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桂城。
此地位于漓水与阳江的交汇处,北边便是联结湘水与漓水的灵渠,南边则是汇入浔江的桂江。作为重要的水运枢纽,它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桂州的治所乃至整个广南西路的中心。
黑云压城,阴雨绵绵。
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司衙署的正堂内,气氛极为压抑。
刚刚由转运使调任经略安抚使的赵汴端坐主位,一身绯袍在烛光下泛着暗红。
他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比在成都时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而因着连日睡不好觉,就连眼角细密的皱纹里都藏满了疲惫之色。
堂下分坐数人。
左侧首位是刚刚由提点广南西路刑狱升任转运使的李师中,他是庆历二年的进士,跟王安石等人同届,今年刚过五旬。
此时李师中的脸上半点升官的喜悦都无。
因为他很清楚,转运使这个位置根本就不好坐,广南西路本就财赋不丰,如今半壁沦陷,税源骤减,而不管是现在调动兵马所需的各项费用,还是接下来供应大军的粮饷转运,所有用钱的压力都要靠他来抗。紧挨着李师中的是新任桂州知州吴及,他跟李师中同岁,但中进士比较早,是天圣八年那届的,与富弼、欧阳修是同届,在原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萧固被槛送进京之后,因“干练敢为”被调任至此。
吴及坐得很笔直,双手平放膝上,但他瞥向堂外雨幕的眼神,还是泄露出了内心的焦虑,因为桂州是联结荆湖南路的咽喉,更是眼下广南西路残存疆域的核心,所以不管上面怎么安排,具体事务几乎都得由他经手操持。
除此之外,左侧这排还有广南西路转运使司判官以及桂州通判等文官,但他们只是列席会议,没有发言权,除非被点名否则是不能参与议事的。
右侧首位坐着广南西路兵马钤辖陈曙,他是武将,身材魁梧,面色赤红,一部络腮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他眉头紧锁,右手虚握成拳,搁在膝头。
邕州失陷,张师正败没,萧注殉国,一连串的噩耗不仅意味着广南西路防线的崩溃,更意味着广南西路可战之兵折损近半,即便邕州方向还有些残兵败将,也多散落在昆仑关及各处险隘,士气低迷,亟待整饬。怎么说呢?文官们虽然忙碌,但好歹不用上战场拚命,可陈曙他是真的要带兵直面交趾军兵锋的。在陈曙下首,坐着的则是包括桂州驻泊都监在内的各级武官。
堂中一时无语,只有檐下雨滴敲打石阶的淅沥声。
“诸位,局势之危,不必赘言。”赵汴终于开口道:“朝廷即便如皇祐年间故事,调拨大军南征,然自京师南下非旬月可至,在此之前,广南西路残局需我等勉力支撑,为大军争取时日,故而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残局,该如何撑?这时日,该如何争?”
话音落下,堂内又是一阵沉默,并没有人马上回答。
还是李师中率先擡起头,他端起茶盏,却不饮,只借着这个动作略作沉吟,随即放下,开口道:“转运使司打算行文荆湖南路,请其转运粮秣军资至桂州囤积,此外便是行文各州,严查仓场库府,凡有侵挪亏空,立限追补...再就是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或可暂向桂、柳两州富户劝借钱粮,许以战后加倍偿还,或授虚职,以解燃眉之急。”
“劝借?”身为桂州知州的吴及忍不住反对,“桂、柳两州虽为重镇,然经侬智高之乱,元气未复,民间本已困乏,尤其是桂州乃我广南西路残存之根基,北接荆湖,南通邕、广,万不可有失,此时骤然劝借,恐生民怨,若处置不当,激起内变,反为不美。”
李师中才不管这些呢,他是新任转运使,又不是地方官。
“吴知州爱民之心可嘉,然交趾军顺郁江东下,其势甚疾,不筹钱,横、郁、浔、藤等州的那些官军,没有金银布帛作为赏赐,谁愿意卖命?若全待三司调拨,只怕钱到了,贼锋已近端、康二州,届时又有何用?”
李师中目光逼视吴及,劝道:“非常之时,行权宜之计,纵有小扰,总比大局糜烂要好,吴知州久在江南,或不知岭南情势,然当知孰轻孰重。”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出吴及“外来”身份,不明本地实情,又暗指其过于拘泥常理,不识变通。但吴及的态度很坚决,还是不同意,他只说道:“劝借富户实不可行。”
两人争执之际,堂外雨声似乎更密了,敲打在瓦片上“劈啪”作响。
赵扑将他们的表现尽收眼底,只能说,两人立场、视角不同,所提对策自然各有侧重,甚至互相矛盾。赵汴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觉得有些苦,“呼”地放下茶盏,说道。
“两位所言皆有道理,局势危殆,不容我等空谈争执,亦不容行差踏错。”
赵扑的目光先看向李师中,他说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桂、柳两州囤积物资乃第一要务,漓水粮道,需你亲自监督确保畅通。”
李师中起身拱手应下。
“吴知州。”
赵扑又看向吴及,说道:“桂州民政,系于你一身,整饬城防、编练乡勇、安抚民心这些事情刻不容缓,至于劝借富户一事,以自愿为主,不得强逼,以免生乱。”
吴及亦起身:“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见赵扑同样反对强迫劝借,李师中也就没再说什么了,这也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没必要争。而赵汴则是看向了广南西路兵马钤辖陈曙,说道:“军事上的事情,陈钤辖说说想法吧。”陈曙拱了拱手,说道:“听昆仑关方面回报,如今邕州败兵与宜州援军残部皆退至此地,加上本来守军,共有三千之众,而且已经打退了衔尾追击的交趾军,故而昆仑关暂时无虞。”
这是个好消息,昆仑关作为广南西路境内数一数二的雄关,只要还掌握在宋军手上,那么起码广南西路北边的半壁江山就不会沦陷,这样桂、柳等州就能起到大后方的作用。
当然了,主要还是因为交趾军的统帅李常杰无意北上。
原因很简单,从昆仑关北上的补给压力太大了,那地方全都是险峻的高山,运输只能走山路,交趾军若是从那里走,固然可以进攻桂、柳等州,尝试占据广南西路全境,但从战略上来讲其实意义不大。反而言之,不北上打昆仑关,而是顺着“郁江浔江”一线东下,顺利的话就可以一路打到广州,将整个岭南一分为二。
“不过昆仑关虽暂时抵住交趾军的试探,然当地山道极险,补给艰难,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筹集一批粮草、军械、物资送过去,稳固昆仑关防线,确保交趾军绝对不会北上威胁桂、柳。”
这是正经事,赵扑稍加思索就同意了。
“尽快先输送一批粮械药矢上去,稳固军心,另外即刻行文昆仑关守将,嘉奖其功,勉励其坚守。”陈曙继续说道:“至于南边,“郁江浔江’一线恐难久持,一旦此线阻击被破,交趾军的兵锋便可直指广州,所以应于要害河口设障、沉船,阻滞其深入内河.陆上,“郁江浔江’沿线诸小州,如横、郁、浔、藤,城防薄弱,绝不可分兵把守,徒然被各个击破,当集中有限兵力,扼守几处关键隘口,节节抵抗,迟滞敌军东进速度,同时焚毁沿途船只,破坏桥梁道路,坚壁清野,绝其就地补给之念。”陈曙的策略,核心在于一个“拖”字诀,也就是利用地形和空间,延缓交趾军推进,消耗其锐气和补给,为朝廷援军的到来赢得时间,这是基于当前广南西路兵力严重不足的无奈选择,却也最为现实。总的来说,能拖多久是多久,要是实在拖不住,那也没办法了。
反正,广南西路只负责横、郁、浔、藤四州,浔江再往东,到了梧州地界,就属于广南东路管了。赵汴听着,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李师中,问道:“沿江州县坚壁清野,百姓内迁,转运使司以为如何?”
李师中眉头紧锁,心中飞快盘算。
坚壁清野,意味着放弃大片土地和今年的春耕,将人口、物资集中到几个据点。
“坚壁清野,确是阻敌良法。”
李师中语气慎重地说道:“可施行起来,沿江州县人口虽不及腹地稠密,但骤然内迁,所需车辆、船只、沿途食宿、抵达后安置,所费钱粮人力巨万,且若弃田不顾,今岁税赋从何而出?战后恢复,又需几何?此非一纸命令可成,需州县官吏得力,百姓肯从,钱粮足备,方可行之。否则,迁徙途中生乱,或安置不当引发疫病、民变,其祸恐不下于交趾兵灾。”
“那也得办,难道要坐视邕州被屠之事,在横州再次发生吗?”
赵扑有点生气了。
见状,李师中也是头皮发麻,只得先应下:“那就先行派员前往横州永定县、宁浦县等最危急之处,协助当地官吏,劝导百姓,先行将老弱妇孺向北方转移,至于壮丁则可酌情组织,协助官军守隘或转运物资。”
“嗯。”赵扑点点头,示意陈曙可以继续说了。
陈曙说道:“昆仑关需守,桂、柳需守,沿江要隘亦需守,如今广南西路可用之兵实在是不足,末将愚见或可招募溪峒土兵为助,彼辈熟悉山林地形,悍勇善斗,若许以厚利,或可成一支奇兵,用于袭扰敌后、探查敌情,或协防险隘,可稍补兵力之不足。”
是的,是“土兵”而不是“士兵”。
“招募土兵?”
吴及提出了反对意见,说道:“溪峒蛮族素来桀骜难驯,与官府时亲时叛,皇祐年间,侬智高便是借土司之力酿成大乱,如今交趾入侵,彼辈态度暧昧,若贸然招募,授予兵械,万一其临阵倒戈,岂非引狼入室?下官以为,此事当慎之又慎,纵要行,也需严加甄别,且不可使其成建制,需打散编入官军之中,严加管束。”
但赵汴对招募土兵之议,倒是颇为心动。
他在岭南有几年了,深知汉兵不耐瘴病山地,而当地土兵则如鱼得水,但他也同意吴及的顾虑,接口道:“吴知州所虑不无道理,所以土兵可用,但须有制.....可令各溪峒峒主具结担保,选派子弟从征,有功同赏,有过连坐,另选忠谨将校统领这些土兵,从而严明号令,至于所需钱粮,便需李转运使设法了。”李师中苦笑:“钱粮自当竭力筹措,然土兵招募、赏赐、粮饷,又是一大笔开销,如今广南西路财赋,捉襟见肘,怕是....”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众人皆明。
可抱怨是没用的,哪怕有再多的现实困难,现在都得克服。
陈曙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外,交趾水师袭扰钦、廉、雷,其意不仅在劫掠,更在牵制我沿海州军,使其不能北援郁江防线,我广南西路所辖水军孱弱,难以争锋海上,但可命钦、廉、雷等州,将沿海百姓、粮储内迁,令交趾水师即便派兵登陆亦无所获。”
赵扑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指望广南东路的水师肯定是指望不上的,毕竟那边也有很多任务,其中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守卫广州外海,避免被交趾水师从海上登陆。
又讨论了一些其他问题。
“该议的都议了,今日就到此罢。”
赵扑脸上的疲惫之色难以掩饰,但目光依旧清明:“诸位,广南西路半壁沦陷,朝廷援军未至,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望诸位据弃成见,同心戮力,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众人起身行礼,各自离去。
赵扑踱步到了屋檐下,雨还在下,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庭中古榕的垂须在风雨里簌簌摇动。“啊一啊”
偶有归鸦冒雨掠过榕树,啼声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