官家也没有了任何念想,现在想的估计就是“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这也是正常的,不管换了哪个女人,面对多年前就因偏爱其他女人,打算废掉自己正妻地位的丈夫,都不会再留有感情。
这对帝后早就是仇人了。
而对于曹皇后来讲,官家被气得驾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陆北顾踱了几步,随后问道:“苗贵妃去了吗?”
“没去。”
“那就好,那就好。”
陆北顾对他说道:“本官要出去一趟,若有人来寻,你知道该怎么说。”
李振点点头。
他对于陆北顾打算去哪心知肚明,当下这节骨眼,肯定是要去潜龙宫。
毕竟,陆北顾这个“潜龙宫使”,早就已经彻底绑在了太子的船上,而太子跟苗贵妃是一体的,往后是乘风破浪,还是舟覆人亡,皆系于此。
潜龙宫内。
甘昭吉将他引到了偏殿,苗贵妃正抱着太子赵晞等待着,颇有些六神无主之感。
显然,苗贵妃也已经知道了禁中发生的事情。
“陆卿请坐。”
苗贵妃屏退左右,待甘昭吉将殿门关上,才迫不及待地说道:“今日皇后之事,陆卿想必已听说了。”“臣有耳闻。”
“看在晞儿的份上。”
苗贵妃干脆伸出一只手拉住他的袖子,眼神几近哀求。
“还请陆卿拉我们母子一把。”
陆北顾不敢挣脱,只道:“臣惶恐。”
苗贵妃松了手,抓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微微发颤:“这些年来,宫里的事,陆卿想必也看得分明,皇后的手段,岂是我能比的?如今她这样一闹,官家那边.....”
陆北顾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接话。
曹皇后确实是有手段的,换了大宋其他的皇后,便是面对废后之议,也只能指望外朝舆论救一救。可曹皇后就敢直接反击。
官家本就龙体欠安,医师反复叮嘱“不可怒”,她偏偏要在福宁殿外站着,口口声声请官家保重龙体、勿以废后之事劳心。
这话表面上是贤德温顺,却是她递出去的一把刀,你赵祯不是放出风声来想废我吗?那你把话当面说出来,你说得出口,我就受着,你若被气得病情加重,那就是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