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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崖兵缒城,孟陵钥锢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31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交趾军大营里的军议散后不过一个时辰,刘庆覃便已点齐兵马准备渡过浔江。

他麾下共计两千人,其中五百本部兵马,披甲率大概有七成,队列相对整肃,其余一千五百人则是从广源州、思明州等处裹挟来的峒丁,装备水平参差不齐,披甲率低下,即便有甲也多是藤甲。戎城镇是苍梧城的南面屏障,与其隔江互为特角,镇墙虽然不高,却依山临水,地势颇为险要。镇上守军不过四百余人,乃是梧州知州魏璀临时派驻至此的,多为本地乡兵,也就是俗称的“弓箭手”,虽然没什么装备,甲胄也不全,士气却因保家守土,尚称可用。

刘庆覃并不鲁莽,更非完全将峒丁的性命视若草芥。

他先是命峒丁沿江岸砍伐竹木,搭建简易的移动木栅,随后才往前进攻。

戎城镇的守军没什么战斗经验,远远望见敌人过来,便慌乱地以箭抛射,刘庆覃却令峒丁藏于栅后,在远距离的情况下能够有效避免杀伤,守军则因此消耗了不少宝贵的箭矢。

推进到较近距离,交趾军的弓箭手开始与镇墙上的宋军弓箭手对射,双方箭矢往来如雨,因着距离已经很近了且双方披甲率都不高,所以切实地造成了不小的杀伤。

正面战到黄昏,付出了近百峒丁的性命,交趾军却始终未能攻陷戎城镇。

刘庆覃眼见强攻不成,很快就转换了进攻思路。

他暗中挑选了百余名善于攀援的本部交趾兵,命其携带装备与绳索,这些人借着江边芦苇丛的遮蔽,无声无息地摸到了戎城镇另一侧的崖壁下,那处崖壁陡峭异常,近乎垂直。

宋军守将说是将领,其实就是戎城镇当地巡检,哪来那么多作战经验?他自觉悬崖险要,便也没有给予太多重视,只放了警戒哨。

翌日拂晓,交趾军主力就发动了进攻。

而在鏖战之际,那些藏在崖顶上的交趾兵缒索而下进入了镇中,守军方才惊觉,巡检正督兵在镇墙上退敌,闻报镇中危急,仓促分兵往援,却已来不及。

百余名披着甲的交趾兵从内夹攻,镇内宋军腹背受敌,顿时阵脚大乱,不久后外面的峒丁便攻入镇内,那名巡检身中数箭,退至镇中伏波庙前,被交趾兵团团围住。

在马援的泥像前,他挺刀力战,连杀三人,终因失血过多力竭而倒,被交趾兵乱枪捅杀。

随后,在刘庆覃的默许下,交趾军开始大肆劫掠。

刘庆覃显然根本就没把阮道成的话放在心上,或者说,他有自己的考·虑....士卒战损颇多,若是不予以激励,恐生哗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认为也需要通过杀戮来摧毁宋人的抵抗意志。

梧州知州魏璀就站在苍梧城头,他身形清瘦,颧骨微凸,说话时习惯性地以右手拈须。

此时他望见浔江南岸的戎城镇火光大起,便晓得那里失守了。

“戎城镇已失,苍梧腹背受敌矣。”

众人看着魏璀,都等着这位重臣拿主意。不是反讽,魏璀的级别真的很高,馆职是龙图阁直学士,比陆北顾文转武前都高。

魏璀出身士大夫家族,其父魏羽乃是大宋三朝老臣,太祖朝时因献城归顺之功得了兴州知州的差遣,太宗朝时历知棣州、京兆府,随后调回中枢,一路做到了盐铁使,真宗朝时高居权知开封府。有这种出身,魏璀自然是不用考科举的,凭借父荫,他起家秘书省校书郎、监管广积仓,迁开封府仓曹参军,随后一路晋升,早早就做到了广南西路转运使。

但他的仕途并不顺利,可以说是数起数落。

景祐年间因庙堂斗争的缘故,他先是被降知洪州,但又很快复起,做到了河北路都转运使,权知开封府,眼看着下一步就有望进两府了,却被吴奎弹劾,降知越州,皇祐年间在侬智高之乱时是广州知州,因功在嘉祐初年又得进龙图阁直学士、知荆南府,接替了进剿彭仕羲失败的王逵。

可惜,他在处理彭仕羲问题上也没做好,一味地怀柔招抚,以至于彭仕羲势力做大,行事愈发肆无忌惮,再加上朝中斗争激烈,于是他就又被贬到了梧州。

在众人看来,眼下能指望的,也唯有这位魏学士了。

然而此时的魏璀深知苍梧城虽有近两千守军,实则多为厢兵与乡兵,披甲率不过半数,能射弓者不足三成,面对交趾军的数万之众,固守已是不易,更遑论反攻?

所以看着失守的戎城镇,魏礶也是有心无力。

而且,交趾军并未给他留出太多思虑的时间,侬宗亶统率的中军主力已在北城门外列阵。

他麾下直属的一千披甲步卒列成方阵,左右各有一千峒丁掩护侧翼,阵后还架起了跑车。

二十余架单梢跑、双梢跑一字排开,拳头大小的石块如冰雹般砸向城头,城上的宋军躲在垛口后,不时有人被崩飞的碎石击中,发出惨叫。

这位面色黝黑的交趾大将勒马阵前,望着苍梧城低矮的夯土城墙,嘴角扬起不屑的笑意,在他看来,这等城墙与邕州宣化城相比,简直是不堪一击。

不过魏璀到底是经历过侬智高之乱这种大场面的。

他额头虽然冷汗涔涔,却仍能镇定指挥士卒以床弩和弓矢还击,又令城头丁壮烧开水、金汁,见夯土城墙出现了一些豁口,还指挥民夫擡来沙袋填补,又用浸湿的兽皮覆盖城头,以防敌军用跑车投掷火油罐。总而言之,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魏璀的指挥还算得当,正常守城该使用的应对之法都使出来了。侬宗亶见仅凭跑石已然难以撼动城防,便下令步卒攻城。

第一波冲上去的是侬宗旦所部的峒丁,这些人本就是被胁迫而来的,士气不高,攀着梯子往上爬时被城上的宋军以滚木擂石接连砸下,便慌乱地往下撤,甚至还有试图临阵脱逃的。

攻了不到两炷香的时间,侬宗旦便派人向侬宗亶告急,请求撤下休整。

侬宗亶冷冷地看了那名信使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告诉侬宗旦,若拿不下这段城墙,他就不用回来了。”

那信使打了个寒噤,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

侬宗旦接到回话,本来就黑的脸更黑了,却不敢再求援,只得咬牙督战。

于是,第二波攻势改由他的亲信百余人打头,这百余人都是他火峒的精锐峒丁,手持藤牌与短斧,攀援速度比普通峒丁快得多,而且战斗力也强得多,其中数人率先登上城头,与宋军展开了激烈的短兵相接。宋军手持枪矛将率先登城的数名峒丁捅翻在地,但后续的峒丁源源不断地从梯子上涌上来,城头的战况陷入了胶着。魏礶在不远处的城门楼里看着城头的激战,交趾军没有重跑,所以不可能摧毁这里,他暂时是安全的,可腿还是有点发抖。

他忽然想起了邕州,想起了萧注。

就在城头岌岌可危之际,一支援军从城内杀到,那是梧州驻泊都监周兴率领的两百余骑卒,他们本不该在攻城战中上城,但眼见形势危急,周兴索性让部下将马匹留在城中,带着骑卒们持刃登城,死死堵住了豁囗。

双方在城头鏖战了近一个时辰,城墙上积尸数层,鲜血顺着石缝淌下,在城脚汇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水洼。

侬宗旦所部峒丁整体伤亡过了两成,终究没能站稳城头,被宋军赶下城墙。

侬宗亶策马上前,望着城上那面在烟火中依旧飘扬的大宋旗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不过,他也不气馁,因为他看出城头的守军也已颇为吃力了,只要接下来几天,进攻的力度再大些,应该就能拿下苍梧城了。

漓水之上。

郭逵立在舰头,手扶船舷,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前方蜿蜒的水道上。

漓水至此段流速已缓,两岸山势却愈发逼仄,青黑色的石壁从水中拔起,像是被什么人用巨斧劈开的一道裂隙。

“还有多远?”

赵离从舱中钻出来,手里攥着一幅被水汽咽湿的地图,图上墨迹已有些模糊,他眯着眼辨认片刻,答道:“若水路通畅,再行四十里便是孟陵镇。”

四十里。

郭逵默念这个数字。

正常行船,不过小半天的工夫,但他心里清楚,这四十里恐怕不会好走。

因为数艘斥候快船早在半个时辰前便已放出,按常理早该折返,可眼下河面上空空荡荡,只有雨声。至于孟陵镇。

那是一座河畔小镇,皇祐年间他曾途经,他记得镇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地,树冠遮天,镇里的孩童在树下嬉闹,妇人蹲在漓水边浣衣...….从任何角度看,都不过是处再寻常不过的小地方,寻常到舆图上只用一个极小的墨点标示,寻常到若不是亲眼见过,你甚至不会记得它曾存在于世。

而这座小镇在军事上却很重要,它扼守着漓水下游最紧要的一段水道,镇西有座低矮的石山,当地人叫它“石牛岭”,岭上可俯瞰漓水上下游数里之遥,镇东的漓水往南流去约十里处,河道骤然收窄,两岸石壁如门,水势湍急,当地人称“龙门峡”。

就在郭逵思忖之际,举着望远镜正在观察的窦舜卿却突然下令道。

“传令各舰,弩上弦。”命令沿舰队依次传下,船首由油布覆盖着的床弩后面,弩手将其上了弦,伏在弩机后,透过雨帘紧盯着。

郭逵也赶紧举起了望远镜,果然看到极远处模模糊糊地有一艘快船,似乎正在逆流划回,船头斥候拚命地扬旗示警...…已经尝试吹过号角了,但因为雷声的干扰和雨声的阻隔,宋军舰队这边并未听见。而宋军快船后面,正有十几艘尖头快船在追着,桨叶翻飞如蜈蚣百足,船头站满了持弓的交趾兵,箭镞在雨中泛着冷光。

他们显然是追杀宋军斥候快船衔尾而至此地的,而且追的很上头,以至于都不顾雨水必然会对弓弦造成的损害了。

宋军舰队开始向己方快船靠近。

船首的弩手率先发难,床弩射出的箭矢贯穿力极强,一支如同短枪般的弩箭从交趾军快船的船头贯入,便能带起一阵木屑和人体碎末。

追杀的交趾水师快船知道已经没办法将这些宋军斥候赶尽杀绝了,却也不甘示弱,因着这时候在刮东南风,他们占了上风的地利,箭借风势,刁钻凌厉,钉在盾牌和船舷上劈啪作响。

窦舜卿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对于他来讲,这场战斗本身并不重要,但交趾军能在此处从容拦截,那就意味着孟陵镇已经失守了,而且对方早就料到了可能会有宋军船队沿漓水南下,甚至可能对船队的规模和行速也有数。

交趾水师晓得他们不可能跟宋军舰队硬碰硬,因此抖了抖威风后,便果断地撤离了战场,顺流驶向孟陵镇。

很快,从斥候口中,郭逵和窦舜卿得知了孟陵镇的大致情况。

斥候亲眼所见,孟陵镇已被敌军改造成一座简易但颇为坚固的水陆堡垒,营墙和木栅层层叠叠,并且还在水面设置了拦船铁索,交趾军的军旗也在石牛岭上飘扬,似乎有跑车在上面。

窦舜卿看着郭逵,说道:“苍梧城恐怕已经是孤城了,可依眼下情形,即便那边亟需救援,可我们过不去孟陵镇这一关。”

“上岸绕行呢?”

“不可行。”

旁边掌管机宜文字起到参谋作用的赵离分析道:“孟陵镇这个位置很刁,若走陆路绕行,必须翻过石牛岭西侧的群山,但那里只有山路,大军辎重根本无法通过,若轻装简从当然能行,但即便过去了,我们这点兵力也无力解苍梧之围,并且补给线会变得非常脆弱。”

这话倒是不假,已知围攻苍梧城的交趾军足有数万之众,他们这三千余兵马即便投入苍梧城下也就是往火堆里撒了把沙子,根本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可苍梧城是广南东路的门户,若是苍梧城被攻破,交趾军便可直下广州,而且届时浔江以北就不再有大宋的城池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得尝试去救援苍梧城,而现在问题的重点是,他们得先过孟陵镇这一关。众人沉默。

朦幢舰楼里,油烟从灯盏中默默升起,熏得棚顶都出了黑黄的斑点。

赵离将舆图铺展在木案上,手指从孟陵镇移到石牛岭,又从石牛岭移到龙门峡,眉头越皱越紧。思忖片刻,他忽然说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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