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小说网 >> 大宋文豪 >> 目录 >> 第580章 江山如画,多少豪杰

第580章 江山如画,多少豪杰


更新时间:2026年06月08日  作者:西湖遇雨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西湖遇雨 | 大宋文豪 
“老匹夫!”一名交趾军官举着短矛朝他刺来。

张日新侧身避过矛尖,刀锋顺着矛杆滑下去,削断了那军官的手指,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完全发出,张日新的刀已经横斩回来,刀刃没入脖颈,人头飞起,断颈处的血喷出三尺多高。

但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到来。

随着广南东路水师所辖十余艘朦钟在对撞后损毁四艘,剩下也都被缠住,越来越多的交趾水师朦疃像鬣狗群围猎狮子一样冲着楼船围了上来,至少有八、九般艘.搓...楼船左右两舷都被飞钩扣住,交趾兵源源不断地往上攀爬,杀退一批又来一批。

与此同时,两翼广南东路舰队的斗舰也在拚命向旗舰靠拢,但也有一些交趾军的斗舰上前缠住它们,虽然交趾斗舰的数量因为两翼分兵的缘故已经不足了,但却能使它们暂时无法突破。

就在广南东路水师陷入苦战的同时,窦舜卿的荆湖舰队已经把周围缠着它们的交趾水师舰船给驱逐了开来。

“全部压上去!”

窦舜卿的吼声在指挥上回荡:“交趾水师的主力都在张钤辖那边,他们的侧翼薄弱,给我狠狠地打!”

荆湖舰队的朦钟和斗舰借着最后一点顺水的优势,如同一柄铁锏般砸进了交趾舰队的侧翼。窦舜卿亲率旗舰突入敌阵,船上的床弩和弓手全力射击,箭雨密不透风地泼向交趾舰船。

几艘位于侧翼的交趾水师斗舰开始吃不住了,随后,又有两艘接连被荆湖舰队的朦疃撞沉,船上的交趾水兵像下饺子一样落入江中。

黎公越脸色骤变。

他一直在盯着张日新,几乎把全部主力都压在了围攻那艘楼船上,却没想到荆湖舰队如此英勇,原先派去阻拦荆湖舰队的己方舰船,并没能完成阻拦任务。

而此时,荆湖舰队已经撕开了他的侧翼防线,如果再不抽调兵力堵住缺口,整个阵型就要被拦腰斩断了。

“把北边的朦钟抽调出五艘,挡住宋军荆湖舰队的突击!”

黎公越咬着牙下令。

但战场上命令的传递需要时间,而窦舜卿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当先一艘荆湖朦钟径直撞进了交趾舰队中,船上的水兵抛出飞钩,强行贴上了一艘交趾斗舰...窦舜卿麾下的荆湖水兵,有不少都是曾经在洞庭湖上干杀头勾当的狠角色,被招安拢共也没几年时间,跳帮肉搏从不含糊,刀斧齐下,片刻之间便将那艘交趾斗舰的甲板杀得血流成河。

随着时间的推移,广南东路水师的斗舰群也冲破了阻拦,开始反向包围围攻楼船的交趾朦航。黎公越意识到了局势的危险,他太想杀张日新了,却导致了适得其反的结果,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就算杀了张日新,他的舰队也要被打残。

但就在这个时候,围攻张日新旗舰的交趾朦幢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

两艘交趾朦瞳同时从左、右两舷撞上了楼船。

铁冲角撕裂了楼船厚实的船壳,江水从巨大的裂口中疯狂涌入底舱,楼船的船身猛地一震,甲板上的人站立不稳,纷纷摔倒,连张日新都踉跄了两步,不得不伸手扶住栏杆才得以稳住了身形。

“底舱进水了!”

好在,楼船是有用麻筋和桐油灰舱密钉缝的水密隔舱的,所以虽然大量进水,并开始缓缓倾斜,但还没到马上倾覆的地步。

甚至因为是左右两侧都遭到了撞击,所以随着江水的涌入,还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交趾兵趁势发动了最凶猛的一波跳帮攻击。

至少有四、五十人同时从四面八方翻上了甲板,与谭宗武率领的士卒撞在一起,刀枪碰撞的声响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每一声都伴随着血肉撕裂和濒死的惨叫。

谭宗武已经杀红了眼,手中长刀卷了刃,便从地上捡起一把交趾刀继续砍....他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便撕下一截衣袖胡乱缠了两圈,咬着牙继续挥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他脚下积成一个小小的血洼。

在他身后,楼船上的宋军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钤辖!”谭宗武向张日新喊道,“船要沉了!末将护您换乘走舸!”

张日新没有回答。

他正在带着士卒与交趾军缠斗。

短时间内,他连杀三人。

一个已经倒在他脚下,喉咙上插着他掷出的短刀;第二个被他一刀劈在面门上,刀锋从额头划到下腭,整张脸劈成两半;第三个趁他收刀不及,一矛捅向他的胸口,张日新侧身让过矛尖,左手攥住矛杆猛地一拽,将对方拽得踉跄前扑,右手刀顺势横抹,割断了对方的咽喉。

但就在他斩杀第三个敌人的瞬间,一支弩箭从船舷外飞来,正中他的左肋。

好巧不巧,这里已经被击中过一次,因此箭镞瞬间穿透了他劄甲的铁叶,扎进了肋骨之间。张日新闷哼一声,刀仍然被他牢牢握在手中,刀尖抵着甲板,支撑着他不至于倒下。

“钤辖!”

谭宗武疯了一样冲过来,挥刀逼退了两个想要上前补刀的交趾兵,蹲身扶住张日新。

张日新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喘息,肋下的箭杆都在微微颤动,鲜血从箭杆周围的创口不断渗出,在战袍上染出大片的暗红色。

他擡起头,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血沫。

“船要沉了。”张日新很平静,“老夫走不了了,你走吧。”

“钤辖!”

“谭宗武。”

张日新打断了副将的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个重伤之人。

“听令。”

谭宗武浑身一震,本能地挺直了脊背。

“你即刻带着旗舰上的文书、工匠,换乘走舸。”

张日新缓缓站了起来,那支弩箭依然插在他的肋下,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但老将军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转过身,看向船首的方向,那里同样加装了巨大的撞角。

“交趾水师为了围旗舰,把大半朦钟都调了过来,现在他们的阵型是乱的,旗舰也暴露出来了,只要向前撞沉了它,交趾水师必然气沮。”

张日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谭宗武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跟了张日新十几年,他太了解这个老上司的脾气了,张日新既然开了口,那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走。”张日新推了他一把。

谭宗武后退了两步,忽然单膝跪地,朝张日新重重磕了一个头。

舵手早就接到了命令,此时,楼船开始拚尽全力地向前撞去。

又是一阵厮杀。

张日新横刀立在甲板上,身后是燃烧的船尾和倾斜的桅杆,脚下是没过脚踝的鲜血。

交趾兵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却又在几步之外迟疑不前。面前这个浑身浴血的白发老将,已经在一炷香的时间里亲手斩杀了不下十人,他的脚下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尸首,有交趾兵的,也有宋军的,血水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彼此。

张日新忽然笑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踏上战船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什么都不懂,还晕船,上了船就抱着栏杆吐,被老上司一巴掌扇在脑壳上,骂了句“怂货”。后来他杀了第一个人,也是吐,吐了小半个时辰,老上司拎了壶酒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吐完就喝这个,以后就不吐了。

再后来,他杀了十个、一百个....他自己都记不清多少人。

老上司也早就死了。

如今他七十一岁,死在浔江上,也不算亏。

“弟兄们。”

张日新低声说道,像是对着过去战死的袍泽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仅存的三位老卒说。

“咱们再杀他一场。”

四个人同时向前迈步。

交趾兵也终于鼓起勇气,嚎叫着扑了上来。

刀光在火焰中交错闪烁,伴随的是利刃入肉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叫。

一个老卒被三支长矛同时捅穿,他临死前死死抱住矛杆,用牙齿咬断了面前敌人的喉咙;另一个老卒断了一条腿,背靠着船舷坐在地上,一刀一刀地砍着想要越过他的交趾兵的脚踝,直到被乱刀砍死才停下动作。

张日新身后,第三个老卒也已经倒下,而交趾兵正在向他冲来。

向前冲杀的张日新没有回头,交趾兵终于冲到了张日新身后,至少三、四柄短矛同时刺中了他后背的甲叶。

张日新的身体猛地绷紧,剧痛让他的视线在刹那间变得模糊,但他咬碎牙关,反手一刀抡出,刀锋划过一道弧线,斩断了一只握着刀柄的手腕,然后没入了第二个人的脖颈,刀尖从锁骨下方透出,血顺着刀刃喷涌而出。

勉力拔出来后,老将军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刀了。

那柄战刀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刀尖朝下,深深钉入甲板的木缝中,刀身兀自颤动不止,发出细微的嗡鸣。

张日新双手死死撑住甲板,拚尽最后一口气擡起头来。

他的眼睛望向交趾旗舰的方向,那艘船正在混乱中试图规避撞击,但因为可供机动的时间和空间都不足,所以已经来不及了。

楼船的船首裹着熊熊烈火,如同一颗燃烧的陨石,撞角撞进了交趾旗舰的侧舷,碰撞的巨响在江面上炸开,木料碎裂的轰鸣声震耳欲....…交趾旗舰的侧舷被撞出了巨大的豁口,楼船上的大火也迅速蔓延到了它的甲板上,两艘船纠缠在一起,一同在烈火中缓缓下沉。

交趾水师的旗舰完了。

黎公越在撞船前就被亲兵拖着跳上了走舸,侥幸逃得性命。

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旗舰在烈火中解体,桅杆带着燃烧的船帆轰然倒塌,砸进江中激起巨大的水柱。

周围交趾舰船上的水兵都看到了这一幕。

虽然敌我旗舰同时沉没,但宋军旗舰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却深深地震慑了他们。

宋军舰队的战鼓声重新响彻江面。这一次,鼓声里的悲愤压过了激昂,广南东路舰队的残存舰船在得知张日新殉国的消息后,像疯了一样扑向交趾舰船,不计伤亡,不要俘虏,见船就撞,见人就杀。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开始逐渐击垮交趾水师的意志。

江面上的激战从天明一直持续到黄昏。

黎公越站在已经换了两次的旗舰上,望着江面上溃败的己方舰队,面色很难看。

他的舰队损失大半,剩下的舰船也大多带伤。

“撤。”黎公越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撤退的命令在交趾舰队中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一些在最后面的舰船已经开始调头向西,一艘接一艘地从战场上脱离,拖着浓烟和伤痕,向西逃窜,另一些还在前头与宋军舰队缠斗的舰船则被丢弃在战场上,成了宋军舰队的猎物。

窦舜卿没有追击太远。

他只是命令荆湖舰队沿着浔江向西推进了数里,沿途收拢广南东路舰队的残存舰船,确认交趾水师已经彻底退出了苍梧城以北的江面,便下令打扫战场。

此刻,浔江的水面在傍晚的夕阳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浮尸铺满了江面,断桅和碎木顺水漂流,铺成一条漫长的废墟带。

张日新所乘的那艘楼船虽然沉没,但其桅杆却还在水面上露出半截,桅杆顶端的“张”字大旗被江水浸透,依然倔强地缠在杆头,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窦舜卿站在自己的旗舰上,沉默地望着那半截桅杆。

许久之后,他摘下兜整,竭力撩起裙甲,单膝跪地。

甲板上,荆湖舰队和广南东路舰队的残存将佐们跟着他一同跪倒,铁甲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在暮色中回荡。

谭宗武没有跪。

他站在船舷边,面朝那半截桅杆,脸上分不清是江水还是泪水。

“钤辖,楼船没有白沉,你也没有白死。”

江风呼啸而过,将那面残破的“张”字旗吹得高高扬起,似是在回应。

这一战,广南东路兵马钤辖张日新殉国,广南东路舰队舰船折损过半,荆湖舰队亦有不小的损失。但交趾水师的损失更加惨重,战船被击沉和俘获超过七十艘,旗舰沉没,主帅黎公越仅以身免。最重要的是,浔江苍梧城以北的江面,主动权已经落入大宋水师手中。

陆北顾站在苍梧城北面的石山上,从望远镜里目睹了这场水战的全过程。

从清晨的第一次擂鼓,到正午时分两军犬牙交错的混战,再到张日新那艘楼船裹着烈火撞向敌舰的最后一幕,他每一幕都没有错过。

陆北顾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

贾逵站在他身后,也在沉默。

山风从江面上吹来,带来一股浓烈的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张钤辖....”贾逵开口,声音沉重。

“我知道。”陆北顾打断了他。

“令窦舜卿收拢残舰,落锚原地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大军渡江。”

“是。”贾逵抱拳道。

陆北顾的目光越过江面,落在对岸苍梧城的方向,现在,交趾军的内河水师已经无力遮蔽江面。“一李常杰,该你还债了。”


上一章  |  大宋文豪目录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