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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椒寝无庆,螽斯不咏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20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翌日清晨,侍御史知杂事张伯玉的奏疏便递到了通进银司。

这位老臣并未如吕诲那般直斥废后之非,而是通篇考证历代废后礼制、程序与得失。

他引《周礼》,说明“天子废后,当告宗庙,明示六宫”,述汉武废陈后“使有司赐策,收其玺绶”,论唐高废王后“集百官廷议,三奏乃决”,洋洋洒洒上千言,最后归结于一句。

“若行非常之事,当循非常之礼,以安天下之心。”

这份奏疏看似在为废后设置重重礼法障碍,实则字里行间既未公然反对圣意,又为后续可能的废后之举提供了依据,更在无形中将“是否废后”的争议,部分转移到了“如何废后”的程序之争上。并且,张伯玉作为御史的二把手,在权御史中丞韩绛没有发声前公然发表了与下属傅尧俞、吕诲不同的意见,这意味着御史内部出现了分.…或者说,明确地告诉了外界,傅尧俞、吕诲的个人上疏不能代表御史的整体意见。

而通常来讲,谏系统的一把手,权御史中丞和知谏院是不会早早地就亲自上疏,来表明对这种重大事件的态度的。

而若是出现这种情况。

要么证明其对下属失去了掌控力,没有人能替其发声;要么证明庙堂斗争,已经到了决出胜负的节点。接到上疏后,知通进银司兼门下封驳事的何郯,光速将奏疏上交给了官家。

奏疏副本通过各种渠道传出后,朝堂更是为之一静。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绝非张伯玉一人之见......这位在历次政争中冲锋在前,且与首相宋庠有同年之谊,是朝野共知的。

同样是上午,谏院那边右正言杨谔的奏疏也紧跟着递了上去,而与张伯玉的迂回含蓄不同,杨谔的奏疏就直白多了,他旗帜鲜明地支持废后。

“臣闻《礼》有“七出’之条,“无子’居首。中宫主内治,承宗庙,绵国本,其责重矣。今皇后正位逾二十载,而嗣育阙然,此非细故也。”

“昔年郭后以“无子’故,谦冲自请入道,上顺天心,下全懿德。今皇后荷国厚恩,久居坤极,而椒寝无庆,蠡斯不咏。此虽天命,亦人事或有未修耶?陛下仁圣,念旧情笃,然国本所系,岂容久虚?太子冲幼,若中宫不正,恐非社稷之福。”

“陛下若以宗庙社稷为重,当废无子之后,立有子之妃,上合天理,下顺人情。昔汉光武废郭后而立阴后,唐高宗废王后而立武后,皆以子故。史册昭昭,可为明鉴。伏望陛下割私爱而存大义,早定国本,以安天下。”

杨谔的这份奏疏,直接将“无子”这一曹皇后最致命的缺陷,直接给摆到了面上。

怎么说呢?他虽引“七出”旧典略显刻薄,且将曹皇后与郭皇后类比未必完全妥帖,但其核心论点,也就是“皇后多年无子,本身便是大过,于国本有亏”却实实在在击中了要害。

杨谔奏疏一上,朝野震动更甚于前,暗流涌动更剧。

谁也没想到,这位刚刚从提举明州市舶司任上擢升为右正言不久的官员,甫入谏院,便敢在这等敏感重大的议题上,抛出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说是尖锐的言论。

而且,司马光反对废后,杨谔支持废后,这也说明在谏院内部,同样出现了公开分歧。

这就意味着傅尧俞、吕诲、司马光等人反对废后的观点,已经不能代表整个谏系统的观点了,那么自然也就无法形成“整个文官系统都反对废后”的舆论风潮了。

这两封奏疏一上,官员们暗地里书信往来、私下聚会、密议权衡者不知凡几。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围绕后位、更关乎未来朝局走向的较量,已到了关键时刻。

接下来的几日,赵祯对如潮般涌来的奏疏统统留中不发,却下旨晋升苗贵妃之父为齐州观察使..晋升外戚本非什么稀奇事,可在这废后风声甚嚣尘上、谏接连上疏的节骨眼上,官家非但不理睬那些劝谏的奏章,反倒明晃晃地擡举苗氏一门,其中意味,再迟钝的人也嗅得出来。

同时,太子赵晞由检校太傅升检校太师,遥领镇安、武胜两镇节度使。总而言之,官家这一连串的动作,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昭告,向天下人表明,官家是铁了心要给苗贵妃撑腰,更是为废曹立苗铺路。

面对官家此举,茶楼酒肆、宴会雅集,乃至深宅内院,处处皆在窃窃私语。

有替曹皇后抱不平的,痛心“贤后无过,何以至此”;有揣测圣意、认为官家为太子计不得不如此的;也有冷眼旁观、感叹天家无情、祸福无常的...…但绝大多数官员,尤其是心思活络的,已开始暗中权衡,究竞该将宝押在哪一边。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嘉祐八年的三月三日。

殿试当天。

天光尚暗,延和殿外已是灯火如昼。

宫人们将殿前两侧的铜鹤香炉添了新香,青烟在料峭春寒中笔直上升,又被晨风吹散。

“今年改在延和殿了,往年都是在崇政殿的。”

陆北顾和范镇、王珪、蔡襄、王安石等人,都在延和殿外面等着考生的到来。

他们是礼部省试的考官团队,同时也是殿试的考官团队,不过具体差遣的名称改为了编排官、对读官、出义官、点检官、详定官等等。

“许是延和殿寓意好些。”

刚交谈两句,便见远处的士子们向这边走来。

随后,士子们便在延和殿内等待,根本无人敢躁动,只偶尔听得几声咳嗽,旋即又被寂静吞没。陆北顾站在殿侧,目光扫过这些经过省试层层选拔出来的士子,难免有些感慨。

七年前,他也在其中。

那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七年后自己会身着紫袍站在这里,以考官的身份,旁观另一批士子走完他们科举之路的最后一步。

“陛下驾到”

赵祯是被两名内侍搀扶着进来的。

他今日穿了正式的冠服,这身衣服跟七年前相比,若说彼时尚还合体,那么如今穿在身上就显得有些空荡了.....肩部微微下塌,袍角也拖曳在丹陛上。

赵祯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落座时,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并未擦拭,只微微擡手,示意可以开始了。

随后,殿试开考。

贴经、墨义、诗赋、时务策,这些都是陆北顾等人出的题,而论的考题则是官家亲拟的,是一道关于“治道”的论题,论的是如何在冗官、冗兵、冗费这“三冗”交困之下,既不苛敛于民,又能足食足兵以安天下。

这道题,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说它不难,是因为三冗之弊乃是本朝痼疾,但凡读过几本政论文章的士子,都能说出些“澄清吏治”、“整饬军备”、“节用爱人”之类的套话;说它不易,是因为这道题太大、太空、太容易写得泛泛而谈,真正能切中要害、提出可行之策的,百中无一。

陆北顾看着那些埋头疾书的士子,却是想到,他已经入仕七年了,确实做了不少事.....麟州退敌、熙河开边、整顿盐法、平定荆湖、改革市舶,每一桩每一件,他都做成了。可越是做事,他越明白,这些不过是具体的、孤立的功绩。

现实情况是,“三冗”依旧存在,国用依旧不足,边患依旧未靖。

所以对于他来讲,目前能够真正改变大宋的可行道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发动一场自上而下的改革,变革各项现行制度。

而想要进行改革,必须要掌握足够的权力。

思忖良久,陆北顾的目光重新落在御座上的官家身上。

赵祯似乎有些乏了,微微阖着眼,靠在椅上,邓宣言侍立在侧,时刻注意着他的面色,手心里似乎攥着什么。

殿试结束后,就是紧张且忙碌的判卷。

三月九日,东华门外进士唱名。

状元,许将,字冲元,福州闽县人。

榜眼,陈轩,字元舆,建州建阳人。

探花,范祖禹,字淳甫,成都华阳人。

二甲位列前茅者则是吴居厚、练定、龚原等人。

随后,照例是官家于琼林苑赐宴。

这是科举的重要一环,自太祖开科取士以来,历代官家几乎从未缺席。

因为琼林宴不仅仅是一场宴席,更是天子对新科进士的奖励,是君臣之间最具象征意义的会面。嘉祐二年那场琼林宴,陆北顾至今记忆犹新。

彼时官家虽已经历过中风,但精神尚好,亲临琼林苑,举杯向新科进士们祝酒,说了许多勉励的话。七年后的琼林宴,却只有翰林学士范镇代为主持。

“官家圣躬违和,未能亲临...”

范镇的声音在琼林苑中回荡,那些恭恭敬敬垂手肃立的新科进士们,虽然都低着头,但陆北顾却看得分明,脸上都带着难掩的失望之色。

这也难怪,寒窗苦读十数年甚至数十年,好不容易中了进士,谁不想在琼林宴上,被官家点中名字,亲口说几句勉励的话?这本是荣耀至极的事,是足以在乡梓传颂多年的美谈。

因着也是知晓考生们心里不是滋味,故而考官们倒是都颇为热情,与考生们不断攀谈、劝酒、吟诗。没过多久,众人便已经喝得有些微醺了。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名内侍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王珪被那内侍拉到一旁,耳语几句,脸色霎时白了。

他勉力稳住身形,朝几人使了个眼色,陆北顾见状心头一沉,知道定有大事。

待范镇、蔡襄、陆北顾、王安石都过来了,王珪压低了声音,惶急道:“诸位,禁中急召....官家在福宁殿,忽然病危。”“什么?!”

饶是范镇,亦是忍不住失声。

王珪额上已见冷汗,说道:“召我,是因我平日负责草拟诏书,若、若...”

没说的话,几人心里都清楚。

官家若真到了要留遗诏的地步,起草之事,非王珪莫属。

“但召我独自入宫,这...”

王珪心里实在是慌乱的紧,因此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但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想让其他人跟他一起入宫。

因为独自入宫的政治风险太高了,没有其他翰林学士一起草诏,遗诏只出自他手,日后若有任何差池,他便是万劫不复。

而王珪素来谨慎怕事,此刻叫他独自去扛这天大的干系,他如何敢应?

稍稍冷静了一下,范镇对内侍问道。

“官家现在是什么情形?”

那内侍此刻也是左右为难。

他接到的命令确实是只召王珪一人,可眼前这五位,三个翰林学士,一个知制诰,剩下的陆北顾则是身兼潜龙宫使、太子詹事,哪一个都不是他能阻拦的。

内侍踌躇片刻,只得苦着脸道:“诸公,非是小的不说,实在是上命难违...…只召王学士一人前去啊!”

就在这时,陆北顾脑海中忽然念头一闪。

他一把将内侍拽了过来,喝问道:“你奉的是谁的上命?怎地就你一人前来传口谕?”

那内侍顿时噤声,不敢再言。

刚才都被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吓蒙了的几人,这时都反应了过来。

范镇也不再客气,逼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从实说来!”

“官家今日饮食起居一直平稳,但方才忽然心口剧痛,指着心口说不出话。”

“可召了御医?孙兆、单骧他们都在宫里吗?”

“已在诊视了。”

陆北顾插话问道:“那“蟾桂强心丸’备着呢吗?”

那内侍一愣,茫然摇头:“这,奴婢只是来传旨的,并非在官家身边伺候,这些奴婢实不知情。”“事不宜迟,速速入宫。”蔡襄倒是果决。

“不错。”

范镇是个有担当的,他只说道:“旁人不论,我身为翰林学士,定然是要随禹玉一起入宫的。”而就在这时,又有一队内侍骑马闯将进来,领头的非是旁人,正是内侍省左班副都知任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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