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广率部出昆仑关已逾旬日。
他本部两千兵马,加上从昆仑关带出来的邕州溃兵,拢共也不到三千人。
他们穿行于左水以北的群山密林之间,昼伏夜出,忽聚忽散,专挑交趾军的运粮队和归附溪峒的寨堡下手。
旬日之间,大小十一战,无有不克。
那些被李常杰强行收编的峒丁,本就无心恋战,一触即溃,不少人在败退后反被宋军收编,掉过头来替宋军带路。
这一日,杨文广于思同州的一座无名山岗上,举着望远镜眺望着东南方向。
山脚下,左水如一条青灰色的绸带,蜿蜒东流,这便是交趾军赖以南归的命脉。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将军。”一名亲兵快步近前,低声道,“逮住了几个逃难的人,其中有一个自称是宣化城里的胥吏,在知晓了我军身份后,声称有要事禀报。”
“带本将去看看。”
临时扎下的营地里,几名衣衫褴褛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捧着陶碗狼吞虎咽地喝着稀粥。
见到杨文广,几人慌忙放下碗,扑通跪倒。
“小民原是宣化城中胥吏,城破后虽没被杀,但却被交趾军掳去充作苦役,昨日趁交趾守军不备,与同伴结伴逃了出来。”
为首那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道:“小民有、有天大的消息要禀报将军。”“讲。”
“交趾军似乎是败了。”
杨文广的眉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摆了摆手,示意亲兵给这几人再添些粥水,自己则在火堆旁坐下,静静听着。
那胥吏缓了口气,把他所知的情况如实道来。
只能说,有眼力见儿的人到哪都能看出来点不一样的东西,这胥吏懂交趾语,仅凭交趾守军交谈时的只言片语,便推测出,前线的交趾军应该是吃了大败仗。
杨文广听完,细细盘问了几遍,确认了其没有说谎后,站起身踱到营地边缘,望着远处的左水河谷。夕阳正沉入西山,河谷里升起了薄薄的暮霭,山风从东南方向吹来,裹着左水的水腥气和丛林里腐烂落叶的霉味。
他在心里盘算着。
若交趾军主力真在苍梧城下大败,那李常杰要退回交趾国内,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沿左水西撤,经古万寨、太平寨,退回广源州,这条路最近;另一条是走思明州,绕道凭祥峒,那条路远一些也不好走,但相对安全。
杨文广觉得,按照他对陆北顾的了解,陆北顾应该不会放交趾军如此轻易地回去,所以肯定会统领大军在后面穷追不舍。
这样来讲,李常杰大概率会选择走前一条路,因为回国的速度会比较快。
而这条路的必经之处就是古万寨,此寨位于宣化城以西,左水北岸,扼守着左水河谷最狭窄的一段。杨文广去过此寨。
他记得寨子依山而建,寨墙虽不高,却胜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眼下这座寨子掌握在卢豹手里,而卢豹原本是侬智高麾下的汉将,侬智高败亡后归附大宋,如今又投了交时...这种三姓家奴,纯粹就是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的墙头草,讲不得什么忠义,但此人麾下有六百余峒丁,且如今占据着关键位置,若能为己所用,便可牢牢锁住交趾军西退的咽喉。
若不能为己所用呢?
杨文广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营地。
“传令下去。”
“全军即刻拔营,今夜不歇,星夜兼程,赶赴古万寨。”
副将愣了愣,迟疑道:“将军,弟兄们已经连续奔袭了数日,人困马乏,粮秣也....”“我知道。”杨文广打断了他,“但李常杰也在跑,他比我们更累,比我们更饿,比我们更慌,我们若能在古万寨截住他,这一仗就彻底打完了.....若是晚了一步,让他收拢残兵退回交趾国,日后卷土重来,邕州的百姓便都白死了。”
副将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而去。
当夜,杨文广所部不到三千人在火把的映照下,沿着崎岖山道向西疾行,火把的光芒在密林中忽明忽暗,像一条蜿蜓的火蛇,游走在万山丛中。
翌日黄昏,古万寨。
这座扼守左水河谷的寨子可谓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刻寨门紧闭,望楼上有峒丁持弓巡逻,见到远处山道上行来的大队人马,立刻吹响了号角。
杨文广勒马于寨前。
寨墙上旗帜非常杂乱,有卢豹自己的旗号,还有一些他认不出的峒寨旗。
寨门两侧的木栅是新加固的,栅外还挖了一道浅浅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
“戒备倒是森严。”杨文广放下望远镜,“派人去喊话,就说朝廷大军已至,叫卢豹出来答话。”不多时,寨墙上探出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魁梧,面色黝黑,蓄着一部浓密的络腮胡,不是卢豹又是谁?
他扶着寨墙,往下张望了片刻,方才开口,警惕问道:“来者何人?”
“大宋安南行营马军副都部署,杨文广。”
寨墙上沉默了。
因为这个名字,对于卢豹来讲并不陌生,他当年可是跟着侬智高作过乱的,在昆仑关大捷后就被杨文广带兵追着满山跑,可谓是记忆犹新。
杨文广并不着急,只是勒马静立。
他能感觉到寨墙上那些峒丁的目光,有惊疑,有畏惧,也有犹豫。
而他身后的士卒们列阵于暮色中,虽然风尘仆仆,衣甲上还沾着连日奔袭留下的泥渍,但队列严整,士气正盛。
“杨将军。”卢豹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在下不知将军驾到,有失远迎,只是这古万寨如今由在下驻守,将军带着兵马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卢豹。”
杨文广干脆道:“本将今日来,是给你一条活路。”
寨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光影在卢豹脸上跳动不止。
这个三易其主的汉将,此刻正在天人交战,他既不敢与宋军交战,也不敢轻易开寨投降,因为他背负着“反复无常”的名声,怕宋军秋后算账。
杨文广身后的队伍里,一个被俘的“交趾校尉”被推了出来。
“卢豹。”杨文广指着那俘虏,“这是交趾军的辎重官,本将两日前俘获的,你不妨听听他说了什么。这人自然是懂交趾语的邕州宋军乔装打扮的,他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将苍梧城下的大败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要说细节,肯定跟真实情况一个都对不上号,但他偏生说的有模有样。
眼见如此信誓旦旦,寨墙上的守军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他们虽然不确定真假,但看着挺像是真的。
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如果交趾军没有大败,这些袭扰补给线的宋军,怎么可能敢这么大胆地出现在这里呢?要知道,古万寨可是要隘,如果交趾军有余力,接到消息必然会前来,到时候宋军攻克不了寨子,可就没得跑了。
“卢豹,李常杰败了,他若想退回交趾,古万寨是必经之路,你猜猜,你若替他守着这座寨子,等他来了,他会怎么对你?真的会报答你吗?还是把你留下来殿后?”
寨墙上无人应答。
杨文广顿了顿,又道:“就算他侥幸逃回了交趾,你跟着他走,又能有什么好下场?交趾国内本就有不少贵族反对北征,此番倾国之兵折损大半,李常杰回去后必遭清算,你一个外人,去了最后也不过是替他填命的棋子罢了。”
“那朝廷就能容我?”卢豹终于开口,“朝廷若能容我,当初侬王败亡后,我也不会躲回广源州了。”这话指的是,他们这些人后来接受大宋的招降,其实都是明面上的招降,根本原因是因为侬智高已经被杀了,所以大宋也懒得耗费兵马钱粮去进剿广源州等地。
杨文广信誓旦旦地说道:“朝廷此番南征,以陆宣徽为主帅,本将自临桂城出发之前,陆宣徽便有言在先,凡归附交趾之溪峒,若能反正,既往不名...本将前番在左水一带招降,已有不少峒主归附,他们的寨子,本将秋毫无犯,他们的部众,本将一视同仁。”
“卢豹,这是最后的机会,你若现在开寨归降,本将保你不死,战后论功行赏,你不但可以洗脱罪名,还能搏一个正经的官职。你若执迷不悟,本将这数千精兵,攻你这六百余人的寨子,不说十拿九稳,至少也有八成把握,到那时,你想求一个“既往不咎’,也没机会了。”
寨墙上的火把哔剥作响,寨门前那面卢豹的旗号被夜风吹得忽卷忽舒。
杨文广没有催促,他勒马静立,望着寨墙上的卢豹。
卢豹天人交战良久,还是选择了派出亲信与杨文广谈判,最终,双方谈成了彼此满意的条件。“开门。”
古万寨的寨门在暮色中缓缓打开。
卢豹带了十几名亲信走出寨门,走到杨文广马前,双膝跪地,双手将佩刀高高举起。
“罪将卢豹,愿率所部归降朝廷,只求将军信守承诺,饶过寨中弟兄的性命。”
杨文广翻身下马,双手接过卢豹的佩刀,随后扶他起来。
“卢寨主迷途知返,朝廷绝不会亏待你。”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需替本将做一件事。”
“将军请讲。”
“再往西,陀陵、武黎两寨,本将听说那里的守将黎顺、黄仲卿也是侬智高的旧部。你亲自去走一趟,告诉他们,朝廷既往不咎,让他们速速归降,与官军一起封住左水河谷,断李常杰的退路。”卢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便敛去,抱拳道:“末将领命。”
当夜,卢豹便连夜赶往陀陵。
与此同时,杨文广在古万寨中布置防务。
他不知道陆北顾的大军是否已经拔营追击,但他知道,如果李常杰没有死在苍梧城下,也没有被追击的宋军截杀,那么这头丧家之犬迟早会逃到古万寨来。
到那时,他杨文广带着这不到三千人堵在这里,就是关门打狗的最后一道门。
夜风吹过,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刀的刀柄,刀柄上的铜兽已经被磨得锂亮。
这是他少年从军时,他的父亲杨延昭,也就是在民间大名鼎鼎的“杨六郎”赠他的刀,跟了他整整四十年,砍过的敌人数都数不清。
他想起了祖父杨业,想起了父亲杨延昭,想起了百年来杨家将死在战场上的那些先人。
他前半辈子都活在父祖的阴影下,随狄青南征之后,倒是闯出了足以青史留名的功业,但随后却活在了对狄青兔死狗烹的恐惧中,所以他先前选择称病不出。
而如今,他站在了这里。
要说不怕也是假的,毕竟身处群狼环伺之中,手中兵力单薄,即便与卢豹达成了合作,对方也不乏随时反悔甚至出卖他的可能。
至于陆北顾所率的大军能否及时抵达,他也完全不清楚。
若是大军抵达的晚了,那么为了逃出生天的交趾军,鼓起士气拚死一搏,赶在大军抵达前把他这支孤军给消灭掉,说实话,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但即便有如此多的不确定,杨文广依旧做出了他的选择。
或者,这就是他追平乃至超越父祖所必须走上的路。
古万寨以西,陀陵寨。
黎顺与黄仲卿并坐于寨中竹楼之上,面前的矮案上摆着一壶凉茶、三只粗陶碗,茶水已无热气,两人却谁也没动。
卢豹坐在他们对面的竹凳上,他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交趾军在苍梧城下大败,李常杰正在向西溃退,杨文广已占据古万寨,朝廷大军不日便至...…竹楼外,夏蝉嘶鸣,陀陵寨的峒丁们三三两两蹲在寨墙的阴影里打盹,浑然不知他们的命运正在这间闷热的竹楼里被反复掂量。
“卢兄。”
黎顺恳切说道:“你我三人,都是侬王旧部,侬王败亡后,朝廷招降,我等归附,交趾北征,势大难敌,我等又降了李常杰。如今宋军反攻,李常杰败了,你让我等再降回去,大宋会信我们吗?”卢豹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搁在案上。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络腮胡上沾的茶水,说道:“但也得先有命,才能计较这些,你们说呢?”