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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专恣台纲,阻塞言路【求月票!】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23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陆北顾坐在谏院值房中。

知通进银司兼门下封驳事的何郯,在收到韩绛上疏的第一时间,就派心腹小吏以“递送封驳文书”的公务名义来到谏院,将此事口头通知了陆北顾。

“韩绛这一手。”龚鼎臣很是凝重,“是要将你拖入“待勘’的死局。”

陆北顾没有说话,只将身子向后靠进椅背,椅背的硬木酪着脊骨,细微的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大宋制度,被弹劾官员若涉及重大罪行,如通敌、贪墨,通常都需要“待勘”,即暂时剥夺其差遣职权,但保留俸禄和官阶,等待刑部、审刑院、大理寺等相关司法部门的调查结果。

设立此制度,旨在防止官员利用职权销毁证据或干扰调查。

“政事堂的文书一旦下达。”

龚鼎臣继续道:“按制,你便不能踏足衙署,不能接触案牍,更不能会晤同僚。”

“来的还没那么快。”

是的,同样按照大宋制度,当官家不能视事,必须由宰执们处置政务时,“待勘”文书是必须要由政事堂下达的。

而眼下的政事堂里,宋庠是首相,虽然做不到一言堂,不可能阻止“待勘”这种固定流程,但最少可以做到稍微拖延,从而给陆北顾争取一些时间。

“但总归是会来的。”

“嗯。”

陆北顾看起来倒是很平静,问道:“你觉得按韩绛弹劾的这些罪状,我要“待勘’多久?”龚鼎臣苦笑道:“少则旬月,多则半载。”

“那些罪名听着骇人,实则是幌子,他们要的是时间。”

陆北顾冷静分析道:“韩绛是韩琦的同年,更是韩琦在御史的臂膀,他既敢冒着承担诬告风险的后果出手,必是赌能够在这段时间抵定大局,所以我上疏自辩毫无意义。”

实际上,陆北顾在见识过了吕公孺的下场后,根本就没有抱任何侥幸心理里...韩绛弹劾吕公孺与吕公绰小女通奸,吕公孺自辩被韩绛诬陷,乞请中书置狱查实,然而结果如何?

吕公孺的下场已经证明了,在庙堂上,清白还是诬陷,很多时候其实并不重要。

因为只要想要找到用于攻讦你的罪名,怎么都能找到,就算找不到也能编出来,而最终决定个人仕途命运的,其实根本就不在于这些罪名是否成立,而在于更高层的博弈结果。

龚鼎臣忧心忡忡地说道:“一旦你被“待勘’,谏院便要由钱象先署理,我自是独木难支,到时候谏院便失去控制了...….届时,无论是废后之议,还是谏言路,便都由他们说了算。”

“韩绛敢动,是因他以为抓住了我的命门。”

陆北顾看着龚鼎臣,说道:“他以为,将我拖入“待勘’,便可断我手脚,任他拿捏,但他忘了一件事他双手撑着桌案站了起来,那双眼有股摄人的亮。

“谏官之权,不在衙署,不在案牍,而在“谏’字。只要一日未被夺官去职,我便一日是知谏院,这言路,他堵不住。”“你是说?”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弹劾韩绛?”龚鼎臣愕然,“罪名何在?”

陆北顾掏出钥匙,打开上着锁的柜子,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劄子。

劄子封皮是寻常的青色,并无特别之处,龚鼎臣接过,目光迅速扫过。

奏疏开篇直指权御史中丞韩绛“专恣纲,阻塞言路”,随即笔锋一转,详述嘉祐六年的旧事,彼时殿中侍御史陈经曾试图上疏弹劾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萧固“妄启边衅,轻挑强邻”,却被韩绛压下。

劄子中不仅点明时间、人物、事由,更援引了陈经奏疏中的关键语句,显然对当年内情了如指掌。而这些信息,正是陆北顾通过宋庠,自张伯玉处得知的。

紧接着,笔势如刀,切入当下东南危局,从皇祐年间侬智高之乱后广南两路民生凋敝、军力疲弱的现状,到近年来交趾李朝的动向,条分缕析,数据详实。

最后奏疏的矛头直指萧固,及其麾下广南西路兵马都监、邕州知州萧注,沿边溪峒都巡检使、宜州知州张师正,指斥此三人“擅启边衅,其心叵测”,并断言背后定有人“暗通款曲,以为奥援”,请求朝廷立即彻查,并撤换广南西路的主战派官员,否则悔之晚矣。

“陈经当年弹劾萧固,是因萧固在广南西路一味主战,屡屡挑衅交趾,欲以边功求进,而韩绛压下奏疏,未必是收了萧固好处,更可能是为了维护韩琦...….萧固是韩琦同年,韩琦在广南西路问题上,向来倾向强硬,韩绛压奏,定然有韩琦的授意。”

“如今官家病重,两府协理国事,东南边事便是棋局一角,萧固、萧注、张师正这些人,是他的马前卒。我此时弹劾韩绛当年压制言路、纵容边将,便是要打乱他的布局,以为后用......此前只弹劾了萧注,是顾虑到若是弹劾萧固,便再无转圜余地,但现在却不需要顾虑了。”

此前,陆北顾便已经上疏弹劾过广南西路兵马都监、邕州知州萧注,但韩琦在政事堂一意孤行,偏袒萧固的这位下属,以至于宰执们无法达成统一意见,只好派遣官员前去调查,最后不了了之。而陆北顾没说的是,根据这两年他从赵汴信中得知的消息,他可以做出非常肯定的判断,那就是广南西路的宋军与交趾国李朝的冲突,已经到了随时会引发全面战争的地步。

只是这堆火药桶到底什么时候爆炸,没人说得准罢了。

现在他在离任前,上了这最后一封奏疏,也算是前后呼应,落下了最后一子。

若是在他“待勘”期间,广南西路的这堆火药桶爆炸了,陆北顾很想看看,哪位在京城或者南方的武臣愿意去当救火队长灭火。

是曾经随狄青南征的现任殿前副都指挥使贾逵、马军副都指挥使杨文广?这两位资历、官阶、战功、能力都够了,但他们身为三衙管军,已然是寻常武人之极,真的还愿意冒着战败的风险,试图更进一步,然后重蹈狄青覆辙吗?

京城禁军的其他将领呢?燕达,还是林广?有这般独当一面的能力吗?

至于其他人,诸如在原本历史线上,应该于十三年后,于富良江之战大败交趾军的郭逵、赵高,现在都还只是南方的路级武官,即便有能力,可资历、官阶、战功都不够,朝廷是不会用他们领重兵的。“总而言之,走着瞧吧。”

陆北顾重新坐回椅中,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姿态沉静如渊。

龚鼎臣默然片刻。

眼前人表现出的冷静,仿佛不是在应对一场对其仕途至关重要的攻讦,而是在下一盘早已预演过无数遍的棋。

但陆北顾真的有这么胸有成竹吗?龚鼎臣不知道。“还有。”陆北顾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司马君实那边,你不必去多说什么,他自有他的坚持,不必强求。”

龚鼎臣应下,起身准备离去,走到门边,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子衡。”龚鼎臣终是低声道,“保重。”

陆北顾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

门被轻轻带上,值房里只剩下陆北顾一人,他静坐片刻,忽然伸手,从案头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并非文书印信,上面是官家亲笔所赐的飞白体“干城”二字。

干城者,国之盾甲,亦为国之利刃,盾需坚,刃需利。

而在这波谲云诡的庙堂之上,持盾执刃者,往往先要面对的,并非外敌,而是来自背后的冷箭。他将绢帛重新卷好,放入匣中,锁上铜锁。

当夜,宋府。

“你与兖国公主赵徽柔有私情?”

陆北顾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的地面上,那砖缝里积着薄薄的尘,烛光也照不亮。

宋庠盯着陆北顾,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年近古稀,宦海浮沉数十载,早已练就了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功夫。

然而此刻的宋庠却是出离愤怒了。

他站起身来,右手擡起,没有选择砚,而是抄起了笔架,朝着陆北顾劈头盖脸地掷了过去!“眶当”一声闷响。

笔架砸在陆北顾肩头,又滚落在地,几支上好的狼毫笔散落开来。

陆北顾身形硬生生受了,没躲,也没擡手去挡。

能感受到肩胛处传来了钝痛,他却只俯身将那笔架和散落的笔一一拾起,然后轻轻放回案边摆好。随后,陆北顾后退半步,躬身道:“先生息怒。”

“息怒?”宋庠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颤,“你让我如何息怒!陆子衡啊陆子衡,你在西北、在荆湖、在东南,那般杀伐决断,那般算无遗策,老夫只当你是个能做大事的!怎地在这等关窍上,竟如此、如此糊涂!”

烛火被气息带动,不安地摇曳着,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满墙的典籍函跌上。良久,宋庠像是耗尽了那骤起的暴怒,颓然坐回了椅中。

“说罢,究竞怎么想的。”

“学生欲迎娶公主。”“迎娶?”宋庠像是听到了极荒谬的笑话,“那叫“尚’!尚公主!陆子衡,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入了这庙堂,难道不知尚公主意味着什么?”

“情之所钟,心之所向,学生无法背弃。”

“无法背弃?”宋庠冷笑,“好一个“情之所钟’!陆子衡,你莫要忘了,你首先是臣,是士大夫!家国天下,公私之辨,孰轻孰重?”

陆北顾沉默不语。

宋庠认真打量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门生,看着对方眉宇间的神情,忽然间,又没那么生气了。他老了,见得太多,知道有些事,强压是压不住的。

“罢了,事已至此,再责骂你也是无用。”

宋庠以手扶额。

随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陆北顾身上,但那目光已不再是师长看犯错弟子,而是宰相审视一枚重要的棋子。

“你若真铁了心,不愿舍弃公主......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陆北顾眸光微动,擡眼看过来。

宋庠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太子赵晞,乃苗贵妃所出,而官家龙体的情况你我也都清楚。”

宋庠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若是废曹立苗成功,一旦山陵崩,太子继位,兖国公主便是长公主,苗贵妃便是太后...…届时,新帝冲龄,太后垂帘,苗贵妃出身寻常,外家并无显赫势力,在朝中根基浅薄,她若垂帘,能倚仗谁?”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个道理万古不易。

“老夫不见得能在这首相的位置上再待几年了,你走这条险道,险则险矣,却是迅速,不过你要想清楚,一旦选了,便不能再回头...要么,粉身碎骨,沦为笑柄;要么位极人臣,辅佐幼主,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甚至,推行你心中所想之变法,廓清这积弊已久的天下。”

宋庠停顿片刻,看着陆北顾眼中逐渐凝聚的光,缓缓道:“现在,想好了告诉老夫,你的选择,究竟是什么?”

陆北顾迎着宋庠的目光,撩起紫袍下摆,端端正正,向着宋庠,长揖及地。

“学生愿行此险道。”

宋庠凝视着他弯下的脊背,眼中那点怒其不争的余焰彻底熄灭了。

“韩绛的弹劾,老夫会设法在政事堂周旋,尽量拖延“待勘’之议,但时间不会太久,你需做两件事。“请先生示下。”

“其一,关于你与公主之事,在官家明确下诏或示意之前,绝不可再对任何人吐露半分,一切需待官家病情稳定,废立之事有定论后,再图后计。”

“其二,广南西路之事,老夫相信你的判断,既然如此,广南的山川地理等情况,都要提前弄清楚,仗该怎么打心里要有数...而贾逵和杨文广等人参加过南征,更亲眼见到了狄青是什么下场,也定是有思危之心的,该提醒的就提醒,莫要到时候真有人自告奋勇了。”

“是。”陆北顾再次躬身。

“情义也罢,权势也罢,想兼得,就要付出兼得的代价。”

宋庠看着他,只说道:“做好文转武的准备,先把眼前的难关挨过来再转回来,一旦广南战事爆发,便如官家令韩琦、范仲淹、庞籍等人转武职的前例….至于你的前程,须知道,皇祐年间狄青南征的时候是宣徽南院使、荆湖南北路宣抚使、提举广南经制贼盗事,得胜还朝便复任枢密副使,继而升枢密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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