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重甲步卒直接暴力撞开了矮墙,从狭窄的缺口内冲了进去,铁骨朵和斫刀在狭窄的空间里掀起了一阵腥风。
交趾兵的枪捅在铁甲上,枪尖滑开,只留下一道白印;他们的刀砍在护项上,刀刃崩出了豁口,被砍的宋军士卒只晃了一晃,反手一记骨朵砸碎了刀主人的手腕,而没有甲的交趾兵则毫无还手之力,被堵在矮墙后面挤作一团,连转身逃跑的空间都没有。
郭逵踏过矮墙时,脚下踩着一滩黏稠的血。
伏波庙正堂后面横七竖八倒了十来具尸体,都是交趾兵,死状各异,有的脑袋被砸瘪,有的脖颈被斫刀砍断只连着一层皮,有的胸腹被夺过来的矛捅穿肠子流了一地。
一名还没断气的交趾兵靠在正堂的残柱上,双手捂着被剖开的肚腹,嘴里“嗬嗬”地往外吐着血沫。郭逵路过他时,低头看了一眼。
这交趾兵年轻得很,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身上只穿着一件粗布短褐,胸前还有一道被斫刀划开的伤口,从锁骨斜拉到肋下,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白惨惨的肋骨。
郭逵给了他个痛快,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赵离从后面赶上来,略略喘息后,道:“重甲步卒推进确实堪用,然而此番搏杀下来,体力消耗的也极快,再往前打,若遇到敌军精锐,恐有折损。”
“那就让他们把甲让出来。”郭逵头也不回,“让没有甲的人穿上甲,接着推,石牛岭上的弟兄还在拚命,秦琮等不了太久。”
赵离转头去传令。
镇中。
正在观战的李继元,脸色很难看。
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咽下自己酿的苦酒时才会有得那种阴沉。他的防线像一块被两头撕扯的破布,哪里都在漏风。
“将军!”
一名亲兵赶了回来。
“石牛岭那边如何?”
那亲兵单膝跪地,喘息着禀道:“冲上去了,石牛岭上的重跑已经自己散架了,但那些宋军还在结阵死扛,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把他们全部歼灭·....让属下先带一多半人回来支援镇子,他领着剩下的人继续围着打。”
李继元的腮帮子咬得铁紧。
重跑被毁了,这不知道算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石牛岭上的宋军居然还没被肃清,这些人不是被围在岭顶等死,而是结阵死扛,这说明他们还在等。
等什么?等镇子这边的宋军打过去,或者等后续援军。
“留了多少人在石牛岭?”
“大概三百人。”
三百人围攻一支已经被打残的宋军,却拿不下来。
这话若是放在一个月前,李继元一定会嗤之以鼻,但现在他笑不出来,因为他亲眼见识到了荆湖宋军的战斗力比广南宋军到底强多少。
“现在就反攻,把宋军赶回漓水里去。”
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弟兄们的甲不如宋军,正面硬碰恐怕....”
“恐怕什么?”李继元打断他,“恐怕打不过?石牛岭那边拖着我们三百人,镇子里宋军又咬住不放,援兵还不到,那你说怎么办?”副将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李继元几乎把手里能调动的兵力全部押了上去,交趾军沿着孟陵镇狭窄的街巷向北方反推,与正在往前拱的荆湖宋军迎头撞上。
两军在镇子中段的十字街口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这里的街面稍宽,能容七八人并行,两侧是烧塌的民房和倒塌的商铺,残垣断壁间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箭矢在狭窄的空间里呼啸往来,钉在木柱上笃笃作响,也钉在不走运的人身上。
然而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弓弩,是甲胄。
李继元的亲兵队确实能打,从这些人短时间内就能冲上卧牛岭就能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精选出来的老卒,不少人参加过对占城国的远征,身上穿着从宋军手里缴获的扎甲,手里的刀矛也不是那些峒丁手里的粗糙货色可比。
但他们毕竟人数太少,而普通的交趾兵,则没有这么好的甲胄,所以面对宋军相当吃亏。
至于峒丁,就更不用提了,这些广源州的丁壮本来就跟交趾国有仇,如今不过是被迫参战,能指望他们如何卖命呢?
反攻持续了近半个时辰,交趾军只往前推了不足百步。
而每推进一步,都要用人命来换。
巷口的一处豁口前,二十几名交趾兵试图冲破宋军临时垒起的矮墙,被墙后七、八名重甲步卒生生顶了回去,铁骨朵砸碎了两个人的天灵盖,斫刀砍断了三个人的脖颈,剩余的人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又被督战的军官砍翻了两个。
李继元将这一切看得分明,他右手死死攥着腰间刀柄,指节都攥得发白。
不是他的兵不够勇,是交趾国太穷了。
倾国之力凑出来的这支大军,披甲率拢共不超过四成,其中有铁甲的更少。
而对面这些荆湖宋军,几乎人人有甲,铁甲不够就皮甲,哪怕是最次的甲,也比赤着身子挨刀强。就在这时。
“将军!大营的人来了!”
“太保命属下告知将军,今早广州方向的宋军舰队抵达了梧州,水师需要迎战,没办法抽调出舰船前来增援。”
李继元闻言,气的目眦欲裂。
此前李常杰便跟他说好了,让他守住孟陵镇,而一旦宋军来攻,大营便会调拨水师载着兵马前来支援。正是预料到了这一点,宋军舰队才会把注意力全放在南边。
然而,双方却都没算到广州的余靖竟然这么有勇气,敢派出舰队来支援梧州。
也正因如此,原本说好的支援没有了....梧州城下交趾军大营里的兵倒是有很多,但是没有船就过不来,虽然孟陵镇距离大营实际上并不远,但中间隔着太多的山了,大部队根本没办法腿儿着快速支援过来。李继元望着镇北方向仍在激战的街巷,硝烟从残垣间升起.....喊杀声、惨叫声、刀兵相撞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然后再涌来。
他的兵还在打,还在死。
在这一刻,李继元下定了决心。
在他看来,这一仗,已经不取决于他能不能守住孟陵镇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的部下都死完了,谁会给他补充?以后他在交趾军中还有什么地位可言?对于李继元来讲,眼下最明智的决定,就是尽可能地减少自身的损失。
等传令兵离开以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边的将佐。
他们虽然还握着刀,但眼神已经不再像昨日那般凶悍,伤亡已经不小了,如今援兵迟迟不来,苍梧方向又传来变故,他们都没了战心。“传令,再战一阵,就收拢兵力,准备撤退。”
副将愣住了。
“将军,太保的命令...”
“太保的命令是建立在苍梧城能破、水师能掩护、援兵能到的基础上。”
李继元打断他,质问道:“现在苍梧城未必能破,水师和援兵都来不了,你告诉我,怎么守?”阮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再打下去,弟兄们全都要葬在这孟陵镇,汉人有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顿了顿,转头望向石牛岭方向。
“不过,要先去石牛岭,把他们接应下来。”
“是!”
副将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等石牛岭的亲卫队和派去的士卒都撤下来以后,李继元开始部署。
“本将亲自带兵断后,其余人等,丢弃辎重,进山往苍梧大营方向退。”
此举倒是颇有气魄。
但实际上,这也是因为李继元清楚,如果他自己带头先跑了,那部下瞬间就会军心大乱,到时候一阵溃散,就无法成建制撤退了。
如果是那样,他撤退图得是什么?
“另外,派人去镇南边码头,搭乘小船通知一下大营,就说宋军人数极多,恐有五、六千之众,且甲胄精良,我军不敌,无奈弃守。”
这就明显是编瞎话了,但给自己找借口开脱,也是人之常情。
否则怎么说?说自己无能?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战斗又持续了很久,直到黄昏来临时,孟陵镇的厮杀声才终于渐渐平息了。
郭逵没有选择追杀,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占领该镇,打通漓水航道,而这一战虽然胜了,却有些惨烈。石牛岭上的宋军大多阵亡,营指挥使秦琮战死。
翌日,苍梧城。
魏璀走到城垛旁,晨雾还笼在浔江上,白茫茫一片,但雾底下隐约可见交趾军的大小营帐,还有新一批正在集结的攻城队伍。
虽然广州方向有舰队到来,且双方爆发了一场水战,但侬宗亶显然没有给苍梧城喘息的意思。这也是因为,广州方向的舰队溯江至梧州是逆水的,因此水战时很难取得优势,虽然对交趾军的侧翼形成了威胁,但结果是被暂时击退了。
而这也就意味着,苍梧城目前还得不到有效的补充,依旧是打一点少一点。
“今日的攻势,恐怕会比昨日更猛烈啊...”
“魏学士。”
梧州驻泊都监周兴走到他身旁,道:“交趾军又往东门方向增了兵。”
“东门。”魏璀拈着胡须的手顿了顿。
短短几日守城战,苍梧城内可战之兵大损,箭矢消耗近半。
以往他虽也经历过侬智高之乱,但朝廷以狄青为帅,行雷霆一击,他只是据坚城而守,有惊无险。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被贬到梧州的,苍梧城跟番禺城更是根本就没法比,面对交趾大军,他很清楚,自己很可能会面临跟萧注一样的下场。
“也不知是不是计,再往东门分配些持刀民壮吧。”
“还有一事。”周兴的声音压得低了,“城内百姓家中的粮食,可否要充作军粮?”
魏璀沉默了片刻,看向周兴:“你怎么想的?”
周兴犹豫了一瞬,如实道:“末将以为,若城破,粮食再多也没用,但眼下粮食还没到特别紧张的时候,若强征民粮,恐怕城内先乱,届时腹背受敌,更难支撑。”
“你说得对,再缓几天吧。”
魏璀说道:“派人去城内各处贴告示,就说不仅广州方向,就连桂州方向也有援军抵达,正在与交趾军激战,大军不日便至,请百姓安心。”
“这....这消息属实吗?”周兴是个老实人。
魏璀没有回答,只摆了摆手,让他去办。
这时候他其实是不知道孟陵镇情况的,但过去守广州的经验告诉他,援军多跟援军寡,对于军心士气有着截然不同的影响。
魏璀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
他当然知道援军迟早会到,但“不日”是几日,谁也说不准,他能做的只有在“不日”到来之前守住苍梧城。
城下,交趾军大营。
李常杰昨晚就已经得知孟陵镇失守的消息了。
而没有人守着,拦船铁索没有任何意义。
这意味着漓水航道已不在交趾军手中,宋军舰队可以畅通无阻地顺流而下,穿过龙门峡,直抵苍梧城下。
他可是清晰地记得,孟陵镇是李继元拍胸脯说能守住的,当时还说什么“宋军不过如此”,现在想来,那句话怕是从一开始就说错了....是他们在广南西路一路摧枯拉朽的胜利,让李继元忘记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水平。
至于所谓六、七千宋军的情报,李常杰持怀疑态度。
据他所知,桂、柳方向的宋军数量稀少,守城都自顾不暇,根本就没能力南下,所以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南下支援的,大概率是荆湖的宋军,然而荆湖地区可供调动的宋军,怎么会有这么多呢?就在思忖之时,他忽然听见了北面传来的号角声。
那声音穿透拂晓的寂静沿着江面传来,初时极远,像是在江雾里打了个转,随即越来越清晰。“是宋军舰队的号角。”
李常杰面色微沉,心中恨不得马上就将李继元这个废物千刀万剐。
苍梧城头的魏理也听见了。
他扶着城垛的手在发抖,是数天没怎么阖眼的疲惫,也是一种熬过漫漫长夜后忽然见到曙光的恍惚。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雾正被晨光一层层剥去,露出来的水面上,一列船影正沿漓水南下,船头的大宋旗帜在晨风中舒卷如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