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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弩悬血沫,甲鏖石腥


更新时间:2026年06月02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窦舜卿站在朦航舰楼上,望着滩头那团混战的铁灰色人潮,现在郭逵所部上千宋军正在陆续登岸。“传令,所有床弩擡高五寸,越过滩头,打纵深。”

朦幢和斗舰上的床弩都是可以上下左右调整射击角度的,只不过射界比较有限而已。

旗手挥动令旗,十余张床弩的射角陆续扬起,沉重的弩箭呼啸射出,扎进交趾军的阵型里,惨叫声隔着水面隐约可闻。

而此时,石牛岭上的重跑还在发射。

有一块五梢跑投射的巨石恰巧落在了交趾军的孢位上,单梢跑的木架瞬间崩解,发出了竹木断裂的脆响,跑手们抱头四散,督战的交趾军官挥刀砍翻了两个,却根本止不住跑手们的慌乱。

“你亲自去带人进攻石牛岭!”

亲卫队长犹豫了刹那,低声道:“将军,我们若是全押上去,滩头这边宋军水师再放一批人登岸,镇子就.”

“呼!”

李继元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案,案上的舆图、令箭、半碗冷茶泼了一地。

他何尝不知这是在拆东墙补西墙,可石牛岭若不夺回来,架在头顶上的重跑从容发跑,就足够把整个孟陵镇犁一遍,到时候哪还有什么滩头阵地。

“现在就去!”

亲卫队长只得听命行事。

随后,李继元又下令道:“急报苍梧大营,宋军已经登陆,孟陵若失,苍梧城下的全军侧后便暴露在宋军面前!让他们按照计划,赶紧派水师来援!”

这是他第三次派人求援了。

传令兵翻身上马,向镇子南面的小码头狂奔而去,那里被交趾军控制着,有快船可搭......去苍梧城方向传讯,走漓水水路是最快的。

滩头。

郭逵稍微退回来几步,拄着染血的刀,气喘吁吁。

身先士卒地近身鏖战对于体能的消耗实在是太大了,哪怕是他这种猛将,都无法长时间坚持。但郭逵所起到的作用无疑是极大的,在他的带领下,荆湖宋军硬生生往前拱了百步,在滩头打出了一片半里宽的立足之地。

“钤辖!”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离带着第二批抢滩的士卒赶了上来。

郭逵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回头看了一眼漓水。

窦舜卿率领的舰队正缓缓变换阵型,朦钟向南,斗舰在两翼展开,这是要封锁江面,防止交趾水师从下游赶来夹击。

他们这支舰队,连战兵带辅兵,再加上水手和桨手,拢共就三千人出头,现在登岸的已经有上千人,再加上石牛岭那边的三百人,将近一半的人已经上岸了。

剩下走舸里当然还载着些步卒,但滩头着实是放不下了。

“人够了。”

郭逵站直身子,刀尖指向镇口的木栅:“继续向前冲锋!”石牛岭顶。

这里是一处相对平坦的小平。

五梢重胞的拽索,百余名宋军士卒每拉一次,掌心的茧子便被粗麻绞得火辣辣地疼。

这玩意儿威力虽然大,但需要的人手实在是太多了...通常来讲,五梢重跑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人去协同拽动拽索,这样拽索张力才能保持平衡,而人数不足除了会导致跑石轨迹偏移、射程变近以外,还极很可能导致跑架晃动,甚至直接散架。

“放”

跑梢弹起,七、八十斤重的石弹呼啸着砸向孟陵镇方向,但这一孢的落点明显偏了,巨石擦过镇东的几间屋舍,砸进漓水边的泥滩里,溅起一堆淤泥。

负责指挥宋军的是个营指挥使,姓秦,单名一个“琮”字。

他是郭逵麾下的老人,参加过平定彭仕羲之役,右脸颊上那道从颧骨斜拉到下颌的旧疤,便是在桃花洲攻坚时留下的。

此刻从他这个高度俯瞰,孟陵镇的全貌尽收眼底。

镇子的轮廓像一枚被压扁的枣核,横卧在漓水与石牛岭之间的狭长滩地上,镇口交趾军的营栅被重跑砸出了好几处豁口,但李继元的将旗依旧立在镇中一处高上,纹丝未动。

“指挥使,下面的兄弟可能要顶不住了!”

石牛岭的西坡下,交趾军正在李继元亲兵队的带头下,准备重新发动猛攻。

“直贼娘。”秦琮啐了口唾沫,“这是把压箱底的本钱都掏出来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正在操作重跑的士卒们。

这些人里压根就没有正经的“孢手”,只会拽索子,不懂调跑,更不会校准,刚才那几胞里能有效命中的,全靠运气。

“蒋二!”他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的士卒从跑架后探出头,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像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烧火兵。“带二十个人,去下面增援。”

蒋二应了一声,从地上提起弓便走。

秦琮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这后生是澧州人,彭仕羲之役打到桃花洲时,这小子跟在老兵后头,举着盾的手抖得像筛糠。

如今倒是不怂了,只是不知道,今日之后还有没有命回乡。

他甩开这念头,望向下面,郭钤辖在滩头已经占了脚跟,若再有生力军压上去,孟陵镇今日必破。“大伙加把劲!再来一饱!砸他娘的!”

跑手们轰然应诺,拽索的号子声愈发有力。

西坡下的交趾军开始往上冲了。

这回的攻势与此前截然不同,李继元的亲卫队长亲自督阵。

“拿下石牛岭,每人赏钱五贯!临阵退缩者,斩!”

交趾军沿着山道往上冲,这条道虽然陡,毕竟是可以容三五人并行的,他们举着藤牌,顶着箭雨,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涌,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过尸体继续爬。宋军的弓弩手虽然占着高处,箭矢却毕竞有限。

而且从拂晓接战到现在,每个弓弩手射出的箭少说也有四、五十支,胳臂已经开始打颤。

很快,守山的宋军士卒就有些顶不住了。

“不能再放近了!”秦琮大吼,“将跑位调过来,打山道!”

这个命令,说实在的,很险。

因为袍位是固定的,即便能勉强调过来也必然会导致一系列的问题出现,到时候能不能发射都不知道,而且即便能发射也不可能再调回去打孟陵镇方向了。

但眼下也是被逼的没招了。

除了重跑,秦琮手里再也没有能阻挡攻山人潮的撒手锏了。

士卒们七手八脚地擡着孢架底座,吭哧吭哧地将那座沉重的五梢跑调到了山道方向。

“装碎石!”

秦琮命人就地收集岭顶上的碎石,倒进皮兜,这种碎石肯定打不远,但一跑下去,覆盖面极广,最是适合杀伤密集冲锋的步卒。

而且,他们分出兵力防守之后,本来人手就不够,实际上也不足以再往远处打了。

“放!”

跑梢猛地弹起,碎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进山道。

正在往上冲的交趾兵被这片石雨兜头罩住,各个头破血流,整个冲锋队形像被踹了一脚的蚁群,瞬间乱作一团。

但还没等宋军士卒们松口气,岭顶的另一侧,忽然响起了动静。

秦琮猛地回头。

十五、六条人影从崖壁边缘翻上来,浑身是灰土,嘴里咬着....竟是有攀援陡坡的交趾兵,如同猴子一般,硬生生地从根本就没有路的岭崖石壁上,顺着藤蔓爬了上来。

而此时,在操作重跑的宋军士卒们手上可都是没有武器的。

秦琮拔刀冲了过去。

他挥刀格开一柄劈来的刀,反手横削,刀锋划过对方的脖颈,血喷了他半身,他连眼睛都没眨,一脚踹开尸体,迎向下一个。

鏖战在跑位旁展开了。

拽索的士卒们纷纷弃索,捡起地上的武器,与爬上来的交趾兵混战在一起。

有人被捅穿了肚子却仍死死抱着敌人的腿不放,有人滚倒在地,用牙齿咬碎了对方的耳朵。乱战打得毫无章法,惨烈得像是野兽在悬崖边撕咬。

秦琮又砍倒一个,但左臂也被刀尖划开一道口子,他顾不上包扎,擡眼望去,崖壁边缘又翻上来七八条人影。

至此,石牛岭上的重跑算是彻底没了动静。而没了重跑的压制,交趾军在镇子里的阵线就又稳住了。

客观地讲,五梢重跑威力虽大,但实际上没造成太多的杀伤,主要起到的作用是心理层面的....对于交趾军的士卒来讲,如果仅仅让他们正面防御抢滩登陆的宋军,那么他们的军心是不会有任何动摇的,但若是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自己后脑勺方向呼啸落下,把自己砸成肉泥的跑石,那就不是这么回事了。“钤辖,石牛岭怕是吃紧了。”

郭逵抹了把脸上黏稠的血,沉默不语。

此时,镇北的巷战已打了小半个时辰,宋军推进很慢。

孟陵镇的街巷本就狭窄,两旁的民房被火烧过之后,残垣断壁东倒西歪,将原本只容三人并行的巷道挤得更窄。

一伙交趾兵据守在坍塌的伏波庙的墙后面,这种庙宇在岭南的城镇里随处可见,通常香火都很旺盛,也正因如此,墙一般都能用上石砖来砌,相对坚固。

在郭逵身前,二十余名宋军正在推进,其中弩手举起蹶张弩,朝矮墙攒射了一轮。

弩箭钉在墙上却没能穿透,交趾兵在矮墙后面发出一阵哄笑,笑声未落,又是两支冷箭从侧面屋顶上射来,其中一支擦着郭逵的兜整飞过,钉在身后一名士卒的肩上,那士卒闷哼一声,鲜血瞬间就冒了出来。郭逵擡眼望去,那屋脊上伏着两名交趾弓手,身上只裹着单薄的布衫,未着片甲,身形瘦小,像两只蹲在瓦片间的猴子,方才那两支冷箭便是他们放的。

郭逵从亲兵手中夺过弓,拉如满月。

“咻!”

一箭正中其中一人面门,从鼻梁贯入,后脑穿出,死得干脆利落。

另一名交趾弓箭手吓得连忙躲了起来。

但问题,不在于死了一个人,而在于从街口到伏波庙矮墙这五十步的距离,没有任何遮蔽和掩护。巷子两侧的屋墙有多处豁口,每一个豁口都可能藏着交趾弓手,贸然冲锋就是活靶子。

“把橹盾调上来。”郭逵下令。

随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卒,目光在每个人的身上都停顿了一瞬一不是看脸,是看甲。荆湖宋军的披甲率比京城禁军差了一截,但比起交趾军却高得多,他麾下这些在五溪群山间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大多都是有皮甲的。

反观李继元麾下的这支交趾军,披甲率顶多四成,而且甲胄质量参差不齐.....极少一部分是从邕州缴获的宋军扎甲,一部分是交趾军装备的皮甲,另一部分是自制的藤甲,用浸过油的藤条编织而成。更多的被派来协助作战的峒丁则根本无甲,只穿着单薄的布衫,有的甚至赤着上身。

这就是突破口。

不多时,二十余名宋军重甲步卒聚到了巷口。

这些人都是从澧州带来的老卒,每人一套劄甲,外罩皮制掩膊,头戴铁兜整,护项垂至肩胛。盾牌手在最前方,顶着橹盾,盾面蒙了生牛皮,能挡箭矢的射击和枪矛的捅刺,没人说话,只将橹盾边缘互相交叠,结成一堵盾墙。

而他们的腰间,大多别着短柄铁骨朵或者斫刀。

“走。”

盾墙开始向前移动。

二十余名重甲步卒的脚步声在狭窄巷道里回荡,甲叶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沉闷而压抑。矮墙后的交趾兵发现了盾墙,显得有些无措,再也笑不出来了。

箭矢从各处射来,钉在盾牌上笃笃作响,有的从头顶掠过,打在身后的夯土墙上。

盾墙不停,也不还击。

他们只是往前走,一步接一步,脚步踩在碎砖和瓦砾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到了近前,交趾军的长枪捅在最前面的盾牌上,枪尖刺破了蒙皮,却卡在盾面的硬木里拔不出来。拿枪的交趾兵慌了,松手想退,盾牌却忽然向两侧一分,一名宋军步卒从缝隙中撞了出来,铁骨朵带着风声抡下,将那交趾兵的脑袋砸成了一只烂瓜。

矮墙被突破了。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已不能称之为战斗,更像是屠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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